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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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優秀的生命難以被容納 蘇子昂沿着武陵路左側人行道行走,與行人的方向逆反。

    腳踩到落葉時很舒服——他告訴自己應該舒服。

    現在他沒有什麼可自責的了,該做的事情已經從容地、厚顔無恥地做了,将來就不會因為沒這麼做過而後悔。

    對于蘇子昂來講,宋泗昌是軍隊的像征,他拒絕自己意味着軍隊拒絕了自己。

    蘇子昂愛這支軍隊,因此他不準備向軍隊低頭,他一個人在精神上可以與百萬大軍對峙,雙方誰也不必向誰妥協,正如相互擁有并不是妥協一樣。

     蘇子昂再次感到,過去他所鐘愛的軍人特有的隸屬關系能在軍人靈魂上造成怎樣的傷痛。

    他是一個男軍人和一個女軍人交配出來的後代,自己也已服役二十年,但他仍然懷疑自己是否具備軍人的最基本素質:服從。

    他心裡笑了一下,軍事史上并不乏這類幽默:一些偉大統帥的成功戰役恰恰是在抗命中取勝的。

    是的,卓越的軍人應當有卓越的抗命。

     他必須證明自己比宋泗昌更優秀些,保持更多的自然生命,理解他承受他并同他保持一種遙遠的忠誠。

    哦,遙遠的忠誠看上去像是一種背叛。

     中國軍隊裡的團職幹部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左右一望,偌大軍營内,隻要是微微秃頂者,肯定是團級!在這層面,停滞與淘汰占百分之九十,隻有不足百分之十的團職軍官能夠晉升師以上行列。

    團職是軍人生涯裡冷酷的深秋,絕大多數人都枯萎或者轉業或者尋找其它寬慰。

    當他們能夠清醒選擇時,選擇機會已經不多了。

     重新回去當團長?一去兵員缺編、經費不足、半農半訓的團架子?不,那樣的團不需要我,去一個身端二等殘廢證的管理員就足夠了。

    宋中将還邀請我當他的秘書哩,條件是完整地交割掉自己,我拒絕了。

    那一瞬間他必有些小小的驚怒吧,否則不必故作平靜。

    想想挺痛快,為這點痛快值得付大的代價。

    既然上不了台面,就去墊桌腳吧。

    于是着蘇某人去山溝栽個發鏽的炮團任職,那裡終年見不到一位将軍的面,對于宋泗昌來講,我基本上消失了。

     從武陵路到高級指揮學院三十七華裡,蘇子昂決定餓着肚子走它娘的,折磨一下自己,宣洩一家夥。

    而且,人在饑餓時思維特别好。

    他蓦地想起那隻中彈的豬,它倒在亂草中翻滾,鬃毛爛銀般閃亮,後來它不動了。

    瀕死時的身段相當溫柔,簡直是一堆白簪菊兒,如果從它體内取出那顆七點六二毫米彈丸,上面将有完整的、鮮活生猛的膛線嵌痕,擱在手掌上感覺就是一隻金質毛,要多少幻想有多少幻想,要多麼玲珑有多麼玲珑。

