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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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嗓子叫:“秀秀,你不能走!俺都是為了你哩!”呼叫聲快要将這條壯漢的身闆子撕碎了。

    他咚地一聲滾到猩紅地毯上,醒了,覺得鼻根處湧出一股辛辣的酸澀味兒。

    他茫然四顧,滿屋空蕩蕩的。

     天亮時他又去縣城找米秀秀,文化館的人說,米秀秀幾天都不在館裡,宿舍裡也不見。

    她去哪兒了?是不是到海港找她姑夫熊大進訴苦去啦?他逛逛蕩蕩地滿街筒子瞎轉,轉累了,就泡在小酒館裡醉着。

    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被同鄉馬大貴拉進一個賭窩子。

    他賠得昏天黑地的,心不平順,牌也跟着擺迷魂陣,錢就耗去了。

    他不心疼錢,輸大錢,對他來說就是一種發洩和樂子,就是對混賬日子的報複。

     趙小樂沒有想到魚販子馬大貴是個小打小鬧的業餘賭客,白天還得去海邊販魚。

    那天馬大貴在老蟹灣的朱朱發廊裡胡侃六哨:“趙小樂在賭場上那叫氣派,輸上萬八千的竟不眨一下眼!” 朱朱驚顫了一下,說:“完啦,完啦!在城裡混那種鬼地方把小樂毀啦!難道小樂媳婦就不管他麼?” 馬大貴說:“聽說他跟媳婦打架,媳婦出走啦!” 朱朱臉子陰住了:“大哥,你帶俺去找他!不成人的東西!” 馬大貴說:“你是他啥人?狗拿耗子麼!” 朱朱擰住馬大貴的耳朵:“你帶不帶俺去?” 馬大貴龇牙咧嘴:“姑奶奶,帶帶帶!” 朱朱打扮打扮就坐馬大貴的摩托來城裡了。

    進了城區,馬大貴扭頭說:“朱朱,人家兩口子鬧亂,你再插一杠子,怕是傷口撒鹽呢!” 朱朱倔倔地說:“俺把他拽回家交給米老師就走!”說這話的時候,摩托車就路過文化館大樓了。

