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文藝宣傳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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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任何人也不願去得罪的。

    你得罪了他,他就會在他的理發店裡,一邊給人理發,一邊随了剪子聲,去揭露你甚至創造你的種種短處、醜惡與劣迹。

    他把有影的與無影的事反複地、不知疲倦地向每―個踏進理發店的人傳播着,直至所有人都陷入由他制造的傳說。

    年輕的未婚的男女更是不能得罪他的。

    有那麼幾個人,不小心得罪了他,結果總是找不到老婆或找不到婆家。

     那女方家中明明清楚,那小夥子并無什麼毛病,可也抗不住“輿論”。

    輿論這玩意兒真是了不得。

    輿論到了後來,就沒有人再有能力去澄清它與事實之關系了,輿論本身就是力量。

    後來,我對輿論意義的理解之所以那麼透徹,是絕對離不開這段歲月的具體體驗的。

    許―龍流着口水說着,把他的威力一天一天地強化起來。

    到了後來,人們,特别是年輕人,理發時都不由自主地進入了他的理發店。

    當他的理發店排了隊時,卓四那家理發店裡的理發椅上,常常睡着了卓四他自己。

     就是這許―龍,卻拉得一手好胡琴。

    他的技藝,是遠超趙一亮的。

    他會拉胡琴,也是有來曆的。

    他不知怎麼認識了省淮劇團的拉胡琴的周高,每逢去城裡磨理發剪或添置理發的工具,他都要去淮劇團找周高,向他讨要一些曲子,并讨教―些技法。

    他口頭上常挂了那個“周高”,弄得油麻地鎮的一般人都知道有個叫“周高”的人,仿佛周高是油麻地鎮的―個認。

    他把《二泉映月》已拉得幾乎沒有―點瑕疵,并把琵琶曲《梅花三弄》移到胡琴上來奏,也不打―個磕巴。

    拉胡琴時,他除了不能免去滴口水這―不雅小節外,其姿勢是很大氣很有風範的。

    他腰闆素來就直,一拉胡琴,挺得更直,“周高說的,拉胡琴拉得搖頭晃腦,是最俗氣的一路。

    ”于是,他的脖子總是硬硬地挺着的。

    最禁看,最叫人記住不忘的是他弦上的手。

    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長,并且骨節分明,很有力地在弦上彈、揉、滑動,一根根手指,皆像獨自有一份生命似的,往往不在弦上的那些手指也擺着架勢,或躍動着,與在弦上的那根手指呼應起來,俨然―群小獸物。

    由于這份記憶,後來我一直不喜歡那種用了綿軟的、短胖的手指在弦上動作的琴師。

     趙―亮的胡琴就是許―龍教的。

    他們曾有過―段很友好的日子。

    許―龍為擁有趙一亮這樣―個高徒很是得意了一番。

    像把周高挂在嘴上一樣,也總把趙一亮挂在嘴上:“油麻地一帶的胡琴,許―龍之後就是趙一亮!”他以為自己是在擡高趙―亮,但趙一亮卻在一遍又一遍地聽了這樣的“激賞”話之後,把“之後”兩個字越來越深地埋在心裡。

    趙一亮屬于那種天生就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抱負的人物。

    他便稀稀地往理發店跑了,獨自在家練習着胡琴。

    許―龍覺得趙一亮不要他了,頗有些失落,在文化站站長餘佩璋來理發時就說:“趙一亮的胡琴拉得不怎麼的!”這話傳到了趙―亮的耳朵裡,就轉化為仇恨。

    從此,趙一亮一次也不再去許一龍的理發店,路上碰見了許―龍,就當沒看見,冷着臉就走過去。

    頭發長了,卻去找卓四理。

    許一龍更對那些在他剪下的人―個一個地說:“趙―亮最不是東西!”在餘佩璋組織人馬參加縣裡頭的文藝會演,選定許一龍做二胡獨奏而把趙一亮排除在外後,趙―亮在心裡發狠:一定要打敗口水龍! 趙―亮的這―心思,許―龍并不知道,而我卻知道。

    我隻要到趙―亮家去,總能見到他在苦苦地練習胡琴。

    他在家練習胡琴時,總是将竹碼撤去,用牙刷柄整個兒擱在琴桶上,這樣,發出的音就很細弱,傳不出多遠。

    開始,我不太明白此為何故,但很快就明白了:這是暗暗發奮。

    他絕不像我這樣,總被那不肯離去的頑皮淘氣之Jb左右着,―會兒去醚街,―劊L去瀝鹕子,而是―門心思地傾注于他的胡琴。

    他―定是練得很苦的,因為我看見他的手指頭上留下了磨擦琴弦而特有的凹痕。

    但在油麻地鎮上,他卻是―有機會就向人顯示出一副懶散不肯用功的樣子,并在有人時,造出一副他的胡琴已拉得有點荒疏的形象來。

     第四節 我和許―龍的關系是很不錯的。

    坐在他的理發店裡,聽他說話是―種樂趣。

    他的嘴絕不肯閑着,并且說什麼都饒有興味,一副全身心投入的樣子。

    說―個人家有錢,讓你覺得那人家的錢是一紮子一紮子全拿出來讓他――過目過的;說一個女人溫柔,讓人覺得那女人曾被他抱在懷裡溫存過好幾回似的。

    他總是顯得精力旺盛,并充滿熱情,一邊與屋裡的人說話,還―邊與門外走過的人打招呼:“周明,你狗日的猴急猴急地往哪兒走?前面是墳場!”“李侉子,你那些錢省着下棺材呀,吃這些毛粗的小魚!”“小翠子,衣服包不住啦,該找婆家啦!哎喲喲,臉還紅!”“楊小二子,你不要騷,你永遠不會找到老婆的!”…… 你在這裡活生生地感受到了―份生活的熱鬧。

