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不像”的洪楊割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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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 但是周恩來如果做了東王,他會不會呢?你把老周殺掉,他也不會搞出這種badtaste來。

    朋友,這就是中國傳統的士大夫(今日的“高知”),和渣滓普羅之别也。

    渣滓普羅再加個動不動天父(上帝)、天兄(耶稣)就要下凡的洋教邪門,那就更弄得非牛非馬,四像四不像了。

    洪楊這一來,就把傳統中國士大夫如曾左李胡(和他們的幕友文案)和西化高知(如容闳),通統趕入敵營,來和他們作對。

     中國自古以來的朝代,都是無賴和流氓打下的。

    但是“起朝儀”訂制度,卻有賴于高知。

    所以一群無賴如搞帝王政治,那就要“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作士農之首(毛主席不是說“你怎麼也少不了他”)!如搞西化政治,那就要“轉”農業為工商,自作工商之主。

    洪楊二君那時還隻能搞點“立主定國”的傳統政治。

    而搞傳統政治卻少了個“他”,其不敗何待? 4.11 知識分子的杯葛 憶幼年讀《古文觀止》,背誦王安石的,至今不忘。

    王安石批評那位專搞渣滓普羅的孟嘗君的話,實在極有道理。

    王說: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于虎狼之秦。

    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南面而制秦。

    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洪楊二君在基本上是次于劉邦和朱元璋的草莽英雄。

    他們需要張良、陳平、劉基、房杜等知識分子為他們來出謀策畫。

    不幸他們卻為清末中國知識分子所徹底杯葛。

    然考其實,非知識分子杯葛洪楊也。

    洪楊“反知”(anti-intellectualism)而自食其果也。

    諸位就看看東王爺那兩套大龍燈吧!哪個有修養、有學問、有taste的知識分子,張且、陳平、諸葛亮,周恩來、容闳……吃得消那一套呢?! 縱談那項有反清複明意義的“長毛”吧!長毛非洪楊故意“蓄發”以對抗“薙發”也;那也是深山區少數民族,貧窮落後,尚未進步到經常理發修面之現代文明呢!英人密迪樂訪南京(見上篇)時就遇到很多“小苗子”。

    他們十分驕傲地說他們的頭有“原始長毛”。

    換言之,也就是他們自十幾二十多年前出生之後,一輩子未理過發。

     洪、楊二公生于十九世紀西風東漸下之中國,卻要保留這個落後的習俗以為革命象征。

    在一個經常不理發、不修面的生活條件之下,試問讀者諸公和在下,吃得消否也?!所以在長江流域被卷入長毛區的漢族男士,一旦脫離長毛,第一樁事便是剃頭修面。

    安全考慮固屬第一,另一則是衛生上的要求。

    理發之後,無不有“還我頭顱”之感。

    ——吾人讀過十數家清人類似的筆記,縱使是親洪楊者,亦有相同描述也。

     至于洪楊諸公所炮制的那些天父天兄“下凡”的“诏書”,其荒誕固無待言,其鄙俚之辭,亦酸入骨髓——哪個張良、陳平、王安石、周恩來……吃得消呢?真是“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4.12 靠工商業打仗的小朝廷 沒有知識分子來為二公出謀劃策,而二公又不願依樣畫明、清兩朝之老葫蘆,那他們的政治設施就愈來愈走樣,愈沒章法了。

