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亂局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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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日本人之手 這一天,武昌當地的報紙,報道了一樁異事,說是東鄉招賢鎮,有人親眼見到一條龍,疲軟跌墜于湖中,粗如巨臂,長達數丈,烏鱗紫甲,怒目強爪。

    第二天杳無所見,唯湖水呈深黑色。

     袁世凱的生命進入了倒計時,已經無法下床。

    三兒媳婦從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塊肉,熬了湯,給老公公端了過去。

    這割肉熬湯,也是中國比較悠久的曆史傳統,但袁世凱分明是有所察覺,把那碗湯推開,連聲道:不喝,不喝。

     然後他坐起來,歎息道:我不為這帝位可惜,我為這天下的人心可惜。

     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袁世凱遂召替他打理産業的人來,拿起案頭上一份家産清單,說:我的家産,全都在這裡了。

     袁世凱的存款、股票,總計約藏書網兩百萬,如果他稍動一點兒貪污的心思,絕不至于就隻這點兒錢。

    況且袁世凱的子女計有三十餘人,把這兩百萬分配下去,最多不出十年,就有哪個倒黴孩子要挨餓了。

     6月5日,徐世昌抵京,來見袁世凱最後一面。

     當日袁世凱病情惡化,搶救蘇醒後,他把大總統印交給徐世昌,說:總統應該是黎元洪的了,我就算好了,也準備回彰德啦。

     次日午前十點四十五分左右,袁世凱死去。

     他死後,秘書張一麐在他的抽屜裡,發現了袁世凱自拟的挽聯: 為日本去一大敵,看中國再造共和。

     王忠和先生說:袁世凱死前曾呓語道,死後要變成厲鬼,為祟日本。

     袁世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死于蔡锷的護國軍,不是死于孫文的中華革命黨,不是死于身邊人的背叛,甚至也不是死于帝制。

     他是死于日本人之手。

     早在少年時代遠征朝鮮時,袁世凱就和日本人結了仇。

    從那以後,他就成為了日本人誓欲拔除的眼中釘。

    遠的不說,單說民國建立以來,先是有日本三井财團撺掇孫文掀起二次革命,後有日本人支持蔡锷的護國軍,再有日本兵沖出青島,假中華革命黨之名轟炸濟南城,在這一系列事件中,袁世凱所對抗的,唯有日本人試圖在中國建立霸權的願望。

     他阻住了日本人的路,并為此付出了身敗名裂的代價。

     袁世凱,他是最有可能成為中國華盛頓的不二人選,但日本人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一個享有規範公開的社會規則,并因而強大的中國,不符合日本人的利益。

     袁世凱一直緻力于維護一個有效規範的社會法則,并在北洋内部做到了。

    在他死後第八年,北洋齊燮元與盧永祥争逐滬上,雙方各自挖戰壕據守。

    每日拂曉,照例由一方先來一排炮,然後對方還擊,你來我往,炮戰一直持續到十時左右,然後偃旗息鼓,兩邊各自打水,洗涮,燒飯,曬衣,就餐,歌舞。

    等到了天黑,再重複上午的節奏,炮戰持續到夜裡八九點,然後雙方吹熄燈号,睡覺。

     這是此後中國人所陌生的戰争态勢,然而在春秋前卻是中國的戰争常态,史稱觀兵,也是西方發達國家所推崇的戰争模式。

    這種戰争中沒有仇恨的渲染,沒有暴力的兇殘,更沒有把無辜百姓卷入其中的藏書網邪惡陰毒。

    這種戰争不以殺戮無辜的生命為目标,而隻是政治解決的一個極端态勢。

     但日本人不能容忍這種觀念被中國人接受。

     一旦接受這種人文觀念,人與人之間不是充滿仇恨,不是血腥殘殺,而是求同存異,接納對方,每個人都尊重對手的政治立場與生命價值,并尊重自己的人格與尊嚴。

    持續下去的結果,就是每一個中國人都将以一種嚴肅的态度對待自己,重視過程更甚于結果,重視手段更甚至目的。

    人們将排斥不擇手段的做法,因為這是一種有失尊嚴的做法。

     尊嚴,什麼叫尊嚴?尊嚴是一種不可失其原則的規範,是對手段的價值性選擇。

    不擇手段就意味着失去尊嚴。

     袁世凱不知道這些理論,他隻知道必須要這麼做。

     而藏書網日本人卻決不允許他這樣,說過了,一個重視自我人格與尊嚴的中國,不是日本人所期望的。

     袁世凱之罪,罪不在帝制。

     早在1748年,孟德斯鸠所撰的《論法的精神》,就提到世界上的政體有三種類型,分别是共和政體、君主政體和專制政體。

    君主政體的教育法應是榮譽,共和政體的教育法應是品德,專制政體的教育法是恐怖。

     很明顯的是,君憲思想并沒有原罪,君憲之路更無可厚非。

    袁世凱唯一的錯誤,就是他給了日本人一個借口,可以公開支持别人來搞他。

    誠如子貢所說: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袁世凱有錯,他錯就錯在不該得罪日本人,從此天下之惡歸焉。