    朱朱說:“大哥,你等俺一下,俺去找米老師,她興許回來了!”馬大貴說你去吧。

     果然給朱朱說着了。

    米秀秀剛回文化館大樓,正坐在一幅油畫面前發呆。

    她的性子就是這樣,她去了左老師那裡,兩人重新将趙小樂砸碎的大型油畫《風暴》畫起來了,無論從色調和藝術含量上都超過了上一幅。

    畫幅又戳起來了,她對趙小樂的怨和恨就淡了。

    事情就是這樣子。

    世間啥事也耐不住時間一層一層磨,磨久了,就化為烏有了。

    但她還放不下架子,隻要小樂不來認錯兒,她就不回家。

     嘭一聲,門開了,閃進朱朱:“米老師——” “朱朱,你來啦!” 米秀秀站起身讓座兒。

    朱朱的心快跳出喉嚨口了:“米老師,你知道不,小樂賭錢把白茬船都押上啦!” “啊?”米秀秀抽了口涼氣。

     “俺是聽魚販子馬大貴說的,怕你不知道就跑來告訴你!快去找回他吧,不然好好一條漢子就毀啦!”朱朱嗓音很亮,像甩出一股撩人的野腥。

     米秀秀生氣地罵道:“這個不成人的!” “快去呀!”朱朱催促道。

     “俺不去求他,以後又該耍混啦!” 朱朱火了:“米老師,你也大自私啦!兩口子有啥求不求的!都火燒眉毛啦!你還……” 米秀秀心尖一抖,望着朱朱。

     “你不去俺去!俺把他揪回來,向你認錯兒!”朱朱扭頭就走。

    米秀秀定定神兒說:“俺去。

    ” 朱朱領着米秀秀出來見到馬大貴。

    朱朱将米秀秀兒扶上摩托車,顫了聲說:“米老師,别跟小樂說俺來啦!他心裡沒俺,他多麼愛你,隻有你才能把他拉到正道兒上來……”她哽咽了。

     米秀秀鼻子一酸:“朱朱,謝謝你!” 嗚一聲,摩托車開走了。

     朱朱定定地站在那裡,抹了一把濕濕的眼眶子。

     米秀秀放下架子,連拉帶拽地将趙小樂從賭場弄回家來。

    她知道他心裡苦,自己那份怨就先壓壓了。

    熱融融的夏夜,趙小樂默默地躺在床上,臉很難看,像是咬了日苦瓜吐不出。

    臉盤子長滿黑黑的胡茬兒,兩眼深陷下去,頭發也長出密密的一茬兒。

    米秀秀是想用女人的心暖透他。

    他畢竟是她的男人,他對她是有恩的。

    她頭發沒梳,随便披散着,穿件背心,露出一抹細白來。

    她抱起趙小樂的頭放在自己的胸脯兒上,輕輕晃着,像抱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拿起趙小樂的胳膊,将他粗糙的大掌貼在自己腮上,一閉眼,淚水就籁籁地流下來,滴在趙小樂的臉上。

    趙小樂驚顫了一下。

    米秀秀哽咽着說:“小樂,事兒過去了,誰也别怨誰啦!咱們是一家人!你心裡苦,俺不該激你!俺的事業能有今天,你出了大力!俺感激你,一輩子感激你!每當俺抱怨你的時候,就該多想想你在海上救我,在泥岬島為俺吸毒液,就……” 趙小樂眼眶一抖,說:“秀秀,俺都是為了你哩!俺不能沒有你……” “我知道你的心!咱們之間可以很好地生活,為啥不好好過日子呢?”米秀秀讷讷地說,“俺想給你生個孩子啦!” “秀秀——”趙小樂掀被子跳起,抱住她說:“俺粗,俺野,俺不成人,俺狗屎上不了台盤!俺也對不起你哩!” 米秀秀像喝了烈酒似的一晃:“别說這些啦,你心眼不錯,隻是我們之間有文化差距!” 趙小樂說:“秀秀,你回來了,俺不賭啦!你答應俺,不跟姓左的來往,他能給你的,俺也能!俺還要在省城給你搞畫展;俺不怕花錢!” “小樂——”米秀秀激動地抱緊了他。

    她忽然發現男人多了心眼兒,也多了情分。

    她說:“你不賭就好啦!你也該找個事情做了。

    ” 趙小樂說:“俺想好啦,俺還回挖泥船上去,俺不能讓人小看了。

    歇工的時候,俺再到城裡看你!” “那你太辛苦啦!” “不怕,俺就是頂風噎浪的命!” 米秀秀說:“小樂,人活着,不要看他得到什麼,要看他給别人貢獻什麼!”趙小樂眨着眼睛。

     新加坡維天财團的李克棟總裁與香港葛氏集團的葛玉梅副總裁同時到達北龍。

    新加坡的客人還帶來了日本橫濱港的海洋專家佐滕先生,幫助考察北龍港的自然環境。

    客人雲集北龍港,正巧高煥章要離開北龍,趙振濤陪着客商在北龍港洽談投資項目,他隻好讓秘書鄭進代表他去為高煥章送行,并轉告高煥章,在他手術之前,他會到北京的醫院看他。