     第一,洪楊沒個中央政府。

    洪塾師熟讀四書五經。

    根據《周禮》,他搞了一套王國官制來。

    官分爵職而以爵為大。

    “爵”自天王以下有諸“王”(最尊者有東西南北冀五王,世襲罔替。

     王之下為侯。

    其後王、侯之間又加義、安、福、燕、豫五等勳爵,以賞有功。

     官職則文武不分,最高者為丞相。

    其下有檢點、指揮、将軍、總制、監軍、軍帥、師帥、旅帥、卒長、兩司馬(排長)。

    丞相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各有正副,共十二級。

    其它官位亦各有正副,乃至“職同”(如國民黨軍中文職什麼同上校、同中校等所謂“軍簡一階”、“軍薦二階”等等名目”。

    其後官爵混淆,又弄出些什麼“義上王下”的天将、朝将、神将來。

     其實天朝是沒個可行的制度的。

    “天王”這個國家元首,似乎是個虛君制。

    按《周禮》稱“王”,不稱“帝”。

    看來又像倫敦的英王。

    但他有個六官丞相的中央政府,卻沒個首相,因而六官丞相皆有位無權。

     真正在中央大權獨攬的是東王,而東王則與中央内閣無關。

    他有他自己獨立的行政系統,一般稱之為“東殿”。

    “東殿”之内自有六官丞相,分掌國政。

    東殿甚至可以單獨舉行“科舉”,名曰“東試”。

    一八五三年東試秋闱的題目叫“四海之内有東王”。

    所以“東殿”實在和國民黨時代的“委員長侍從室”,和共産黨時代的“林辦”,差不多性質,隻是權力更大得可怕罷了。

     洪楊合作時期的太平天國一直是軍事第一的。

    所以天朝行政一直也是軍政不分的。

    因此太平政制第二要項值得一述的,是它沒有個地方政府的制度。

    南京事實上隻是個堡壘、軍營。

    紮在孝陵衛的清軍“江南大營”距朝陽門(今中山門)隻數裡之遙——筆者在南京當中學生時,乘公共汽車,兩站路也。

    所以洪楊的天京日夕皆可聽到炮聲。

    隻是清軍十分窩囊,連朝陽門一塊城磚也打不掉。

     太平軍在蘇浙皖贛鄂諸省所占領的其它城鎮,很少占領過三年以上的。

    所以它沒有多少“地方”需要治理,因此也就沒個“地方政府”了。

    中外史家曆來所讴歌的所謂“天朝田畝制度”,事實上這宗社會主義的土改方案,隻是個無名氏的紙上作業。

    和孫中山先生的“建國方略”一樣,一天也沒有施行過。

    至于在解放區暫行征稅辦法,太平軍所實行的制度,還是最簡單的老辦法——“照舊完糧納稅”。

    ——他們搞不來什麼“三三制”呢! 可是太平軍打仗,動辄十萬八萬人,軍饷哪裡來的呢?上引史學權威郭、簡、羅諸前輩,都未能說服我,有關太平天國的财政問題。

     在五〇年代末期,有一次我和适之先生談到“紅學”上有關“江甯織造”的問題。

    胡先生說,江甯織造曹寅是内務府的采購官,同時也是康熙爺的特務,在江南打統戰,餘不謂然也。

     我認為明清兩代的“江甯織造”,是和漢代的鹽官、鐵官,唐宋明的絲官、瓷官、茶官,與民國時代的煙酒專賣一樣,是一種替朝廷撈銀子,與民争利搞“國營企業”的商務官。

    誰知這一“大膽假設”,一經“小心求證”,竟不出所料。

    它不但為“紅學”、“曹學”開了個新渠道;它對治太平史者,也提供了新的“煙絲披裡純”。

     【附注】煙絲披裡純:即inspiration(靈感)。

     洪楊割據東南,内戰打了十餘年,絲茶之功下可沒也。

    ——“太平天國”實在是中國内戰史上,第一個靠工商業打仗的小朝廷啊!這也是“轉型”期中特殊的曆史現象之一吧! 4.13 經營絲茶,禁絕鴉片 若論絲茶貿易對太平天國的關系,專書也、博士論文也,豈可輕碰?然既已提及,則不妨三言兩語為讀者略陳之。

     蓋十八、九世紀中我國對外貿易,一直是巨額出超的。

    歐美原先運來者隻是整船整船的白銀,而我們出口的則是大量的絲綢、瓷器和茶葉。

    可是這一出超貿易至鴉片戰前,突然逆轉,因為英商東印度公司在印度和土耳其發現了鴉片。

    他們可以無限制供應,我們也可以無限制内銷。

    因此我國順差外貿,頓成逆差。

    迨兩次鴉片戰後,西人可公開對華販毒,這一來黃河決口,煙毒泛濫,我們就不成個國家了。

     可是我國财富集中在東南長江三角洲;外貿的死結則全在鴉片。

    一旦能把鴉片根絕,則外貿便頓成順差,黃金白銀自會滾滾而來。

    以我東南人才之鼎盛,資源之豐碩,“四小龍”何足道哉?果然一八五三年天王定鼎金陵,徹底禁煙。

    據祁寯藻著《賊情訪問記》所載:“賊(太平軍)禁食旱煙、水煙、潮煙。

    有吸鴉片者立殺。

    ”長毛殺人,可不是講着玩的啊!所以東南煙毒,一時皆絕。

     【附注】寯(jùn):(1)積聚。

    (2)俊傑,最有智慧才華的人。

     鴉片既絕,而絲茶出口如常。

    時不旋踵,我長江下遊外貿,頓成出超。

    斯時湘淮軍尚未出現;洋人務利,也正在觀望,為向交戰雙方發戰争财,且幫同維持秩序以增加貿易。

    黃金白銀漫天飛來,也大大地刺激了絲茶的生産與出口。

    一時生意興隆,長江下遊竟成後來四小龍之鼻祖,出口陡增。

     前文已言之,洪楊入南京之後,把百工技藝,按性質編入“百工衙”和“諸匠營”。

    “把生産資料收歸國有,廢除了生産資料私人占有制,以手工業國營的形式,代替手工業工人個體生産……”(見羅著前書頁八三九)。

    在這些百工衙、諸匠營中,洪楊搞得規模最大、最成功的便是制絲綢的“織營”和“機匠館”了。

     南京在曆史上原是“海上絲路”的起點。

    在洪楊入城之時,城内有織機五萬架,幾乎有半城居民靠其為生。

    長毛現在把它集體化,全城成為一大國營工廠。

    廠内工匠數萬人都加以軍事管理,分編為五軍,官長俱以本地人充之。

    因為這是純技術性的工作,長征老幹部,外行不能領導内行也。

    (見張汝南《金陵癸甲摭談》) 據說這個偉大的工廠從構想、設計到執行,實由一位漢口綢緞商吳複誠一手搞起的。

    他城破時在金陵,乃通過一個有免死特權(長毛北竄長江時有“兩廣人不殺”的默契)的粵人葉秉權,說動丞相鐘芳禮來主持實行的,這所偉大的國營工廠既然是太平朝國庫的主要收入,則朝廷對本廠的兩萬機匠,免兵役、減稅捐,也特别優待。

    因此該廠亦成為本城富商士紳的避難所,故頗為人知也(見簡著前書,頁五〇八~五〇九及所引雜書)。

     所以當年湘淮軍中都知道長毛有錢而缺糧。

    試看天王東王的大興土木、讨姨太、擺場面,在在皆是暴發戶的作風,錢哪兒來的呢?原來他們也有個像資本家榮毅仁的綢緞大王吳複誠,在替他們打算盤啰!他們搞工商業和外貿,搞出了興趣和經驗來,其後虎踞蘇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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