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後台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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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客廳暫時改變了功能,但陳四寶仍然很高興,這時候面對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馬仔們,也能做出隻有大人物才能做出的對部下的親切與和藹,見有些馬仔因為提了太多的報紙而累得滿臉通紅,居然破天荒地說出“同志們辛苦了”這樣的話。

    不過,說完之後,似不妥,這裡是香港,沒有人說“同志”,如果硬這樣說,鬧不準被誤解成同性戀。

    陳四寶不是同性戀,所以趕快糾正,改說“弟兄們辛苦了”。

    而他的馬仔們卻不計較這些,不管陳四寶說“同志們辛苦了”還是說“弟兄們辛苦”了,他們都滿臉谄笑,表現出一副非常恭敬甚至受寵若驚的樣子,仿佛從陳四寶嘴巴裡出來的不是一句客氣話,而是滿嘴的金子。

     陳四寶經曆了一生中最輝煌的排場。

     當然,“排場”不一定是物質上的,有時候是心理上的,在某些場合,甚至更主要是心理上的。

    事實上,“排場”有時候是“風頭”的另一種表述。

    陳四寶突然發現,自己雖然可能比戴向軍更有錢,但肯定不如戴向軍排場,對于商人來說,除非自己做到了李嘉成霍英東曾憲梓那個份上,否則永遠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排場”,但紅頂商人例外,對于像戴向軍這樣的紅頂商人,由于有官方背景,即便不是李嘉成霍英東曾憲梓那樣的大老闆,也照樣可以排場。

    比如眼前這堆積如山的報紙,不正是這種排場的最好左證嗎?雖然羅羅們在歡呼他們老闆的榮耀,但陳四寶自己心裡清楚,這完全出于一場誤解,榮耀的主角其實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好朋友戴向軍。

     不需要旁人提醒,陳四寶已經實現了自我覺悟。

    昨天,當他被約翰陳擁到樓上并喝了一杯咖啡之後,當即就意識到自己幾個月前對戴向軍的教訓是錯誤的,甚至是幼稚可笑的,所以,沒有等戴向軍從下面上來,陳四寶就悄悄地溜走了。

    今天,早上一起床看到報紙,覺悟得到進一步提升,提升到羞愧的程度,不但不再想着要當面質問戴向軍了,而且還羞于再見到他,但是,畢竟是第一次上報紙,盡管明知是一場誤會,卻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澎湃,而陳四寶又是一個很講義氣的人,實在不忍心獨自一人享受光榮,不得不“大哥大”通知羅羅們上街買報紙,與其說是為了收藏,不如說是盡早與馬仔們分享歡樂。

    果然,馬仔當中不乏溜須拍馬巧言令色者,這時候面對滿客廳的載着老闆頭像的報紙,自然把陳四寶與李嘉成霍英東曾憲梓等大老闆放到同一平台上吹捧,就差沒有做出後來者居上這樣的超級評價了。

     馬仔們在衆人拾柴火焰高讓陳四寶感受颠峰排場的同時,自己也分享到了空前的喜悅,再走出門的時候,不僅說話聲音比以往高,而且像下巴下面撐了塊木版,頭顱低不下來,不得不把腦袋台得老高。

    不過,他們的老闆陳四寶明顯更有城府,在經曆短暫的沸騰之後,回歸平靜,開始思考具體問題。

     陳四寶清楚,紙是包不住火的,如果不能真正成為香港天安的老闆,謊言早晚都要被戳穿,到那個時候,旁人怎麼看?自己的馬仔怎麼看?人活着不就是一張臉嘛,為了這張臉,陳四寶也要成為戴向軍真正的後台老闆。

     陳四寶設想了一下,成為天安的真正老闆也不是壞事,賺錢不賺錢且不說,但就是這份排場,再多的錢也是買不來的,況且,人要那麼多錢幹什麼?自己現在的個人資産雖然不能與李嘉成霍英東曾憲梓這樣的大老闆相比,但也肯定是一輩子吃不完花不光的,再往下發展,說到底還是為了這張臉。

    再說,現在想不假戲真演也不行呀,就是沒有那個童言無忌的小孩出現,皇帝的盛裝也早晚被人戳穿,所以,陳四寶現在必須成為天安的老闆。

     陳四寶甚至做了退一步的打算,就是不能成為天安的後台老闆,起碼也應該成為天安的股東,而隻要成為股東,哪怕是股份很小的股東,也是老闆之一。

    考慮到為戴向軍提供金融服務可以被說成是“在資金上有些合作”,“老闆之一”當然能被說成是“後台老闆”。

    陳四寶相信,憑自己和戴向軍的關系,成為“老闆之一”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陳四寶已經記起半年前他請戴向軍來香港排場的時候戴向軍曾經親口說過的話,說如果他戴向軍來香港發展,就帶着陳四寶一起做,現在戴向軍不是來香港發展了嗎?不是應該兌現當初的承諾了嗎?陳四寶相信戴向軍不是那種不守信用的人,起碼對他陳四寶不會。

