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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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裡點煙灰。

    有一次,娘的煙頭點着了高煥章的手背,他咧了一下嘴,動也沒動,深情地看着老娘,手抖抖地說:“我娘這輩子不容易呀,沒跟我爹過上一天好日子——” 等母親吸完這支煙,高煥章這才把趙振濤領進自己的書房。

    這是什麼書房?書架子還是從碗架子改裝過來的。

    高煥章說這個書架子是我爹當明國縣委書記時留下的,是我們家的傳家寶。

    他說着,就斜坐在老式沙發上看着趙振濤。

    趙振濤本來是坐在辦公桌旁邊的一把藤椅上的,高煥章示意他坐到他身邊的沙發上來,說他眼睛不好,看不清他的臉了。

    趙振濤就坐了過來看着高煥章的眼睛。

     高煥章拍了拍趙振濤的肩膀,說:“振濤啊,别太累啦,悠着點吧!你年輕,還有的是時間——” 趙振濤笑着說:“老高,你說這樣的話啦?你把我拉上了戰車,把我逼上了梁山,拍拍肩膀,就完事兒啦?” 高煥章笑着回答:“你還想怎麼樣?可惜我老高連給你一拳頭的力氣都沒有啦!我是怕你到我這個年紀也頂不住啦。

    振濤,說句實話,什麼時間一二号港池能通航?” 趙振濤說:“你手術回來就通航!” 高煥章搖搖頭:“你别吹牛,我高煥章愛吹牛,你可别跟我學這個壞毛病!” 趙振濤說:“真的,你到北京開膛破肚,回來我怎麼也得給你個見面禮呀!不然,你該罵我趙振濤不夠兄弟啦!” 高煥章自信地說:“北港鐵路也快竣工啦!振濤,你就好好幹吧,北龍是大有希望的!” 趙振濤咧咧嘴說:“别價,什麼你們你們的?我趙振濤可是給你高煥章拉套哪!我們可等着你大老高指點江山呢!” 高煥章眼睛紅了,一把抓住趙振濤的手,眼睛裡閃着異樣的光:“振濤啊,你跟老哥說句真話,我的病是不是那個該死的病?” 趙振濤愣了一下,搖頭說:“你瞎猜些什麼呀?你大老高地震中大難不死,還有後福呢!你應該有根。

    這些年的老胃病,做了手術就好啦——” 高煥章苦笑着說:“你别唬我,上次馬部長到北龍醫院看我,我就看出來啦!我高煥章又不是脆弱的人。

    其實,你們就應該對我說實話,瞞着,就能把病瞞沒了嗎?我這輩子對死想得很透很開,人這輩子是生一回,死一回!人活多少是多呢?我活六十來歲,比我爹還高十年呢!哈哈哈——” 趙振濤怎麼也笑不起來,雙手緊緊握着高煥章枯瘦的手,眼睛潮濕,喉嚨哽咽了:“老高——” 高煥章急忙抽出手來:“振濤,你這是幹什麼?沒勁沒勁!我不願看見你跟個娘們似的!” 趙振濤強做笑顔:“老高,憑你的樂觀大度,死神也怕你呀。

    你就放心治病吧,我等着你給北龍港剪彩呀!” 高煥章點點頭:“我會的,我會的!不過你别忘了,咱倆在港口打的賭,我隻剪彩,不發言——” 趙振濤一拍腦門:“對,你說你要是發言,就輸給我兩瓶茅台酒!但這回不算數了,你要是不發言才輸酒呢!哈哈哈——” 過了一會兒,高煥章懇求地說:“振濤,約定是不能更改的!我想後天走。

