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可把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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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桉的支使。

     所謂醞釀,也正在盲目地往―寸方向而去:就選喬桉當班長吧.我和馬水清等幾個感到了一種無可奈何,―種虛弱。

    我甚至覺得,局面也就這樣了,已根本不可逆轉了。

    當我看到喬桉在忙忙碌碌做着選舉班委會的―些準備工作時,覺得這個班長非他莫屬。

    我甚到認為:也隻有他合适做這個班長。

     馬水清不時照他的小鏡子。

     此時此刻,他又是在哪―種情境與哪一種意義上照他的小鏡子呢? 選舉前,馬水清悄悄把我叫到廁所後面,小聲問我:“你知道嗎,喬桉沒有父親?” “我不知道。

    ” 馬水清擤了―下鼻涕,告訴我―個讓人頓生龌龊感和下賤感的故事(他說他是從高―班―個學生那兒聽到的):喬桉的父親就是他的外公。

    他十歲時,放火燒了那老東西的房子,和他母親一起走了三百裡路,逃到了現在的鄒莊。

     我和馬水清抑制不住激動地從廁所後面走出來,在路上正巧遇到了喬桉。

    我突然覺得比我高出―頭的喬桉的樣子,确實很猥瑣:那雙小眼睛,讓我覺得是―對令人不快的動物的小眼睛;他頭上那些稀黃的頭發,讓我想到了冬天臭水溝邊上的衰草。

    我似乎明白了一點,他為什麼總是用那種目光來面對世界了。

     我希望這個故事隻有我和馬水清兩人守着。

    然而,我終于沒有去阻止這個故事的流傳。

    那些天,我覺得全班同學都在用輕蔑的目光瞟着喬桉,仿佛要在他的臉上、身上看出某種讓人不齒的痕迹來。

    我看到喬桉像―堆雪地上的火,慢慢地很醜陋地熄滅掉了。

    但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種更可怕的東西在黑暗裡生長着。

     就在全班同學深陷疑惑之際,馬水清說:“我們為什麼不選謝百三當班長?” 衆人都掉過頭來看他,随即,又掉過頭去看謝百三。

     “謝百三整天都是汗淋淋的!”馬水清一指謝百三,“汗淋淋的!” 于是“汗淋淋的”這―印象立即在大家的感覺裡變得異常清晰,又異常深刻起來:汗淋淋的,汗淋淋的…… 選舉的結果是馬水清所期望的:汗淋淋的謝百三當了班長。

     後來,從初中到高中,謝百三當了五年多班長(高三上學期,他辍學離校),就是靠那副―年四季都“汗淋淋的”形象。

     選舉那天,喬桉說他生病了,獨自一人躺在宿舍裡,沒有到教室來。

     在選舉過程中以及選舉結束後,我始終沒有太激動的情緒。

     馬水清似乎也很淡漠。

    隻有謝百三顯得有點激動,越發地汗淋淋的。

     第三節 姚三船有意要與我們幾個親近。

    我對姚三船不感興趣,他便索性把那份親近全部交給了馬水清。

    他尋找各種借口與馬水清搭話,并總是毫無條件地附和馬水清的看法。

    打籃球時,他隻要搶到球,總是高高興興地立即扔給馬水清。

    我真的不喜歡姚三船,甚至連他的外表都不喜歡。

    他總穿得幹幹淨淨的,把頭發梳得很整齊,把牙刷得很白,白得發亮。

    他有一顆門牙缺了一角。

    聽他說,是去廁所蹲坑時磕在台階上磕壞的。

    這顆缺了一角的白牙,總使人聯想起―隻缺了口的白瓷碗。

    他總是文绉绉的,說話缺乏男子味,倒有點像女孩那樣軟綿綿地膩人。

    他吃飯的樣子尤其讓我看不慣:慢慢地吃,吃得極仔細,極認真,如果―顆飯粒掉在了桌子上,他便很文雅地用手指輕輕捉住放到碗裡(從不直接放到嘴裡);吃完了飯,碗很幹淨,像狗舔的。

    他的笛子總是裝在套子裡,那套子永遠是雪白雪白的。

    課間或飯後,他把它輕輕取出來,然後橫到唇邊,用十根隻有女孩子才會有的手指捏住。

    他在吹笛子時,總要發出―種讓人感到不愉快的“噗噗”聲,像割斷了氣管似的。

    有些日子,他常和喬桉―起到荷塘邊去吹笛子,後來不去了。

     馬水清看出我不太喜歡姚三船,也就不與姚三船太親熱。

    不過,他還是答應了姚三船,讓他從喬桉他們的房間搬到了我們的房間。

     這件事對喬桉來說,也是一個小小的刺激。

     喬按他們房間隻剩下三個人了。

    喬桉明顯地顯出了孤獨。

    他很少到戶外來進行活動,聽與他同宿舍的同學說,他總是躺在床上不分晝夜地看小說。

    我隻有在他上課時才能看到他。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光裡有種深不可測的怨限。

    隻有一次,他很興奮地參加到我們中間來,與我們―起,幹了―件很殘忍的事――地裡,一隻野兔被驚起,跑到了球場上,于是就遭到了很多人的追趕,四下裡響起―片呼叫聲和“哧嗵哧嗵”的跑步聲。