     想清楚了,陳四寶就主動給戴向軍打電話。

    照例,沒有使用座機,而是使用大哥大。

    不過,這個時候陳四寶使用大哥大而不使用座機倒不是為了排場,而僅僅是因為習慣,什麼事情一旦習慣了,做起來就自然了,一自然了,就成為一種氣質了。

    陳四寶現在用大哥大給戴向軍打電話,就顯示出一種那個年代作為一個老闆的特有氣質。

     電話打通之後,陳四寶不說話,先是一陣狂笑,笑得不可遏止,笑得排山倒海,給戴向軍的感覺是當時陳四寶被人綁了起來,然後在他腳底上抹了鹽,再牽來一隻羊,讓羊舔他的腳掌心。

     陳四寶這樣笑當然并不是因為當時有羊在舔他的腳心,也不是真因為碰上了什麼令人好笑的事情,而是出于羞愧。

    可是,世界上哪有因為羞愧而狂笑不止的呢?世界上有沒有并不重要,關鍵是陳四寶有。

    事實上,這頓狂笑是陳四寶精心策劃的,不這樣狂笑,他實在找不出其他法子來掩飾自己的羞愧。

     剛開始戴向軍被陳四寶的狂笑弄糊塗了,甚至也跟着他莫名其妙地傻笑了一陣,但他很快就明白陳四寶是笑報紙上照片的事情,因為陳四寶笑着笑着,就說出他下面的羅羅們向他祝賀的事情。

     “這下麻煩了,”陳四寶說,“大家都認定我是天安的股東了,如果你不讓我入一股,我還真沒臉見人了。

    哎,我可記得你當初說過,說隻要你老弟來香港發展,就帶着老哥我一起做,現在我被逼上梁山了,你可不能失言。

    ” 戴向軍當然明白陳四寶的意思,但現在就讓陳四寶參股他不甘心,于是說:“是啊,可我上次探你的口風,你好象沒興趣,我以為你看不上小弟這小本買賣呢。

    ” “上次你沒有說清楚,”陳四寶說,“如果我知道你有兩地聯網這張王牌,我哪能不上趕子。

    ” 戴向軍不是很高興,想,你倒不吃虧,有王牌就做,沒有王牌就不做,說到底是見利益就上,見風險就躲。

    既然你能這樣想,我老弟何嘗不能這麼做。

     “好啊,”戴向軍說,“不過,我這畢竟挂着國有的牌子,想拉老哥入股也要等适當的時機。

    ” 這話當然動聽,但等于沒說,在生意場上,陳四寶算是戴向軍的師傅了,當然知道所謂“等适當的時機”跟拒絕沒什麼兩樣,但畢竟比直接拒絕好聽,不會引起陳四寶的翻臉,既然不翻臉,那麼就要繼續争取,否則,拖得時間越長,希望越渺茫。

     “說的也是,”陳四寶說,“不過你老弟的能量我知道,不管挂什麼牌子,還是你說了算,隻要你想拉着老哥一起做,就肯定能做到。

    ” 戴向軍沒想到陳四寶态度這麼堅決,而且逼得這麼緊,如果再不給個态度,這朋友就做不成了。

    考慮到兩個人的交情,即便不能繼續做兄弟,起碼也不能成為敵人,況且陳四寶早有言在先,他在兩條道上都有路子,自己剛來香港不久,如果真與陳四寶結仇,對自己将十分不利。

     “行,”戴向軍說,“你老哥要是真有心,我這裡肯定沒有問題,不過參股是大事情,不是在電話裡面能說清楚的,找時間我們碰個面,我把公司的底細亮給你,然後再商量入股的細節,你看怎麼樣?” 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陳四寶還能說什麼,隻能說行,我聽你老弟的安排,你說什麼時候見面就什麼時候見面。

     “就這兩天。

    ”戴向軍說。

     在此後的兩天裡,陳四寶焦急地等待着戴向軍的電話,而戴向軍則在瘋狂地收錢。

    由于報紙不斷地刊登關于天安的“獨家報道”,天安尋呼家喻戶曉,第一次營業大廳玻璃門被擠碎是戴向軍事先策劃的噱頭,第二次就是真的了,事先并沒有做手腳,玻璃門還是照樣破了,并且還差點傷了人。

    營業部每天的收入可想而知。

     一年的服務費對任何一個香港人來說都不是一個大數字,但是,成千上萬個客戶加在一起就成天文數字了。

     由于開戶數量超出預算,事先預備好的尋呼機供不應求,戴向軍不得不采取臨時措施,先入戶,後送機,相當于内地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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