    明天你陪我到港口和鐵路工地上去看看,你可不能拒絕我啊!” 趙振濤看着他,愕然了。

     2 米秀秀由海港小學調到鹽化縣文化館。

     趙小樂知道秀秀是憑自己的美術作品進去的,沒有找任何人求情。

    米秀秀走了,他不知是喜是憂。

    在米秀秀最初進城的幾天,熊大進姑夫特意給趙小樂請了幾天假。

    秀秀不在海港了,趙老鞏和四菊都覺得小樂不會在海港幹了,他不放心秀秀,他肯定會進城看着她。

    這個念頭,趙小樂不是沒有。

    這個下雪的冬天,趙小樂到海港裡看自己的白茬船。

     趙小樂蹲在船頭上,四周是厚厚的綿綿泛泛的白雪。

    早晨的雪霧籠罩了空曠孤寂的海灘。

    他呆呆地凝望着自己在雪野上留下的黑洞洞的腳窩兒。

    冰涼的雪花悄悄降落又悄悄在他的頭上肩上凝成白霜。

    他果坐不動,仿佛是船頭悄然拱出的一座舵樓子。

    他眼窩濕了,透出涼涼的依戀來。

    事情的進展如此之快,是他始料不及的。

    秀秀的油畫很快帶來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她加入了市美協。

    可他心裡空落落地難受。

    他的命妥了,左右脫不出那老船。

    他忽然嗅到了船艙裡蕩出來的腥氣和桐油味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是吸進肺葉裡去了。

    海灘一片孝白。

    他又撩開眼皮,目光一截一截探到海港大壩凝望了很久。

    這裡飄散着他多年的純情,又漫溢着日子的寬裕。

    他很想痛痛快快地吼一嗓子。

    吼啥詞呢?于是就不由自主地吼了一通攏船号子。

    雪野顫抖了。

    他的吼聲就像一個湧動着頑強生命力的怪物發出的悠長恢宏的鈍吼。

    他心一凜,眼窩濕了。

    他趕緊抹了一下眼睛,罵:“真沒用,省幾滴貓尿吧!” “小樂,走啦!”秀秀叫他了。

     他扭頭看見米秀秀滿臉喜氣地站在路上的汽車旁。

    他站起身,嘟囔了幾句,就走了。

     趙小樂陪着女人進了城。

    他與米秀秀住在文化館的宿舍裡。

    開始幾天,他幾乎忘記了海港,忘記了挖泥船。

    米秀秀說你在城裡找個差使吧,找你姐夫齊少武就妥啦!趙小樂不吭。

    賴漢差使,他不願幹。

    好漢的活路兒他幹不了。

    折騰來折騰去,他還是一個沒用的閑人在城裡瞎逛。

    他對自己缺乏信心,對城裡人更疑心。

    他媽的城裡人比海邊人精鬼,人人都長心眼,個個都在算計人。

    他生性不願在城裡蠅營狗苟的混日子。

    他更怕米秀秀在花花世界裡變壞了。

    他癡迷于秀秀,并非出于愛的快樂,隻是像守護神一樣守護她,擾着日月的美好。

    他把她看成一件名畫似的藝術品,一件鮮活的寶貝。

    盡管他讀不懂,但誰也不能奪走或傷害她。

    他願意陪她過下去,直到把錢财和生命一條一塊地賠光,他也樂意。

    人就是這麼個賤東西。

    他就像一件低劣商品,拿米秀秀當一層裝磺。

    連痛苦都能掩飾起來,他随時都可以拿出來亮相炫耀,越是内心裡欠缺的,就越需要掩飾。

    當他面帶微笑跟在米秀秀屁股後面逛大街就感覺格外風光擡氣。

    日子久了,他又覺得自己失去男子漢的尊嚴了。

    他極其無聊地混一天算一天。

    大街、舞廳、咖啡館、錄相廳都晃着他沒頭蒼蠅似的影子。

    啥是樂于呢?那天他啃着一塊烤白薯,進了夜巴黎娛樂城。

    他想見識見識洋名裡包着啥貨色。

    他傻呆呆地啃完白薯,就坐在那兒一罐一罐喝飲料。

    屁股上的汗快泡出一片騷疹子來了。

    他周圍鬧哄哄地圍着一群穿着十分花哨洋派的流子。

    他身邊坐着一個小妞兒,不算漂亮,濃裝豔抹。

    他發現她注視他好長時間了,他故意不看她,眼睛在舞廳裡蹦蹦跳跳的大腿屁股上掃來掃去。

    他不會跳舞,隻是看,看更刺激。

    他在舞廳裡與城裡流氓打了一架。

    出來後正沒好氣。

     趙小樂騎摩托馱着一箱子啤酒,走到文化館宿舍樓口的時候,天一截一截黑下來。

    孩子們歡快地跑來鑽去。

    他滅了車火,推着走。

    各家都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遠遠地他借着昏黃的燈亮看見自家黑洞洞的樓口裡站着兩個人。