    所有的教室都空了,連女生都一驚一乍地參加了捕殺。

    那隻野兔東竄西竄,蹿到了大路上。

    它把人潮―會兒引向這裡,―會兒又引向那裡。

    喬桉操了一根木棍,最賣力地追趕着。

    他的樣子很兇,像一隻餓癟了肚皮的食肉動物。

    他居然用木棍掃了一下那隻野兔,但隻是擦了―個邊,那隻野兔歪斜了一下,又迅捷地奔跑起來。

    後來,它穿過幾層包圍,蹿到了河邊上。

    人潮“嘩啦啦”朝河邊壓來。

    跑到絕境的野兔撲通一聲跳進水裡,朝對岸遊去。

    已是深秋,水很冷。

    誰也沒有跳下河去,人潮湧到河邊便止了滾動,無停數雙充滿殺氣的眼睛望着水面――野兔的身子幾乎沉沒在水中,隻露出一顆腦袋來,兩顆眼珠滴溜溜地轉動着,在它的身後,是一條窄窄的水痕。

    喬桉拎着棍子擠出人群。

    他看了看野兔,扔下棍子,衣服都未脫,縱身一躍,跳到水中。

    他朝野兔遊過去,并在野兔即将遊到對岸時,―把抓住了它的後腿。

    他就那樣抓着野兔的後腿,一直遊到對岸。

    這時,大概野兔突然拗起腦袋來咬了他一口,隻見他将兔子高高舉起,重重地掼在了河坎上。

    那隻野兔“吱哇”一聲慘叫,躺在河坎上,蹬着兩條後腿。

     喬桉抹了抹臉上的水,盯着那隻垂死掙紮的野兔。

    野兔掙紮了幾下,居然又爬起來,踉踉跄跄地沿着河坎跑去(嚴格來說,是爬去)。

    喬桉―步一步地跟着,卻不立即去捉住它,直到他認為沒有必要再進行這場遊戲了,才緊迫幾步,将它捉住。

    他提着它走到水邊,然後将它摁到水中。

    随即,水面上泛起兩串細小的水泡。

    等水面上終于不再有水泡後,他才将野兔拎出水面。

    他提着野兔,渾身濕漉漉地站在對岸,站在我們全體的對面,朝我們瞧着。

     河這邊,鴉雀無聲。

     幾天之後的―個上午,課間休息時,馬水清掏出小鏡子,倚在教室門口正照着(最近,他的臉上老長小疙瘩),喬桉從外面回來了。

    因為教室有兩個門,馬水清似乎打定了主意:不閃開身子讓喬桉過這道門。

     喬桉站定不走。

     馬水清繼續照他的鏡子。

     我緊張地朝門口看着。

    陶卉、夏蓮香她們幾個女孩靠到了一起,側過臉去,一雙雙略帶腮的眼睛望着門口。

    教室裡―片寂靜。

     喬桉突然挺着胸脯,朝門裡用力走來,隻聽見“咣”的一聲,馬水清手中的鏡子被撞落在地,頓時粉碎。

    馬水清的身體往後搖晃了幾下,也終于很難看地跌坐在地上。

     陶卉和夏蓮香他們趕緊抱成―團。

     馬水清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揪住了喬桉的衣領。

     喬桉的力氣很大,―甩腦袋,把馬水清甩脫了,但同時也失去了兩顆鈕扣。

     馬水清再度沖上去死死抓住了喬桉的衣服。

    喬桉猛―扭轉身子,又把馬水清甩脫了,但這回聽到的是衣服被撕裂的“嚯嚓” 聲。

    喬桉很惱火,沒等馬水清站穩,便―拳砸在馬水清的臉上。

     馬水清向後倒去,碰倒了兩張課桌,桌肚裡的東西撒了―地,一隻藍墨水瓶被跌碎,流了一地藍墨水。

     陶卉們尖叫着,躲到了講台後面。

     謝百三汗淋淋地從外面跑進來,“别打了!别打了!” 馬水清的嘴唇出血了。

     這時,初二班的女生丁玫正巧過來找陶卉去做什麼,見馬水清滿嘴是血,尖叫了―聲,往後倒退了好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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