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這年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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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胳膊罵到學校來了。

    她站在舒敏的房間門口,指天跺地,罵了足足兩個小時,用的是最下沉卻又是最象征的語言。

    這地方上的人罵人,是極有功夫的,并有一整套隐喻的詞語,諸如“大山芋簍子”、“流水的黑蚌”、“死在紅被窩裡”等等。

     晚上,丁玫來安慰舒敏時,舒敏正失神地望着窗外的一片竹林。

     丁玫說:“我們這地方上的人,特雖壞……” 暑假還未放定,舒敏沒與任何人打招呼,就回家去了。

    當馬水清回到吳莊時,她已走了三日。

    他想去找她,可又不知她的地址。

    想想那麼長一個暑假,過起來必是無聊,他在家中盤桓了幾日,去丁玫家打了聲招呼,就去了上海。

    他剛走兩天,舒敏又回來了。

    她本就沒有個家了,又從何談起回家?她隔幾天就去吳莊一趟,但那大院的門上卻永遠地挂―把大鎖。

    馬水清仿佛有意要試一試自己的耐勁,竟在上海一住多日,直到開學前兩天才回來。

    那個暑假,對舒敏來說,大概占了她人生的―半光陰。

     深秋的一天,舒敏來到油麻地中學。

    那天,馬水清恰恰不在。

    我找遍了校園,也沒有長到他。

    舒敏說:“别找了。

    ” 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也沒有喝,把―個布包交給我,“最近,他不怎麼回吳莊了。

    你将這個布包交給他。

    裡頭是件毛衣。

    冬天馬上要來了……” 我将她送到校門口。

     她說:“你回去吧!” 我說:“送送你。

    ” 她的身體很單薄,臉色很不好,頭發有點枯焦,眼角上似乎有了少許細細的皺紋。

     分手時,我說:“離開那裡吧……” 她沒有說話。

     第六節 由于當時的混亂,我們未能如期畢業,在學校延宕了好幾個月。

    進入冬季以後,我們開始變得有點惶惑不安,因為終于得到了确鑿的消息:距離校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艾雯走後,也沒有立即補上―個班主任,謝百三又早在高三上學期中途辍學,之後,一直沒選出―個得力的班幹部,此時,我們這個班就很渙散。

    一渙散,無所事事,心中便更加恍惚。

    仿佛路就要走到盡頭,前面是―片渺茫。

     我托馬水清轉給陶卉那封信之後,已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

    那些天,我在等待着陶卉的反應,日子過得―天比一天沒有信心。

    “她接到我的信之後,是怎麼想的呢?”有一陣,我的腦子裡整天盤旋着這個問号,并做了許多猜測,其中有的猜測是完全對立的。

    大部分猜測是悲觀的。

    想得很累,就不讓自己想。

    可是人的腦子―旦糾纏住―信念頭,就像―條狗咬住了―塊骨頭一樣不肯松脫。

    我随時都會突然不由自主地就想到那封信,想到陶卉,想到她的态度。

    尤其是在五更天,睡着睡着,就會醒來了,醒來之後,滿腦子就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事,遏也遏不住,趕也趕不走,那時,就覺得人對自己實在是無能的。

    這五更天,―個―個地出現,将人折磨着,讓人一會兒涼咝絲的,―會兒又熱拱烘的。

    我至今也弄不明白,五更天為什麼劇口些有心思的人最難熬的一段光陰?這年冬季的五更天,幾乎把我毀了。

    實在沒辦法時,索性起來,披了衣服到室外跑步去,跑它個精疲力竭。

     我變得敏感而多疑。

    ―會兒覺得陶卉那隅然的一瞥是頗有意味的,―會兒覺得隻管獨自一人在那兒做事的陶卉對我的表過完全無動于衷,―會兒又覺得陶卉嘴角的那一絲微笑充滿了鄙視。

     對那封信的内容,我也逐字逐句地檢讨,竟然覺得幾乎每―句話都說得不夠妥當,有失于輕浮,幾乎每一句話都可以成為我靈魂卑微的證明,幾乎每一句話也都可以成為她嘲笑我的材料和蔑視我的根據。