    好像是一男一女,擁在一起,戀戀不舍的樣子。

    女人的白裙和男人的眼鏡都一閃一閃的。

    他放慢了腳步,悄悄走進樓根下的黑暗裡。

    他們準是聽見腳步聲了,男人慌慌地在女人額頭吻了一下,就騎上車走了。

    女人推了他一下朝他招招手,輕盈地一擰身,雪白的裙子像扇面一樣拓展起來。

    趙小樂瞟了她一眼,看不清臉上模樣兒,卻十分清晰地瞧見了裙擺處的那朵石榴花。

    他胸腔通通跳了。

    他剛給米秀秀買了一條這樣的裙子,難道是她?他一陣惡血撞頭,急急地奔來。

    女人已上樓了。

    “他鎖上車子,酒也沒搬,跟賊攆似的上樓來,看見米秀秀正往腰間系圍裙。

    趙小樂青着臉喘着,看見煙缸裡還在冒煙的煙頭,眉毛便弓一樣聳起,問:“剛才你送誰?誰?” 米秀秀愣了一下,說:“你别一驚一乍好不好?” “你說是誰吧!” “他是文化館的左老師,俺倆合作一幅大型油畫兒。

    俺沒敢留他在家吃飯,就怕你回來晃醋瓶子!你肚量大點好不好?”米秀秀沉沉靜靜地說。

     “哼,俺猜就是那兔崽子!”趙小樂的臉像刀一樣冷。

    他心裡怕啥,就偏偏來啥。

    他憶起來了,前些天米秀秀愁眉苦臉動不動就使性子,這幾天回家就唱呀跳呀對他也溫順起來,原來是“老師”陪她呢。

    他惡惡地吼:“告訴俺,他去哪兒啦?” “你坐下,聽俺說。

    你敢胡來!你真渾到家啦!人家是幫俺來啦!俺這些日子,在畫兒上遇到難題了,好痛苦,是他幫俺,合作這幅畫兒……”米秀秀心裡亂了。

     “屁!”趙小樂橫眉豎眼地說:“俺碎了他狗日的!” “小樂,不準動他一個指頭!如果你氣不出,要打要罵就沖俺來吧!”米秀秀坐在沙發上,慢慢閉上眼,淚珠一顆一顆滲出來。

     趙小樂頹然跌坐在沙發上。

     “小樂,俺說過的,這輩子是鐵了心跟你的!你就不該猜七想八!你就不給俺搞事業的自由麼?除了搞畫兒,俺沒有别的奢求啦!”米秀秀像是哀求他。

     “搞畫兒?有你們這麼搞的麼?搞幾回就把你心給搞跑啦!當俺沒看見,他抱住你又是親又是啃的!俺就是個廢物吧,也吃不下這個!” “不準你胡說八道!”她說。

     “俺知道你心裡還裝着他,沒有俺……” “難道跟了你就不給俺自由麼?聽着,俺并不想聽到你和俺愛的保證、誓言。

    無論愛過俺的,理解過俺的,支持過俺的,都不能侵犯俺的自由!”米秀秀像是尋找自己尊嚴似的站起來吼道。

     趙小樂也站起來,粗重的喘息聲像海裡較勁兒的浪,眼虎暴得要吃人:“你也聽着,你是俺的人!别屈了你好人才!隻要你還想着他,總有一天,俺宰了他!咱倆同歸于盡!” 米秀秀臉色寡白寡白,頭發一甩,傲狠狠地昂着腦袋說:“你殺吧,先殺了俺吧!你非想聽,俺就給你說清楚,俺就是喜歡他,就是要跟他合作畫兒!俺高興,俺樂意!你管不着!俺不怕死,要殺要砍你就來吧!” 趙小樂懵了:他猛擡頭,兩眼冒出騰騰殺氣,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掄掉一箱子酒,騎上摩托走了。

