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燃燒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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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還在,地名仍然未改,但是主要産權已經收歸當地政府所有。

    1995年我代表父親同武漢有關部門洽談剩餘産權問題時,看見這幢曆經歲月滄桑的小樓外表依然堅固,内部卻早已面目全非。

    需要說明一下,我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爺爺名字叫張松樵,又名鄧旋宗,他的身份是武漢裕華紗廠的老闆,在湖北省算得上一個聲名顯赫的實業家。

    張松樵平時多數時候并不待在家裡而是住在江對岸的武昌,因為他老人家愛廠如命,要是機器不響他就睡不着覺。

    這天他剛好返回漢口休息,因此家裡才貿然闖來許多陌生人。

    這些人都是廠裡的工人,好一陣我父親才弄明白,原來日本人把炸彈扔進原料場,炸死一名搬運工,傷了十幾個人。

     在我父親記憶中,這是日本飛機第二次空襲武漢。

    頭次大約在春節過後,因為規模不大;炸彈都落在江水裡,城市和工廠均安全無恙。

    但是空襲還是導緻廠裡多名女工受傷,她們都是因為驚惶失措許多人擠下樓梯來自己摔傷了,還有人因此落下殘疾。

    但是這次不同了,日本人的炸彈終于落到廠子裡,并且炸死了人。

     來人顯得很煩躁,他們都是武漢當地人,脾氣都很火爆,敞着喉嚨說話,往地上大口啐痰,也有人把辛辣的河南旱煙抽得叭嗒叭嗒響,令屋子裡煙霧騰騰空氣混濁不堪。

    但是沒過多久人們忽然安靜下來,他們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好像滾雷一樣在頭頂上響起來。

     人們趕緊站直身子,畢恭畢敬鴉雀無聲。

     長輩都說,我爺爺張松樵其實是個小個子,身長不到五尺,換算成今天的計量标準也就一米六十左右吧,但是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個子男人卻是人們心目中财富和資本的象征。

    據武漢市工商聯協會撰寫《張松樵傳》載,張松樵“聲音洪亮,辦事果敢”,“耳垂肥大,雙臂過膝”,民間說法就是“有異人相”。

    在我們家裡如今僅存的幾幅老照片中,張松樵的老人骨骼突出面容清癯,一張刀劈般的窄臉上幾乎沒有肉,跟魚鷹差不多。

    他還生着一隻像猶太人那樣巨大的鷹鈎鼻,讓人感到有些驚奇和意外,我至今弄不明白的是,我爺爺的遺傳特征是如何得來的?又如何那麼快就從他的後代們身上消失了?牆上老人沒有回答。

    張松樵依然目光炯炯犀利如炬,透露出一種不怒自威的奪人氣勢,隔着将近一個世紀的歲月長河嚴厲地注視着他的子孫們。

     這一天張松樵走下樓來,我父親看見他父親身後緊跟着一個形影不離的中年男人,這個男人腳步很輕,亦步亦趨,簡直就像張松樵的影子一樣。

    他就是工廠主管(廠長)肖老大。

    肖老大按輩分應是我父親的大表哥,但是卻比他年長三十多歲,他不僅是張松樵的親侄兒,而且還是他最信任的得力助手和家族接班人。

    本來這場由空襲造成的傷亡事故并不一定非得老闆出面來解決,日本人扔下炸彈并不是中國廠方的責任。

    但是值此戰争時期,張松樵還是決定親自走下樓來同他的員工共渡難關。

    張松樵當場宣布給予死者家屬優厚撫恤,招收家屬進廠工作,傷者予以治療,治療期間工錢照發。

    來人得到滿意答複,千恩萬謝地離開小樓,肖老大當即派人把老闆的決定寫成告示張貼在工廠裡,以此安撫人心和消除空襲帶來的混亂。

     在當時的官方宣傳中,徐州會戰還在轟轟烈烈地進行,後方報紙天天都有勝利消息登出來,給人造成一種形勢大好和捷報頻傳的印象。

    張松樵卻對此感到不安。

    如果中國軍隊果如報紙宣傳那樣天天打勝仗,日本飛機還敢那樣猖狂,那樣肆無忌彈地深入中國後方轟炸嗎?準确說身為紗廠老闆的我爺爺并非具有軍事才能而是出于一個資本家的本能嗅出敵人迫近的危險氣息的,所以當客廳裡隻剩下肖氏兄弟時,我的小學生父親聽見他父親憂心忡忡地對這群侄兒說:你們說一說,武漢到底守不守得住? 原來肖氏兄弟都被派出去打探時局,也就是刺探軍方消息。