    戀愛對人身心的損耗,達到了讓人恐懼的程度。

    人有了―次初戀之後,大概再也不敢像初戀那樣去戀愛了。

     還沒到畢業的日子,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我在校門口遇到了陶卉。

    她獨自一人站在那兒似乎已有一段時間了。

    我突然見到她時,血液呼呼湧上頭來。

    我不知道是繼續前行還是後退。

    恍惚迷離之中,我隐隐約約地覺察到,她臉色绯紅,眯眼微笑着。

    這種微笑,是在我與她六年的同窗生活中從未有過的。

    我有一個念頭:她可能要與我說話,要給我一封信。

    于是,我迎着她走過去,一直走到離她身邊不遠的地方。

    在極短暫的時間裡,我停留在她的身邊。

    我聞到了淡淡的香氣。

    然而,她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

    我低下頭,趕緊朝鎮上走去。

    但當時,我有一種直覺――她在望着我的背影遠去時,眼睛裡飄動着失望與遺憾。

    可是,我沒有回頭,因為我沒有根據,因為我天生的性格的弱點(自卑、害羞),必然使我不可能回過頭正視她的目光。

     我終于沒有等到陶卉的回信。

    二十六日下午,我聽到消息:陶卉提前拿了畢業證書,永遠離開了黑瓦房,離開了我們,進城學醫去了。

     那個下午,便是我人生中―個曆史性的下午。

    我記得那天的太陽,在天空挂着,像一枚剪圓了的銀箔。

     從黃昏,我直躺到第二天淩晨,十分安靜。

     近中午時,我去鎮上,想去許―龍那理個發。

    在街頭走着時,有人叫我:“林冰!” 回頭―看,是謝百三。

     “你怎麼在這兒?” “我去唐橋,幫人家蓋座倉房。

    ” 謝百三的辍學,是因為當時他父親去世,他是老大,下有弟弟妹妹四個,家裡實在不能再讓他繼續讀書了。

    離校之後。

    他學了一門泥瓦匠的手藝。

    此刻,他胳肢窩裡夾着的是―個麻布包,從裡面露出了幾把瓦刀的把手。

    他的身上,滿是泥點與白灰。

     “去宿舍坐―會兒吧。

    ”我說。

     “不了。

    我還要趕路,其他幾個瓦匠都已經去了。

    ” 我回過頭去,一眼瞥見了那個我們從前常去的熟食鋪,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知道還有―塊多錢,就說:“我們進去吃盤豬頭肉,順便說會兒話吧。

    ” 他想了想,“好。

    ” 我們坐下,等人有把豬頭肉端上來。

     “馬水清好嗎?” “好。

    他前天回吳莊了。

    ” “你常去找劉漢林玩嗎?” “不常去。

    他忙。

    ” “陶卉好嗎?” “她進城了,就在昨天。

    ” “……”他就朝門外看。

     他從學校出去才半年多時間,卻老了許多。

    臉黑蒼蒼的,嘴上長了黃黃的、稀疏的短須,背也明顯地駝了。

     豬頭肉端上來之後,我們就悶聲不響地吃起來。

    吃到―半,他把筷子擱在盤子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然後打開,取出一張女人的照片來,輕輕歎息了―聲,道:“春節,我就要結婚了。

    ”他将照片遞給我。

     我接過照片來看,覺得那女子一般,并且有點老。

    我笑着說:“看上去,挺善良的,挺好的。

    ” 他接過照片,看了看,放回本子裡,又将本子放回口袋裡,抓起筷子來繼續悶聲不地吃豬頭肉。

    快吃完時,他說:“還是讀書好。

    可是,永遠也不可能了。

    ”說着,眼睛裡就有淚光。

     我用筷子把盤中已剩不多的肉往他那一邊撥了撥,“吃吧。

    ” “見了馬水清,代我問個好。

    ” “好。

    ” 分手時,他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的手竟是幹燥的,幹燥得發出聲響來。

     他走了,穿着過于臃腫的棉褲和棉襖。

     我看着他,就像看見了我的明天。

     理了發,我不想再回那個學校,直接去了吳莊。

    第七節 将近吳莊時,天下起小雨來,雨裡又夾了雪。

    這雪便如吸足了水的棉絮,沉沉的,一落地就化了。

    我沿了一條大堤往前走,眼前是一派冬日的景色:大堤兩旁,是黑色的釘子槐,此時,枝枝杈杈,皆如铮铮作響的鋼絲鐵條糾纏在天空裡;堤的左側,是條大河,河水渾黃,偶然有條經久不用的木船拴在那岸邊,七八隻麻鴨在寒水中縮着脖子,在做遲緩的遊動;堤的右側,是棉田,那棉花稈還未拔出,呈褐色,一片連一片的,讓人将秋的、夏的、春的記億喚醒着;雞聲茅店,遠處的模糊景象,更把這冬日的印象堅決地加強着。

    走到莊後時,地已泥濘了,我的鞋被拔去好幾回,走得甚是費勁。

    ―個走遠道的行人,隻得将―輛破舊的自行車扛着,在那不能滾動輪子的路上,滑跌着前行,襯出一個冬季陰天的難堪。

     望着茅屋瓦房相雜的吳莊,我抹了一把頭發上的雨雪,呵了一下已凍得發僵發疼的雙手,心裡湧起―股興奮:馬上就能進屋子裡去了! 院門開着。

    我将鞋底上的爛泥在院門檻上刮掉,叫了一聲“馬水清!”沒人應,便走進屋裡去。

    我又叫了幾聲“馬水清”,依然無人答應,想他大概有事出去了,肯定未走遠,就在凳子上坐下了。

     我踏進屋裡,第一眼見到的便是―隻小小的炭爐。

    那炭爐放在牆角,鮮活的火苗将那一角映得紅紅的。

    這種天氣,見着這麼一隻炭爐,覺得這個世界也真是不錯。

    在安靜的溫暖裡,我看到了那張擦得―塵不染的八仙桌上,已放了―碗煮魚。

    那是兩條黑脊背的大鲫魚,盛在一隻青花魚碗裡。

    這地方上,講究冬天吃魚凍,因此,總是在食用前将魚早早煮了出來凍着。

    那魚凍像膠一樣,我想像得出來,它在筷子上時,一定是個顫顫巍巍的樣子。

     還有一小蹀鹹鴨蛋,那蛋黃正滲着金紅色的油。

    另有一盤水芹菜拌黃豆。

    這地方上隻吃水芹菜,這水芹菜的根是潔白的,像柳樹須似的白。

    我再觀察屋子,隻見屋子收拾得幹幹淨淨,沒有―個亂處。

    我心裡就在想:莫非是舒敏又搬回來了? 院門口出現―個人,卻是丁玫。

    她提了一桶水,掠了一下額前的頭發,問:“屋裡是誰呀?” 我走到門口,“是我。

    ” “是你呀!”她擡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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