     如果說,我們一定要給袁世凱一個評價的話,這就是了。

     第15節千萬别得罪女人 袁世凱死時,有名姨太太吞金相殉。

    有種說法稱殉情而死的姨太太是闵氏,稱闵氏當時就死亡了。

    但袁世凱并沒有一個姓闵的姨太太,倒是袁克文的母親金氏真的吞金殉夫,被家人發現救下,但金氏食道受到了損傷,幾個月後去世。

     此外還有說吞金殉夫的是四姨太吳氏。

    但關于吳氏,又有種說法,說她早在多年前,就因為吃了西醫開的怪藥方死掉了。

     袁氏一門,除了元配于氏之外,計有九名姨太太。

    正妻于氏,早在袁世凱經略朝鮮時,雖然家裡非常富足,卻不停地向袁世凱索要錢物,逼急了袁世凱大罵她無知貪财。

    這件事傷透了于氏的心,很長一段時間與丈夫分居,獨守洹上村。

    太子袁克定就是回洹上村看望母親時,從馬背上摔下來,導緻了腿部殘疾。

    又因為去德國治這條腿,被德皇威廉忽悠帝制,最終坑慘了袁世凱。

     如此說來,袁世凱的悲慘命運,實際上是正妻于氏的正義報複。

    看看這個過程,因為袁世凱對愛情不忠,不守家規,在外邊亂來,于是就有于氏試圖從經濟上對他進行控制,不斷索要錢财。

    于是袁世凱大怒,夫妻産生隔閡,進而分居,于氏居洹上村。

    所以有袁克定探母,騎馬将腿摔成傷殘,故去德國治病,結果被德皇威廉忽悠……正所謂一飲一啄,自有前定,又所謂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個定數的邏輯鍊條就是如此精密,斷非人的思維所能控制。

     總而言之,千萬别得罪女人,否則你鐵定比袁世凱的下場更慘。

     袁世凱的九九藏書大姨太就是傳奇人物沈氏,她在妓院時與袁世凱風雲際會,慧眼相識,惺惺相惜,從此攜手漫長人生路。

    二姨太則是朝鮮國王送給袁世凱的李氏,她是一個性格軟弱的女人。

    袁世凱死後,她居住在天津,被門房借收電費為由,騙了許多錢财,她可能是真不知道,也可能是生性不愛跟人計較。

     三姨太就是吞金殉夫的金氏,也是袁克文的生母。

    這是個美絕人寰的女子,長發垂至腳踝,肌膚白膩如玉,因為太美,曾被大姨太沈氏綁在桌子腿上暴打。

    四姨太也就是傳說中吞金殉夫的吳氏,又有一說是季氏。

    五姨太楊氏,卻不是盞省油的燈,她恃仗自己得寵,為自己生的老六袁克恒争奪太子之位,大戰袁克定,險些沒煩死袁世凱藏書網。

     六姨太葉氏,本是南京釣魚巷的紅妓,最早是袁克文的女友,結果陰差陽錯,嫁給了袁世凱,1958年死于賀蘭縣京星鄉。

    七姨太姓邵,山東人,原是大姨太沈氏的婢女,因為刻苦讀書,終于改變命運,晉升為七姨太。

    有爆料說她與花園工人談話,被袁世凱發現,逼令她服毒自殺,但資料不足,無法确證。

     八姨太郭氏,同樣富于傳奇,八姨太的母親原是富家小妾,遭遇抛棄,遂帶着女兒到妓院謀生,八姨太長大後,就女承母業,也成了天津妓院的紅牌。

    但郭氏不熱愛本職工作,就想自殺,被人救下。

    于是郭氏聲言,誰出萬元,她就嫁給誰,此事被袁克文知道,回家告訴大姨太沈氏,大姨太立即派人拿了錢,趕到妓院将郭氏接到袁九九藏書網家,從此八姨太對袁世凱一家非常感激,行事溫順恭敬,是諸多姨太太中風格最和善的。

     九姨太劉氏,原是五姨太楊氏的丫鬟,晉升為九姨太後,對袁世凱很有感情。

    袁世凱死後她也是自殺殉夫者之一,隻是因為有身孕,被大家勸下。

    此後她吃齋念佛,獨老空屋。

     袁世凱之死,直接改變了這些女人的命運。

    但反響最激烈的,卻是首都的人民群衆。

     話說袁世凱死訊傳出,京津頓時陷入混亂。

    文武官員成群結隊逃跑,不太明白領導們跑什麼,但當時的馬路上,滿載着行李家具的人力車,将道路堵得水洩不通,前門車站人山人海,擁擠不堪,黑市上的票價連翻了數十個跟頭,卻仍是一票難求。

    有兩百多人買了票卻上不去火車,隻好臨時加挂車廂。

    還有就是各級領導紛紛将自己的金銀細軟運往東交民巷使館區,擔心萬一發生兵變,到時候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洋人的使館區。