    身披這種嵌痕的彈丸證明它已戰死,不過作為彈丸它應該驕傲,它畢竟在終時擊碎了另一個生命,而不是在靶紙上捅了眼兒。

    并不是所有彈丸都如此輝煌過。

    蘇子昂認為自己可與這枚彈丸并論,他也想沿着彈道運行了二十年,身披嵌痕抵達終點,猛然擊碎了另一位軍人——他自己。

     他心裡又笑了一下:人呵,沒有幽默時就弄點滑稽擱那兒;沒有光榮就弄點孤獨擱那兒;沒有膽略時就弄點善良擱那兒;沒有前程哩,就挂一脖子的正義,甩把人瞧。

    總之,總得使自己和别人不一樣,因為人和人還是太一樣了,也太夠嗆了。

     告别軍隊吧,這抉擇可能是一次錯誤。

    但蘇子昂确信即使是錯誤,也争取是一流的錯誤。

     2.宋泗昌端坐在自己的墓碑上 蘇子昂尿炕一直尿到13歲,當然也自卑到了13歲,他挺恨那玩竟兒。

    後來不尿了,"老二"會像槍通條那樣直起來,夜晚常用手捂住那兒,又捂不住它。

    他性成熟期并不很渴望姑娘,而是被英雄崇拜一類的感情騷擾不輕。

    他總是先把自己想象成英雄,然後再有位少女飄然而至。

    從來不會直接想象少女。

    讀小學時,他的考試成績總保持在前三名内,可平時作業卻亂七八糟,還經常忘記上交,或者忘記領取。

    他總使老師尴尬:一個壞小子居然老有好成績,這個榜樣是歪的。

    蘇子昂記得,每次啪地一響,老師的教鞭準戳在他的課桌上。

    由于用力過猛,教鞭彎曲着,幾乎裂斷。

    他的桌面上布滿教鞭竿戳出的圓點,像胸環靶上的彈孔。

    老師的頭顱在教鞭上方朗朗地闡述某條定律,根本不朝蘇子昂看。

    老師伸出手,唰地把夾在蘇子昂大腿根的圖書拽走了。

    即使老師是女的,也不因為藏書的地方不雅而不敢下手。

    老師把定律講完,回到講台,将繳去的書一摔,教鞭按住它,全身保持一個造型: "蘇子昂,站到窗前去!" 四周嗤嗤亂笑,蘇子昂走上懲戒位置。

     窗外有一片山坡,是烈士陵園,裡面埋葬着解放這個城市時戰死的一百二十七位烈士,白色大理石墓碑在墨綠色松枝中閃爍,這兩樣東西總想伴厮守。

    老師歎息着: "同學們,一百二十七位烈士在望着我們。

    他們盼望我們好好學習,長大接他們的班。

    同學們,我們決不能做對不起他們的事,我們不能讓烈士的血白流。

    蘇子昂同學,往前站,讓烈士們看看你,你有勇氣面對他們嗎?" 老師常用他崇拜的東西打擊他,老師常把死者弄得比活人強大百倍,并且讓雙方對視。

     有一天蘇子昂獨自跑進烈士陵園,忽然痛恨這個地方,他掏出"老二",挨個朝墓碑撒尿,覺得異常恐懼異常痛快。

    他一邊尿一邊看銘文:某某某江蘇如臯人某某部隊副營長共産黨員1949年7月31日——他記住這日子是因為它和"八一建軍節"挨着,他尿停了。

    猛聽見身後有人怒罵,随即被人提着脖領口拽歪去,一串粗硬的巴掌揍到臉上,打得他一片昏花,尿又出來了,全尿在褲子上。

    揍他的人是一個黑臉膛少校,眉眼絕對兇狠。

     "兔崽子,敢朝這上頭撒尿,槍斃你!劈掉你屌,叫你一輩子蹲着撤尿。

    給老子跪下來,面朝它跪下,張開狗眼,大聲念。

    " 蘇子昂半跪着,念道:"宋泗昌華東二級戰鬥英雄……" "就是老子,老子就是宋泗昌!現在你知道厲害了吧?我沒死,每年都來看看它。

    哈哈,咱們商量個解決辦法吧,要麼你磕三個頭,放你滾蛋。

    要麼抓你去公安局或者學校,兩上地方你選一個。

    "他一屁股坐到墓碑頂上,"我建議你磕頭。

    磕頭不丢人。

    " 蘇子昂完全被征服,準備磕平生第一個頭。

     "你看上去像部隊孩子嘛,解放鞋是誰的?在哪個學校讀書?" 蘇子昂見在希望有磕頭了,如實報上學校名稱,那是所幹部子弟小學。

     "你父親是誰?" 蘇子昂報上父親姓名,開始傲然注視他。

     宋泗昌盯他一會,笑了:"操你媽!不磕頭了,鞠三個躬算啦,就像對國旗那樣鞠躬。

    "他調整身軀坐正,頗有國旗的味道,雙腳擱在墓碑兩邊。

     蘇子昂朝宋泗昌和宋泗昌之墓,深深三鞠躬。

    他真想問,真想! "耳光疼吧?應該的,你幹壞事嘛。

    不過,我不準備向你學校告狀了,也不向你軍長爹告狀。

    建議你也别跟你家裡說,尤其别跟你媽說。

    你媽境界不高。

    " "沒問題。

    " "現在你坦白一下,為什麼要在這撤尿?" 蘇子昂結巴地說出一堆倒楣事。