    鄭進回來跟他描繪醫院的送行場面,使他尤為感動。

    市委辦公廳按照高煥章的叮囑,不要驚擾其他人,悄悄地上車,可消息還是走漏了出去。

    煤礦。

    機關、農村和一些親朋好友都擁擠在醫院門口,想最後見上高煥章一面。

    大約得有兩千多人。

    駱駝村的支書郭老順跟着馮和平從工地上趕來。

    高煥章上車後跟他們擺着手。

    郭老順拚着老命擠到汽車窗前,緊緊抓着高煥章的手哭了。

    高煥章笑着讓郭老順給他唱兩口明國小曲兒。

    郭老順掐着喉嚨用嘶啞的嗓子唱了幾句,唱着唱着就淚流滿面了。

    高煥章聽着明國小曲兒就欣慰地合上眼睛,讓司機把車開動了,因為他不願讓人看見他這個北龍父母官的眼淚。

     孫豔萍回來也跟趙振濤學說了這個感人場面。

    孫豔萍和母親也去醫院為高煥章送行。

    孫豔萍和葛老太太可逮着了讨好趙振濤的機會,鼓動葛玉梅加大對海港鳳凰開發區的投資。

     葛玉梅是個很精明的生意人,她可不像葛老太太那樣容易感情沖動。

    她考察得很細緻,甚至考慮到投資的回報率,趙振濤對葛玉梅的務實作風很贊賞。

     他們之間的談判雖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但趙振濤并沒有顯出急躁,他讓孫豔萍和葛老太大陪着客人繼續考察,有了新想法再談,即使沒有合作項目,也交一個朋友,北龍的大門永遠向葛氏集團敞開着。