    戰争時期來自軍方的消息都被嚴密封鎖,如果你想獲得真實戰況當然不能靠讀報紙,隻能想方設法去打探。

    肖二哥長期跟新聞界打交道,他彙報說,根據可靠人士透露,徐州會戰并沒有取得重大進展,并且形勢相當不妙,失敗恐怕隻是一個時間問題。

     肖三哥在軍界拉攏了許多酒肉朋友,他探聽的消息也證實戰局已經惡化,據悉中國軍隊正在向中原方向撤退,而李長官(李宗仁)準備撤離徐州。

    日本人占領津浦鐵路後,下一步勢将進逼武漢。

     此時張松樵在北方投資的石家莊大興紗廠已經落入敵手,日本人宣布包括大興紗廠在内的中國工廠都是“敵産”,予以強行沒收。

    而從各地淪陷區傳來的壞消息也無不令人心驚膽戰;日本人用刺刀對中國工廠實行“甄别”,如果工廠主拒絕與占領軍“合作”,你的工廠立刻就會被冠以“敵産”罪名沒收。

    如果你被迫同意合作,替日本人工作,那麼你就等于把自己變成一個可恥的漢奸走狗。

     張松樵半晌無語。

     我父親雖然不大明白大人們所面臨的嚴重危機,但他也感覺到家庭處境不妙。

     這時候肖老大說話了。

     肖老大垂着手,表情恭敬而謹慎。

    他小聲彙報說:黨部有個絕密消息,聽說上面正跟日本人和談,如果和談成功,興許戰争就可以停止了。

     張松樵瞪大眼睛說:你認為和談有幾多希望? 肖老大兩手一攤說:黨部李主任說,關鍵是談條件。

    但是眼前日本人攻勢正盛,恐怕兇多吉少啊。

     肖老大最後一句話再次令張松樵陷入難以掩飾的失望之中。

    很顯然指望和談是件靠不住的事,俗話說“遠水難解近渴”,更何況戰争主動權不在中方而是掌握在日本人手中。

    良久兒子終于看到父親恢複了往日的威嚴神情,他用一種決斷的語調吩咐肖老大說:去年首都陷落,我把部分備用機器運往四川,就是為了預防形勢惡化。

    本來我還想再等等看,但是眼下看來是不能再等了,等到日本人打到武漢就來不及了。

    你馬上動身往上江走一趟,把重慶那塊土地買下來,做好工廠搬遷準備。

     “上江”是湖北話,湖北人自稱“下江人”,所以湖北以上的四川和重慶就統稱“上江”。

    其實早在去年“七·七事變”剛爆發,未雨綢缪的張松樵已經親往上江地區的重慶和成都考察,沿途調查農村生産情況,收集商業情報,選取廠址和洽談購買土地等,同時還與民生輪船公司簽訂了整體遷廠的意向性合同。

    年初,張松樵又搶在其他同行之前先行一步,把少數備用機器和生産物資提前轉移到重慶。

     然而台兒莊大戰的勝利極大地鼓舞後方民衆,令他們歡欣鼓舞産生錯覺,以為勝利曙光将要升起,中日戰局将會出現一個根本性轉折。

    甚至還有國内報紙樂觀地預測說,日軍将會退回盧溝橋,停戰協議不日就要簽字生效,和平即将到來等等。

    于是張松樵又把重慶建廠的工作停下來,等待局勢轉變。

    不幸的是,他等來的卻是日機轟炸武漢以及前線戰局惡化的種種不祥之兆,促使紗廠老闆下決心重新啟動搬遷計劃。

     次日一早,忠心耿耿的肖老大就登船出發了。

     随同肖老大一同前往上江的還有一群精明強幹的紗廠骨幹,他們統統都是被稱作“九頭鳥”的湖北佬,既有廠長幫辦(即助理)、采買,也有經驗豐富的工程技術人員。

    當肖老大一行搭乘的小火輪慢吞吞地消失在煙霧迷蒙的長江深處之後,張松樵便多出一件心事,常常領着兒子登上黃鶴樓駐足眺望。

    長江煙波浩淼水天一色,“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詩人的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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