     當時,大栅欄的丹桂、吉祥戲院正在演戲,突然間停止演出,觀衆如潮水般湧出,現場秩序大亂。

    大多數商店立即盤點關門,少數仍然營業的,則物價飛漲。

    總之是人心惶惶,一片末日來臨的悲涼景象。

     混亂蔓延進了袁世凱的家,當時袁克定、袁克文雙雙哭得昏死過去,于是人們堅信這兩個兒子已經服毒殉父。

     袁克定應該是被家人用力搖晃醒的,睜開眼看到一張張驚恐的臉,家人告訴他,已經有确切消息傳來,段祺瑞正帶兵前來,要圍困總統府,殺盡袁氏滿門,讓袁克定快點兒想法子,救袁氏全家。

     第16節風潮未盡 于是袁克定疾奔段祺瑞家,質問段祺瑞為何要殺盡袁家滿門。

    段祺瑞卻更是莫名其妙,再三解釋自己絕無此意,肯定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胡亂造謠。

    為了穩定袁氏之心,段祺瑞讓妻子張氏,帶着兒女們去袁世凱家守靈,并住在袁家,以示絕無此意。

     然後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并張鎮芳四人,打開金匮石屋,找到了袁世凱所寫的繼承總統名單,名單上寫的是:黎元洪、段祺瑞及徐世昌三人名字。

    這個金匮石屋還是袁克定的主意,并要求袁世凱在名單上寫上他,袁世凱答應了,卻偷偷瞞着袁克定,把名字改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名單上寫着三個人,但推舉誰來當總統好呢? 徐世昌率先表态,說:我看就黎元洪吧,當然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段祺瑞說:很好。

     兩人表态之後,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次日,北洋武人大鬧國務院,反對黎元洪出任大總統,段祺瑞勸說也不管用,正鬧得激烈時,黎元洪的老鄉,陸軍次長蔣作賓就偷偷打電話告訴黎元洪,說:外邊的情形很不好。

     怎麼個不好呢?黎元洪心裡打鼓,就讓秘書張國淦給段祺瑞打個電話,試探一下。

    那邊接電話的,卻是一個剛剛就九九藏書職的副官,也不曉得張國淦是何許人也,就兇橫地來了一句:總理沒工夫聽電話,啪嗒挂了。

     這情形更讓黎元洪緊張,想了再想,他吩咐張國淦:你去國務院一趟,告訴段祺瑞,我不當總統。

     張國淦去了,到地方就見段祺瑞被北洋軍官們團團圍着,段祺瑞已經說了大半天,臉色都泛着病态的紅。

    張國淦插進來一說這事兒,段祺瑞當時就闆起了臉,說:你告訴姓黎的,我段某的話是算數的,我的話不會改變。

    即使有天大的事,我姓段的一力承擔,他隻幹他的總統好了。

     張國淦還要再問,段祺瑞卻已經火了,重重地捶擊桌子,吼了聲:他要管就讓他來管。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下子張國淦就更弄不清段祺瑞的态度了,回來後又不敢跟黎元洪說實話,兩人提心吊膽地在屋子裡坐了一夜,等着北洋兵破門而入。

    臨到天明,卻發現隻是一場虛驚,于是黎元洪就任大總統。

     出任大總統頭一樁事,就是懲治洪憲元兇。

    這個元兇是由六君子及七兇組成,但由于六君子名頭太響,七兇社會關系廣泛,都有許多人前來說情,剩下來的人數太少,懲辦起來不見效果,于是又有兩個倒黴蛋,硬是被栽贓為洪憲元兇,此二人者,一個叫顧鳌,一個叫薛大可。

     顧鳌不過是一名小小的職員,早年承辦過汪兆銘謀刺攝政王案,他之所以被栽贓為元兇,是因為他主筆起草洪憲章典。

    而薛大可更慘,他以前也曾加入過同盟會,後來跟袁克定混,袁克定弄了張假報紙,而薛大可就是這張假報紙的編輯。

    但被栽贓為洪憲元兇,對薛大可而言也算是幸運了,他辦的報紙冒用了名記黃遠生的名字。

    黃遠生登報否認之後,随即逃往美國。

    孫文直接下令中華革命黨美洲支部派出刺客劉北海将黃遠生擊殺。

     所謂懲辦元兇,不過是逮冤大頭而已,北洋此時已經大舉入川,強攻陳宦。

     北洋武人認為,四川陳宦電文中有與袁氏個人斷絕關系之句,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凡是受過袁世凱私恩之人,可以在公事上反對袁世凱,可以反對帝制,但絕不允許在私情上背叛,私情之叛,不啻忘恩負義,所以陳宦必須要為此付出代價。

     而在韶關,廣東龍濟光部,與黨人李烈鈞所率滇軍,突然發生了激烈交火。

    這是一個再也準确不過的信号,黨人圖謀廣州久矣。

    孫文的中華革命黨,将以徹底消滅北洋為目标,展開他們更加頻繁的軍事行動。

     (第四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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