    葛玉梅十分贊賞趙振濤的工作作風,當她聽說趙振濤曾經與孫豔萍有過一段戀情時,很為孫豔萍失去這個優秀的男人而惋惜。

     趙振濤與葛玉梅的談判暫告一段落後,趙振濤又集中精力陪同新加坡的李克棟總裁。

    李克棟總裁是在北龍港停工時考察北龍港的,當時國内面臨着壓縮基建,緊縮銀根的形勢,李總裁隻好善意地告别了老蟹灣。

    可老蟹灣的巨大誘惑又使他重新踏上了這片神奇的土地。

    李總裁是對老蟹灣的百年風暴潮擔憂,所以當北龍市政府在北京召開項目招商會的時候,李克棟總裁再次參加,并很快請來了日本的風暴潮專家佐滕先生。

    佐滕聽完熊大進和高天河介紹的治理風暴潮的方案後,又到施工現場看了看,驚歎他們創造了一個奇迹。

    得到佐滕先生的認可,李克棟總裁才徹底放心了。

    下一步,李總裁要對跨海大橋項目、可視電話機生産、海港倉儲和無線電子等項目逐一進行考察論證。

    半個月過去了,李克棟總裁終于在跨海大橋和海港倉儲兩項合同上簽了約。

    跨海大橋的建設是三方合資:維天财團、北龍港和鹽化縣政府,并且在具體工程招标和未來收費分配方案上達成共識。

     鹽化的新班子真有一股幹勁,他們發揚愚公移山的精神,帶領縣内職工幹部快速将原來的廢墟清理完畢。

    重新設計的跨海大橋在初冬的季節裡破土動工了。

     不久,日本、韓國和台灣的商人也到北龍鳳凰開發區簽署了合資或獨資開發項目。

    這些外商在簽約之前,都要求鳳凰開發區在基礎準備上實現“三通一平”和“短、平、快”,即路通水通電通和場地平整;要求在完成任務時達到時間短、水平高和速度快。

     為了在“短平快”中達到“三通一平”,趙振濤整日忙得不可開交。

    就在趙振濤最累的時候,葛玉梅那邊有了好消息。

    是孫豔萍最先告訴他,葛玉梅在鳳凰開發區選中了一塊地皮,準備投資建設一個精鹽加工廠。

    她們是想利用本地資源。

    趙振濤對葛玉梅的老道和智慧深為歎服。

    在選址的那天,趙振濤把海關、工商、稅務和土地等有關方面的負責人叫到開發區,與負責開發區的吳振山主任商議,在地價上,給予特别優惠。

     這天上午,冬日的陽光緩緩升起來,在鳳凰開發區的地面上盡情地鋪張着。

    港口的模樣更加清晰了,微弱的紅光使趙振濤感到溫暖,地上的濃霜開始變色。

     趙振濤與市政府秘書長帶着葛玉梅、葛老太太和孫豔萍等人先去了即将竣工的蟹灣村公墓。

     葛玉梅十分關心這個事情。

    她說她這次來,除了參與家鄉的現代化建設,同時還受弟弟的委托,要到祖墳祭祖。

    葛玉梅與她的弟弟葛瑞高,是北龍解放初期逃到香港的,她的父親就在那時被趙老鞏等人抓住,被政府槍斃的。

    葛玉梅并沒有像葛老太太那樣外露,她很有涵養地承認父親在家鄉留下的罪惡。

    她能正确看待曆史,客觀剖析家族,這就使趙振濤對她很有好感。

    葛玉梅對新型公墓很滿意。

    葛老太太要求大姐在家鄉多呆上些日子,親眼看看葛老太太在祖墳搬遷儀式上的表現,她要大鬧一回。

    她想為祖宗搞個雪燈會,并請人做了好多的茔地燈,來祭奠和安撫祖宗的靈魂。

    葛玉梅答應葛氏集團出資五萬元。

    趙振濤并沒有在意葛家姐妹的談話,他此時的目光投在趙老鞏選定的墳址上。

    他聽說趙老鞏讓米秀秀從她的老家找了北山上最好的石匠,給趙家祖上雕碑。

    看來葛家和趙家在遷墳的事情上會有一争,可惜他不能介入進去。

    趙老鞏也是十分理解他這個兒子,一切活動都不跟他商量。

     他們從墓地的大門上車,就直接去了鳳凰開發區。

    車剛剛到開發區,孫豔萍的手機響了。

    手機響的瞬間,她瞟了趙振濤一眼,還沒說上幾句話她的臉色就白了。

    她說有急事,坐上汽車走了。

    趙振濤從她的神态上看,估計可能是李廣漢出事了。

     昨天雷娟到鹽化來辦案,聽說趙振濤住在北龍港的工地上,就連夜來找他,彙報了柴德發和白縣長案件的審理情況。

    柴德發終于又把李廣漢牽出來了。

    柴德發交代李廣漢從鹽場拿出的六百萬元的跨海大橋的贊助款,是有條件的,他要承包其中的一部分工程。

    柴德發收了李廣漢的五十萬賄賂後,把其中的部分工程給了李廣漢,而李廣漢又把工程轉包給了富強建築公司的盧國營,自己從中拿了五十萬。

    這等于說,李廣漢與柴德發侵吞了鹽場方面的一百萬元建築款。

    雷娟說,在清理跨海大橋廢墟時,我們專門請了北京的橋梁專家,拿着當初設計的圖紙,對施工進行研究,發現跨海大橋建築偷工減料,有的地方根本沒有達到設計要求。

    專家們說,即使不發生那次風暴潮,這架橋梁也不會使用很長時間的。

    趙振濤聽得心裡發寒。

    趙振濤不明白,鹽場作為一個企業,為什麼拿六百萬元巨款來贊助跨海大橋?雷娟告訴他,據柴德發的交代,鹽場往北龍港運鹽的主要通道是跨海大橋。

    後來雷娟終于向趙振濤說出實情,說當初之所以放李廣漢而對盧國營繼續審查,就是為了牽出柴德發等人。

    因為李廣漢被放後與柴德發依然保持着密切的往來。

    趙振濤聽着,他在想,今天重建的跨海大橋萬萬不能重演當年的悲劇了。

     趙振濤走神的時候,葛玉梅微笑着對趙振濤說:“趙市長,市裡是怎麼想起建設北龍港的?你能不能講講鳳凰開發區與港口的整個發展前景?” 趙振濤的思路被拉回到現實,他說:“從孫中山先生設計大港,到改革開放初期,材料上都有,我就不說了。

    港口的真正啟動,是我們的老書記高煥章,他本來也要來陪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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