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楊二堂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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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到底是什麼人?陳仁厚沉默片刻方說,我和我爸來漢口,就是投奔舅舅家的。

    爸爸失蹤了,我一直住在水家。

    水武是我的表哥。

     水上燈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從骨頭到血液都看個透。

    陳仁厚說,可是,水滴,我跟你是朋友呀。

    水上燈的眼睛仿佛能噴出火來,半天才說,你滾吧。

    永遠不要在我面前出現。

    陳仁厚急道,我跟他們不是一種人。

    水上燈根本不等他說完,掉頭而去。

    水上燈想,水家的所有人都是我的敵人。

     水上燈一口氣跑到清芬裡。

    她想找班主周元坤借錢。

    不料,尋見周班主,水上燈還沒開口,周班主的臉便垮了下來。

    他大聲斥道,班裡的規矩難道你不曉得?你膽子好大,說跑就敢跑?我上字科班還沒人這樣做過。

     訓斥完便讓一個學員去拿藤條。

    水上燈掉頭即跑,跑了幾步回過頭跪下來哭道,我爸爸在醫院病得快死了。

    請老師先借點錢給我,等爸爸病好了,怎麼罰都可以。

    周班主說,你以為戲班是慈善會?哪個人的爹媽沒有病痛?唱戲的人看重的是吃規飯講規理,你呢?一跑就不見人,假都不請,你這戲又怎麼能學出來?你想浪費自己,難道讓我們當老師的也跟着你浪費自己?站起來!自己到老郎先師神案前跪下。

    這次不重罰你,上字科班的規矩就得毀在你手上了。

     水上燈腦子浮出楊二堂的面孔。

    那是蠟黃而凄苦的一張臉,鼻息間浮着微微的氣息,隻如遊絲。

    很多年來,她被他背在背上,她聞慣了那氣息。

    于她來說,那就是安全就是溫暖就是親人就是家。

    而現在,倘她不前去相救,這氣息或許便永遠消失。

    如此這般,她又還會剩下什麼呢? 水上燈想到此心裡便一哆嗦。

    她站了起來,對着周班主喊道,我爸爸在醫院,我不去,他會死的。

    周班主說,你爸爸的事不歸我管,我管的是你。

    你今天要出這個大門,你就永遠不要回來!水上燈頓覺全身刺疼。

    她原本的哀傷之心倏忽間變得強硬起來。

    她吐了一口氣,說周班主,我先走了,但是我一定要回來。

     水上燈一口氣跑出清芬裡。

    她把眼淚忍了又忍,途經樂園,她突然想起了玫瑰紅。

    于是拐進大門,想詢問慶勝班現正在何處演戲。

    恰遇朝外走的陳一大。

    陳一大說他剛從五福茶園過來。

    玫瑰紅和萬江亭這兩天都在那裡演折子戲。

    水上燈未及道謝,便朝五福茶園奔去。

     時間未到,玫瑰紅連妝都沒化,正與李翠喝茶。

    一旁的萬江亭倚窗而立,臉朝街邊望着,有點沉悶。

    肖錦富又預定雅座,萬江亭不知他最終會是什麼用意。

    玫瑰紅看出他的心思,說萬哥你也别這樣,人家不過是聽戲罷了。

    這樣的戲迷多的是,要發愁還愁不過來哩。

    萬江亭說,這我知道。

    可是這位大人跟别的戲迷不一樣。

    他就是那種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人。

    玫瑰紅說,他怎麼了?他捧我也好幾年了,又沒拿我怎麼樣呀。

    萬江亭說,你防着點就是。

     李翠聽他們兩個拌嘴,便說,我看你們早點訂婚好了。

    訂了婚,登了報,人人都曉得你們的關系。

    還有哪個敢打你的主意?萬江亭說,早說過。

    可班主怕傷了她的戲迷,說再等兩年。

    玫瑰紅說,班主還說也怕傷了你的戲迷。

    李翠便笑,說你們兩個也是,都有那麼多戲迷。

    不如讓你們兩個的戲迷相互捉對成家好了。

    一席話說得萬江亭和玫瑰紅都笑了起來。

     萬江亭去裡間化妝的時候,水上燈找了過來,說要見玫瑰紅,她是我姨。

    夥計通報給李翠。

    玫瑰紅說,哦,恐怕是水滴。

    那個丫頭精靈古怪的,我煩她,就說我累了,有事改天再說。

    李翠說,既是親戚,見人家一下好了。

    玫瑰紅說,好吧。

    就叫她過來吧。

     見到玫瑰紅的水上燈并沒有噓長道短地問候,徑直說了父親躺在醫院,急等找錢救命,然後便開口借錢。

    水上燈說,我保證還。

    我現在還小,但我總會長大,長大了賺錢還給你。

    玫瑰紅不屑道,長大了就能賺得到錢?你爸媽長那麼大也沒賺到錢呀。

    水上燈說,所以我才找你。

    你比他們強。

    不然我爸爸就可能會死。

    玫瑰紅說,你爸爸死關我什麼事?難道我欠你們錢了?水上燈說,我爸爸是你姐夫,你不可以見死不救。

    玫瑰紅火了,說有你這樣來借錢的嗎?一不問安二不磕頭三不軟下聲氣說話,開口比讨債的還要兇,我憑什麼要借錢給你? 李翠望着水上燈,看着她冷冷的面孔,突然就心頭一動,頓生憐惜。

    李翠說,看她一片孝心,就借給她吧。

    玫瑰紅說,我今天就是不借。

    從沒見過這種小孩,找你借錢還不說一句好聽的話,反倒給我心裡添堵。

    李翠說,孩子,不如我借給你,等你有了錢,就直接還到五福茶園。

    你需要多少?玫瑰紅突然摸了幾個銅闆,對水上燈說,實在要錢,把這些拿去,不談借,送給你好了。

    說罷又轉向李翠說,翠姐,對這種人,你也别發慈悲,回頭水文讓你報賬,你怎麼交待? 銅闆在桌上滾動得嘀嘀哆哆。

    水上燈于這嘀哆聲中突然聽到水文二字,她腦袋嗡了一下,水上燈說,這家茶園姓水?李翠說,是呀。

    水上燈望着玫瑰紅,憤然道,原來你們是一夥的!玫瑰紅說,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水上燈大聲說,水家的人把我爸打得快要死了,你卻在這裡跟他們喝茶唱戲。

    呸!說完她望着李翠大聲道,我不認識水家任何一個,因為他們在我眼裡都不是人。

     水上燈一路奔跑着,幾乎快跑到醫院門口,才停下腳步。

    醫生正在對楊二堂急救,陳仁厚陪在旁邊。

    見水上燈不理他,陳仁厚說,我跟你是共過患難的朋友,這些跟水家沒有關系。

    又說自己在那裡也是寄人籬下。

    他無父無母,他希望有水上燈這樣一個朋友。

     水上燈沒再作聲。

    她太孤單了。

    她也需要一個朋友。

    而眼前的陳仁厚曾經救她于水中,并與她風雨同舟,兩人共同在塔樓上放聲大哭。

    她不可以拒絕他。

    水上燈望了望陳仁厚,就地一坐,低聲說,我好累。

    陳仁厚也坐了下來,他說,你在我肩上靠靠吧。

    水上燈頭一歪,便靠了過去。

     這天的半夜,楊二堂到底死在了醫院。

    他沒給水上燈留下一句話。

    看着白布覆面的楊二堂,水上燈一派麻木。

    她不知道白布之下是什麼,也不知道楊二堂要去哪裡。

    她已然不會哭泣,隻是不停地問護士,外面為什麼這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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