    宋泗昌疑惑地聽着,道:"不通。

    意圖不明确,小小年紀老奸巨滑。

    算啦,以後送一把鮮花來上供。

    "他踢自己的墓碑,"我自己給自己獻花不大合适,是吧?你送花是應該的。

    旁邊幾個是一級英雄,我二級,清明節少先隊送花,老輪不到我這裡,媽的。

    " 3.父親,是無法選擇的 蘇子昂注視着父親,判斷他今晚心情怎樣。

    假如他心情不好,他準備試着使他心情好起來。

    等到客廳裡隻剩下父親和他,父親在沙發裡坐下,探手去摸老花鏡時,他叫了聲:"軍座。

    " 父親瞪他一眼:"又有什麼毛病。

    想要錢?找你母親去,我沒錢。

    " "我不要錢。

    我想打聽一下,你部下裡有沒有一個宋泗昌?" "有,291師的營長。

    為什麼問他?" "陵園裡有他的墓,但是他依然健在。

    昨天中午,我和他在墓碑前碰上了。

    " "他去那裡幹嘛?" "昨天是他的忌日,他大概是去給自己掃墓,我想。

    " "你去那裡幹嘛?" "打鳥。

    " "不許打陵園裡的鳥!" "當然,我原準備等它們飛出來再打。

    我有幾個問題,問一下行嗎?第一、宋泗昌究竟死了沒有?第二、陵園正中的紀念碑上記載烈士總數是一百二十七個,大概錯了;第三,剩下的一百二下六個當中,還有沒有雖死猶生的?" "你把腳放下來,坐端正,不要裝腔作勢,否則就滾你屋去。

    " 蘇子昂坐直:"您是好父親,您訓我我愛聽。

    您的缺點和工資一塊交給母親了。

    您一定要給我講講這件事,要不我和同學們總覺得陵園有鬼,或者是有冤案。

    " "把褲裆扣好,你短褲都露出來了,發展下去還要露出什麼東西。

    " "我願意扣,但是扣子掉了。

    這條褲子是母親發配給我的舊軍褲,你知道的。

    順便建議一下,以後設計軍褲不要安扣子,安條拉鍊更好,又方便又氣派。

    外軍都是這樣,包括女軍褲,我想。

    " "你想的不少!你不要嬉皮笑臉。

    "父親沉吟着,"我叫她給你做兩條褲子吧,唉……那個宋泗昌嘛,倒杯茶來。

    " 蘇子昂朝門外喊:"陳小非,倒兩杯茶來。

    " 警衛員陳小非端進兩隻高白釉瓷杯,杯子放到茶幾上時發出銀鈴似的一聲響。

    父親一杯,蘇子昂一杯。

    等他離去後,父親指點蘇子昂:"最後一次警告你,如果你再使用我的警衛員,我就把你送到住宿學校去。

    " "我隻用了一半,另一半在你面前放着呢。

    再說,我幫他幹的事也不少,我們是老朋友。

    " 父親揭開杯蓋,又發出叮地一聲清響,他啜飲着,忽然側耳,母親在外頭教訓陳小非。

     "……兩隻高白釉值好多錢?景德鎮給咱們定制的,你拿給他倆幹嘛?打了怎辦?打了一個另一個也拿不出手了,懂吧?他倆喝茶什麼杯子都行,家裡有的是杯子嘛。

    高白釉要留着給上頭來人用,你掌握一條原則,少将以上的客人,用!少将以下的客人,我叫用就用,我沒叫就不用……" 蘇子昂把客廳關上,每當他和父親單獨相處時,母親總弄出點事來騷擾,以便讓兩人知道她就在旁邊。

    她恐怕不會相信,他和父親獨處時從來不談論母親,仿佛曾有過契約。

    這也是蘇子昂與父親最隐秘的溝通之處。

     蘇子昂不是她生的,是父親前妻生的。

    這位母親說自己父親結婚時她已經死了。

    後來她确實死了,父親才把蘇子昂接到身邊,蘇子昂就知道這麼一點。

    他暗中期待,父親在某一天講出一切,追悔對不住蘇子昂生母,并在死後去和他相會。

    至于目前這位母親,蘇子昂早已決定,一旦父親去世,他立刻永遠離開家,不過目前不能為此傷害父親。

     父親說,宋泗昌是一位勇士,打廈門島時擔任連長,率領突擊隊。

    灘頭戰鬥開始順利,後來被動,高崎一帶尤為艱巨。

    敵人火力強大,我方火炮夠不到他們,突擊隊大部傷亡。

    戰役結束後,宋泗昌失蹤了,有人看見他中彈後補擡走,估計是重傷。

    但是野戰醫院也查不到此人。

    團裡後業報了陣亡。

    結果,他被送到我們右翼部隊醫院去了,醫院又随部隊直奔海南島方向,他也被帶走了,同時跟一個女救護搞開戀愛,不想回部隊了。

    他在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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