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梨魂 第二十九章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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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之硯,尖尖之筆,殆終成為餘之附骨疽矣。

     初六日自由自由,餘所崇拜之自由,西人恒言:不自由,無甯死。

    餘即此言之實行家也。

    憶餘去年此日,方為鵝湖女校之學生,與同學諸姊妹,課餘無事,聯袂入躁場,作種種新遊戲,心曠神怡,活潑潑地是何等快樂。

    有時促膝談心,憤家庭之專制,慨社會之不良,侈然以提倡自由為己任,是又何等希望!乃曾幾何時,而人世間極不自由之事,竟于餘身親曆之。

    好好一朵自由花,遽堕飛絮輕塵之劫,強被東風羁管,快樂安在?希望安在?從此餘身已為傀儡,餘心已等死灰。

    鵝湖校中遂絕餘蹤迹矣。

    迄今思之,脫姻事而不成者,餘此時已畢所業,或留學他邦,或掌教異地,天空海闊,何處不足以任餘翺翔?餘亦何至抑郁以死?抑又思之,脫餘前此而不出求學者,則餘終處于黑暗之中,不知自由為何物,橫逆之來,或轉安之若素,餘又何至抑郁而死?而今已矣,大錯鑄成,素心莫慰。

    哀哀身世,寂寂年華。

    一心願謝夫世緣,孤處早淪于鬼趣。

    最可痛者,誤餘而制餘者,乃出于餘所愛之梨嫂,而嫂之所以出此者,偏又有許多離奇因果,委曲心情,卒之為餘而傷其生,此更為餘所不及知而不忍受者。

    天乎,天乎!嫂之死也至慘,餘敢怨之哉?餘非惟不敢怨嫂,且亦不敢怨夢霞也。

    彼夢霞者,亦不過為情颠倒而不能自主耳。

    梨嫂死,彼不知悲痛至于胡地矣!煩惱不尋人,人自尋煩惱。

    唉!可憐蟲,可憐蟲,何苦!何苦! 初七日餘病五日矣。

    餘何病?病無名,而瘦骨棱棱,狀如枯鬼,久病之人,轉無此狀。

    餘自知已無生理矣。

    今晨強起臨窗,吸受些兒新空氣,胸膈間稍覺舒暢,而病軀不耐久立,搖搖欲墜,如臨風之柳,久乃不支,複就枕焉。

    舉目四矚,鏡台之上,積塵盈寸,蓋餘未病之前,已久不對鏡理妝矣,此日容顔,更不知若何憔悴!恐更不能與簾外黃花商量肥瘦矣。

    美人愛鏡,愛其影也。

    餘非美人,且已為垂死之人,此鏡乃不複為餘所愛。

    餘亦不欲再自見其影,轉動餘自憐之念,而益增餘心之痛也。

     初八日昨夜又受微寒,病進步益速,寒熱大作,昏不知人。

    向晚熱勢稍殺,人始清醒。

    老父以醫來,留一方,家人市藥煎以進。

    餘乘間傾之,未之飲也。

    夜安睡,尚無苦。

     初九日晨寒熱複作,頭涔涔然,額汗出如沈。

    餘甚思梨嫂也。

    梨嫂善病,固深領略此中況味者,卒乃脫離病域,一瞑不視。

    餘欲就死,不能不先曆病中之苦,一死乃亦有必經之階級耶?死非餘所懼,而此病中之痛苦,日甚一日,餘實無能力可以承受也。

    嫂乎!陰靈不遠,其鑒餘心,其助餘之靈魂與軀殼戰。

     初十日傷哉,無母之孤兒也。

    人誰無父母?父母誰不愛其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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