玉梨魂 第二十九章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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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母之愛其所生之兒往往甚于其父。

    餘也不幸,愛我之母,撇餘已七年矣,茕茕孤影,與兄嫂相依,乃天禍吾宗。

    阿兄複中道夭折,夭兄之愛餘,無異于母也。

    母死而愛餘者,有父、有兄、有嫂,兄死而愛餘者,益寥寥無幾矣。

    豈料天心刻酷,必欲盡奪餘之所愛者,使餘于人世間無複生趣而後已。

    未幾,而數年來相處如姊妹之愛嫂,又随母兄于地下叙天輪之樂矣。

    今日餘病處一室,眼前乃無慰餘者。

    此幽邃之曲房,幾至終日無人過問。

    脫母與兄嫂三人中有一人在者,必不至冷漠若此也。

    餘處此萬不能堪之境,欲不死殆不可得。

    然餘因思餘之死母,複思餘之生父。

    父老矣,十年以來,死亡相繼,門戶凋零,老懷可雲至惡。

    設餘又死者,則歡承色笑,更有何人?風燭殘年,其何能保?餘念及斯,餘乃複希望餘病之不至于死,得終事餘之老父。

    而病軀萎損,朝不及夕,此願殆不能遂。

    傷哉餘父,垂老又抱失珠之痛,其恕兒之無力與命争也。

     十一日醫複來。

    餘感老父意,乃稍飲藥,然卒無效。

    老父知餘病亟,頻入視餘,時以手按餘之額,觇冷熱之度,狀至憂急。

    餘将死,複見餘親愛之父,餘心滋痛矣。

     十二日今日乃不能強起,昏悶中合眼即見餘嫂,豈憶念所緻?抑精誠所結耶?泉路冥冥,知嫂待餘久矣,餘之歸期,當已不遠。

    餘甚盼夢霞來,以餘之衷曲示之,而後目可瞑也。

    餘與彼雖非精神上之夫妻,已為名義上之夫妻。

    餘不情,不能愛彼,即彼亦未必能愛餘。

    然餘知彼之心,未嘗不憐之、惜之也。

    餘今望彼來,彼固未知餘病,更烏能來?即知餘病,亦将漠然置之,又烏能來?餘不久死,死後彼将生若何之感情,餘已不及問。

    以餘料之,彼殆無餘淚哭其未婚之妻矣。

    餘不得已,竟長棄彼而逝,彼知之,彼當諒餘,諒餘之為嫂而死也。

     十三日餘病卧大暑中,乃不覺氣候之炎蒸。

    餘素畏熱,今則厚擁重衾,猶嫌其冷。

    手撫胸頭,僅有一絲微熱,已成伏繭之僵蠶矣。

    醫複來,診視畢,而有難色,躊躇良久,始成一方,竊囑婢媪,不知作何語,然可決其非吉利語也。

    是日老父乃守餘不去,含淚謂餘曰:“兒失形矣!何病至是?”餘無語。

    餘淚自枕畔曲曲流出,濕老父之衣襟。

    痛哉!餘心實不能掬以示父也。

     十四日餘病甚。

    滴水不能入口,手足麻木,漸失知覺。

    喉頭幹燥,不能作聲。

    痰湧氣塞,作吳牛之喘,若有人扼餘吭者,其苦乃無其輪。

    老父已為餘緻書夢霞,餘深盼夢霞來,而夢霞遲遲不來。

    餘今不及待矣。

    餘至死乃不能見餘夫一面,餘死何能瞑目!餘死之後,餘夫必來,餘之日記,必能入餘夫之目,幸自珍重,勿痛餘也。

    餘書至此,已不能成字,此後将永無握管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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