     許―龍―見了我,就大聲嚷嚷:“陶矮子的小女婿!”我就立即阻止他,“别瞎說!”當我坐到理發椅子上時,他會用最知己的口氣問:“林冰,你說實話,你心裡到底喜歡不喜歡陶卉?”我不回答他,他就喋喋不休地揪住這―話題往下說:“陶卉那姑娘長得真不錯,又白又嫩,水靈靈的,一戳水一冒。

    我不相信你夜裡不想她!……”他老婆送熱水來,聽了就說:“你别跟人家小孩瞎胡說。

    ”他便會說:“小孩?林冰才不是小孩呢,他知道,什麼不知道!”又轉向我說:“我跟陶矮子可是老朋友,你林冰想他的姑娘,我來給他說。

    矮子不答應,我就讓她的女兒一輩子嫁不出去!……”一陣剪子聲之後,他滴下一串口水來,用了惋惜和為難的口氣說:“可也有點難辦呢,杜鎮長也想陶卉做兒媳婦呢!” 我就這樣聽他不住地說,情緒―會兒高漲,―會兒低落,但不覺中便将他看成是―個朋友了,雖然從未将他看成一個高級的、值得向人―說的朋友。

    人大概需要這樣―些嘴沒遮攔、言語粗魯、常說髒話、常說雅人羞于啟齒的話的朋友。

    加上許―龍常教我一些二胡技法,在油麻地鎮,除了傅紹全的銅匠鋪,許―龍的理發店就是我常來的地方。

     知道了趙―亮與許―龍暗暗較勁之後,我更常來許―龍的理發店,而許一龍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希望我去。

    但和許―龍在―起時,我絕不說趙一亮半點不是。

    而許―龍也不說趙―亮半點不是,隻是裝成很随便的樣子,問一問油麻地中學宣傳隊的排練情況。

    我知道,他很想聽到一些關于趙―亮拉胡琴方面的消息。

     但我必須做得讓自己并讓他也相信,在趙―亮與他之間,我絕不倒在誰的―邊。

     但,我慢慢地看出了,就是做到這樣,趙一亮也是不能容忍的。

    像趙―亮這樣的人,我一輩子隻碰到過兩個。

    另―個是在我三十歲以後碰到的。

    你與這種人在―起,一旦親近起來,他就要吸附着你,讓你緊緊地跟着他,絕不允許你有片刻的飄離或松脫。

    一旦有所飄離或松脫,他就會克制不住地把冷色弄到臉上,并用手段很不留情地對付你,讓人足足地嘗到生出飄離和松脫之心而後的滋味。

    而三十歲後,我再碰到這樣―個人時,很容易地就将他擺脫了,因為我不再是從前的那個長得很慢的林冰了――他有了主意,有了能力,有了地位與影響。

    我還在讓這個人冷了一段臉之後,為很多後生總結了一條叔本華式的經驗:“與這種人相處,從―開始就得有足夠的距離;你―旦失去了距離,就将會失去自己。

    ”但在油麻地中學上初中時,卻沒有人能告訴我這個經驗。

    在趙一亮成為主胡手之後,我二人居然變得很親近,我還常常去他家。

    更糟糕的是,我飄離到的另―邊,是他的的心敵。

     那天晚上,他也不跟我打招呼,就把徐朝元上升到我的位置上,讓他拉5――2弦。

    我以為這是臨時性的變動,就在―旁站着,等徐朝元将這個位置還給我。

    然而,這天晚上,從排練到結束,趙―亮也沒有讓我重回到我的位置上。

    排練結束後,他掉頭對我說:“你拉6――3弦吧。

    ”這就好比受處罰降工資,從主胡1――5弦改成副弓5――2弦,就降了一級,再從5――2弦改為6――3弦,又降了―級。

     拉6――3弦時,心裡很不惬意。

    拉出的琴聲因音調低,總是被1―5弦和5――2弦壓住,幾乎連自己也聽不見。

    人看不到自己動作的效果,心裡會覺得空空的,會頓時失去情緒與信心。

    人想聽見自己的聲音,想讓人聽見自己的聲音,想壓過别人的聲音,是人性。

    我抗不住這一人性,心情很煩躁,很憤恨,但我卻又不能也無力去反駁和擊敗趙一亮對我的降格,于是心裡很壓抑。

    這樣堅持了兩晚上,我便用“與許―龍更親近”的行動,向趙―亮默默地顯示了我的存在。

    但我得到的是―把音更低的胡琴。

    嚴格來說,這不是什麼胡琴。

    它是用一隻破腰鼓做的琴桶,上面的皮是軟塌塌的豬皮。

    在那麼多的胡琴與笛子聲中,無論你怎麼使勁拉,你也無法聽到它的聲音。

     這天下午,謝百三跑到排練場,對我說:“許―龍讓你去他家―趟。

    ” 當着趙一亮的面,我毫不含糊地說:“?,我現在就去!” 許一龍見了我,咧着大嘴樂,與此同時流了一大串口水,“林冰,鎮上也成立了文藝宣傳隊,但缺人拉副弓,你要給我幫個忙!” “行!” 第五節 鎮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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