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霞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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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女人們就這樣勸着她。

     我看出這事是不會如大家所希望的了。

    貞貞早已經做出不要任何人對她的可憐,也不可憐任何人。

    她是早已有決定,沒有彎轉的,要說賭氣,就賭氣吧。

    她是咬緊了牙關要和大家堅持下去的神情。

     她們聽了我的勸告,請貞貞到我的房子中去休息。

    一切問題到晚上再談,于是我便領着貞貞出來了,可是她并沒有到我的房子中去,她向後山上跑走了。

     “這娃兒心事大呢……” “哼,瞧不起咱鄉下人了……” “這種破銅爛鐵還搭臭架子,活該夏大寶倒黴……” 聚集在院子中的人們紛紛議論着,看看已經沒有什麼好看的了,便也散去了。

     我在院子中也躊躇了一會,便決計到後山去。

    山上有些墳堆子。

    墳周圍都是松樹,墳前邊有些斷了的石碑,一個人影子也沒有,連落葉的聲音都沒有,我從這邊穿到那邊,我叫着貞貞的名字,似乎有點回聲,來安慰一下我的寂寞,但随即更顯得萬山的沉靜,天邊的紅霞已經退盡了,四周圍浮上一層寂靜的煙似的輕霧。

    綿延在遠近的山的腰邊。

    我焦急着我要找的人,我頹然坐在一塊碑上,我盤旋着一個問題:再上山去呢,還是在這裡等她,而且我希望着我能分擔她一些痛苦。

     我看見一個影子從底下上來了。

    很快我便認識出就是那個小夥子。

    我不做聲,希望他沒有看見我,讓他直到上面去吧。

    但是他卻在朝我走來。

     “你找到了麼?我到現在還沒有看見她。

    ”我不得不向他打一個招呼。

     他卻走到我面前,而且就在枯草地上坐下了。

    他沉默着,眼望着遠方。

     我微微有些局促。

    他的确還很年輕呢,他有兩條細細的長眉,他的眼很大,現在卻顯得很為呆闆,他的小小的嘴唇緊閉着,也許在從前是很有趣的,但現在隻充滿着煩惱,壓抑住痛苦的樣子,他的鼻是很忠厚的,然而卻有什麼用呢? “不要難受,也許明天就好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勸她。

    ”我隻好安慰他。

     “明天,明天,……她永遠都會恨我的,我知道她恨我……”他的聲音稍稍有點兒嗄,是一個沉郁的低音。

     “不,她從沒有向我表示過對人有什麼恨。

    ”我搜索着我的記憶,我并沒有撒謊。

     “她不會對你說的,她不會對任何人說的,她一定到死都不饒恕我的。

    ” “為什麼她要恨你呢?” “當然羅……”忽的他把臉朝着我,注視着我,“你說,我那時不過是一個窮小子,我能拐着她逃跑麼?是不是我的罪?是麼?” 但他并沒有等到我的答複卻又說下去了,幾乎是自語:“是我不好,還能說是我對麼,難道不是我害了她麼?假如我能像她那樣有膽子,她是不會……” “她的性格我懂得,她永遠都要恨我的,你說,我應該怎樣,她願意我怎樣,我如何能使她快樂,我這命是不值什麼的,我在她面前也還有點用處麼?你能告訴我麼?我簡直不知我應該怎樣才好,唉,這日子真難受呀!還不如讓鬼子抓去……”他不斷的喃喃下去。

     當我邀他一道回家去的時候,他站起來同我走了幾步,卻又停住了,他說他聽見山上有聲音,我隻好鼓勵他上山去,我直望到他的影子沒入更厚的松林中去時,才踏上回去的路,然而天色已經快要全黑了。

     這天晚上我雖然睡得很遲,卻沒有得着什麼消息,不知道他們怎麼過的。

     等不到吃早飯,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馬同志答應今天來替我搬家,我已準備回政治部去,并且回到××去,因為敵人又要大舉掃蕩了。

    我的身體不允許我再留在這裡,莫主任說無論如何要先把這些傷病員送走。

    我的心卻有些空蕩蕩的,堅持着不回去麼?身體又累着别人,回去麼?何時再來呢?我正坐在我的鋪蓋上沉思着的時候,我覺得有人悄悄的走進我的窯洞。

     她一聳身便跳上炕來坐在我的對面了,我看見貞貞臉上稍稍有點浮腫,我去握着那隻伸在火上的手,那種特别使我感覺刺激的燙熱又使我不安了,我意識到她是有着不輕的病症。

     “貞貞!我要走了,我們不知何時再能相會,我希望,你能聽你娘……” “我就是來告訴你的,”她一下就打斷了我的話,“我明天也要動身了。

    我恨不得早一天離開這家。

    ” “真的嗎?” “真的!”在她的臉上那種特有的明朗又顯出來了。

    “他們叫我回××去治病。

    ” “啊!”我想我們也許要同道的。

    “你娘知道了麼?” “不,還不知道,隻說治病,病好了又回來,她一定肯放我走的,在家裡不是也沒有好處麼?” 我覺得她今天顯得稀有的平靜。

    我想起頭天晚上夏大寶說的話了。

    我冒昧的便問她道: “你的婚姻問題解決了麼?” “解決,不就是那末嗎?” “是聽娘的話麼?”我還不敢說出我對她的希望,我不願想着那年輕人所給我的印象,我希望那年輕人有快樂的一天。

     “聽她們的話,我為什麼要聽她們的話,她們聽過我的話麼?” “那末你是和她們賭氣麼?” “和她們賭氣?那才不值得。

    ” “那末,……你真的恨夏大寶麼?” 她半天沒有答應我,後來她說了,是更為平靜的,“恨他,我也說不上,我總覺得我已經是一個有病的人了,我的确被很多鬼子糟踏過,到底是多少,我也記不清了,總之,是一個不幹淨的人,既然已經有了缺憾,就不想再有福氣,我覺得活在不認識的人面前,忙忙碌碌的,比活在家裡,比活在有親人的地方好些。

    這次他們既然答應送我到××去治病,那我就想留在那裡學習,聽說那裡是大地方,學校多,什麼人都可以學習的。

    大家扯在一堆并不會怎樣好,那就還是公開,各奔各的前程。

    我這樣打算是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旁人,所以我并不覺得有什麼對不住人的地方,也沒有什麼快樂的地方。

    别人說我年輕,見識短,脾氣别扭,我也不辯,有些事也并不必要别人知道。

    ” 我覺得非常驚詫,新的東西又在她身上表現出來了,我覺得她的确值得我研究,我當時隻能說出我贊成她的打算的話。

     我走的時候,她的家屬全在那裡,隻有她到公所裡去了,也再沒有看見夏大寶。

    我心裡并沒有難受,我仿佛看見了她的光明的前途,明天我将又見着她的,定會見着她的,而且還有好一陣時日我們不會分開的。

    果然,一走出她家的門,馬同志便告訴了我關于她的決定,證實了她早上告訴我的話很快便會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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