     米秀秀慌慌失失追下來。

    她後悔了,不該這麼激他。

    那冤家啥都敢幹。

    她跑到樓旁的大道上,截了熟人的一輛面包車追去了。

     趙小樂一溜煙兒到了文化館辦公樓。

    他直奔美術組的畫室來了。

    畫室亮着燈,門關着。

    趙小樂狠狠敲了幾下,罵:“姓左的,滾出來!”室内靜靜的,沒有回音。

    趙小樂撞開了屋門,虎生生地闖進畫室。

    室内确實沒人。

    屋裡很淩亂。

    畫闆、畫布和顔料零零散散地攤一地。

    橫在他眼前的是一幅高過人頭的巨幅油畫。

    畫面沉浸在濃淡相宜的暗藍色調裡,畫面的背景是一片被火燒霞潑灑得燦紅的海灘,很像是風暴到來的景觀。

    一浪一浪的大潮正迅猛地吞沒海灘。

    近景是一位滿臉皺紋的駝背老漁人口銜一隻大煙鬥坐在船頭歇潮。

    趙小樂包斜了畫面一眼,猜定就是這幅畫給他們的約會豎起了擋箭牌,畫面下的兩個挨得很近的馬紮證明了他的判斷。

    “日他奶奶,要是放過你們這一回,以後敢騎在老子脖子上屙屎屙尿啦!”趙小樂狠狠朝畫闆踢了一腳,舉起拳頭就要砸。

     “小樂,你不能!求求你啦!” 米秀秀闖進畫室,攔腰抱住了趙小樂。

     趙小樂渾身顫抖了一下,然後蹦網魚般地一搶胳膊,将米秀秀甩倒在一堆畫布上。

    他黑着臉,蠻牛般地撲向畫闆,一把将畫布從畫闆上撕裂下來,纏上胳膊,兩個胳膊肘兒一擰,畫布就裂了。

    油色濕溜溜的,抹了他一臉一身。

    他用腳踢倒畫闆,踩碎,直到把整個畫闆搗個稀爛,才停下來喘息。

    米秀秀泥塑般呆傻了,她眼裡的他是那麼惡,那麼迷離,那麼疹人,跟夜鬼一般。

    她塌了身架兒,罵都罵不出聲來了。

     過了一會兒,米秀秀血紅的眼睛殺向他,久久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告訴你,我們還要将這幅畫再戳起來的!” 趙小樂愣了一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在畫布上劃着。

    劃畢倔倔地走了。

     “俺跟你一刀兩斷!”米秀秀哭叫着。

     米秀秀一宿未歸。

    趙小樂懵懂地回到老蟹灣家裡,一頭栽倒在床上。

    在黑暗裡瞪着兩隻牛眼,跟死了一樣。

    趙老鞏愣愣地看着小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四菊也是很茫然。

    畫砸了,女人也丢了。

    氣消了,火敗了。

    都是為個啥呢?難道俺是庸人自擾麼?命運這魔鬼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蹤俺,折磨俺,難道俺命裡注定欠着啥嗎?風暴潮,白茬船,朱朱,米秀秀都一股腦翻騰出來,亂成一鍋粥了。

    他痛苦地皺着臉子。

    剛才一切都木着,冷靜下來一想,他才後悔了。

    “為那個左老師值得麼?俺真沒用!”他心裡罵着,蠍子蜇了似的跳起來,拉亮燈,打開五鬥櫥兒,拽出兩瓶酒,沒死沒活地猛灌起來。

     酒是好東西,兩瓶酒下肚,他竟麻木了,趴在桌面兒上,呼呼睡去,嘴裡流一線哈喇子。

    他做了一串一串的噩夢,夢見米秀秀徹底甩他而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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