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關燈
為隻剩兩個人,理應省電,七連過道的燈全關着。

    黑黑的樓道裡襲來轟鳴的聲浪,剛從燈下出來的許三多在其中摸索。

     許三多:“連長!連長!” 無人回應,黑暗裡的軍歌雄壯得讓人有些害怕。

    許三多有些無措,外邊漆黑的操場上兩束電筒光已經晃了過來。

     兩個執夜勤的兵。

     執勤兵:“都快吹熄燈号了!沒聽見嗎?” 許三多隻好苦笑着戳在那裡。

     另一個兵沖着第一個擠眉弄眼:“這是七連。

    今天剛……” 第一個兵猶豫了一下,看看傳來音樂的房間,高城的房間。

    然後轉了身。

     執勤兵:“小聲點。

    這樣……我們也說不過去。

    ” 許三多看着那兩兵離開,試探着去敲高城的房門。

     高城房間黑着燈,隻有月光,整間屋子在被聲浪轟炸。

     高城蜷在窗下,這樣頹喪的姿勢與許三多最失意時如出一轍。

     門被敲着,但這樣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被聽見。

     然後,那盤被史今修過的磁帶再度卡了,又卡在同一個地方,同樣,在本該雄壯的時候變成了嗚咽和哭泣。

     高城:“見你的鬼!!”他揮拳砸了過去,把桌上連帶錄音機的一切全揮了出去,機器被拽脫了插線,聲音戛然而止。

     許三多在門前猶豫了一會兒,他聽着屋裡的怪聲不斷,然後一下靜了下來,屋裡改作了一種微弱的聲響,像是一個溺死者從喉間擠出來的聲音。

    許三多試探着喊了一聲連長。

     屋裡砰的一聲,像是什麼被碰倒了。

    許三多退了小半步,對了鎖頭一拳砸過去。

    許三多随着開了的房門撞了進去。

     屋裡黑乎乎的,把燈拉亮之後,許三多看到連長的房間裡,是一地的煙頭,脫下的軍裝,摔在桌上的帽子,亂得已經不像個軍營的宿舍了。

     高城躺在床上哭着,他的哭是從枕頭裡傳出來的,他的頭死死地擠在枕頭裡。

     許三多愣了一下,然後靜靜地看着。

    高城終于意識到屋裡又進了一個人,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抹了把臉:“我就是……胃不舒服。

    ” 許三多又是一愣,他呢喃了一句:“我背您去醫務室!”他已經揪着高城的手往背上拖,高城手足并用,一腳把他踢開。

     高城說:“不用不用!沒有胃不舒服。

    ” 許三多終于明白過來,立刻就啞然了。

    高城又抹了把臉,手上紫紅的一塊,那是剛才發作時在黑暗中弄傷的。

     許三多愣了一下:“連長,你的手……” 高城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許三多的手:“你那又怎麼回事?” 許三多同樣在砸門時弄破了手。

     高城看看脫了榫的撞鎖:“你砸門?” “我又做錯了……”許三多有些沮喪。

     許三多在給高城包紮完畢後,起身回宿舍,高城筆直地坐着,絕對的沒有半分感謝之意。

    他放心不下地看着高城,高城狠狠瞪着他。

    他隻好灰溜溜出去,并把門從外邊輕輕地帶上。

     高城一個人怔怔看着他自己的房間。

     回到宿舍,許三多對着那封寫不完的信瞪了半晌,終于把它收了起來。

     說是頂不住就給班長寫信,這信卻一直沒有寫完。

    那天晚上明白一件事,頂得住和頂不住是個選擇題,我們沒有選擇頂不住的權利,這個答案在入伍第一天就已經定下了。

     就在許三多又開始在自己的宿舍裡掃地的時候,一個人影惴惴地站在門口黑暗裡。

     是高城,他像個初來乍到的陌生人,站得離門有點距離,看着屋裡。

    刻意回避着許三多的目光。

     就在高城正要進門的時候,熄燈号同時吹響,兩人怔了一下,許三多伸手拉滅了燈繩,一片漆黑中立刻聽見一個人撞在門框上,然後是高城惱火的聲音:“你搞什麼!” “報告,是熄燈号。

    ” “我想給你包紮一下你的手,這黑七麻黑的我怎麼包啊!” “熄燈号吹過了……明天吧。

    ” “開燈哪!” “執勤會來查的……已經來過一次了……違反紀律了……” “我跟他們說!我是連長!” 兩個人在黑暗裡小聲地争辯着,高城恨得咬牙切齒,終于放棄。

    轉身回自己的房間,他再次不知撞在什麼東西上邊,憤怒地低聲嘶吼:“幹嗎把過道燈都關了?!” “一直說節約用電……我們就兩個人……要開燈嗎?” “不用了!”高城恨得壓低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你最好破傷風死掉。

    ” 許三多聽着那個腳步聲磕絆了兩下,去遠,他正打算關上三班宿舍的門。

     高城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許三多!”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高城的聲音去盡了惱火和怨憤,隻剩下失落和軟弱。

     “今晚上……我能睡在你們宿舍嗎?我保證,這沒有違反三班偉大的内務條令。

    ” 這次,許三多沒有反對。

     所有連一級單位的宿舍燈都已熄去,仍亮着的燈基本都屬于連以上軍官的辦公間和住處。

    七連是最黑的一處,在星星點點的燈光中它黑得像能吸收光線。

     三班唯一的光源是外邊的月光,許三多在屋中站着,直到高城抱着被褥磕磕絆絆地進來。

    他想上去幫手。

     高城把被褥胡亂扔在一張下鋪上:“别管。

    你上床,睡覺,這是命令。

    我就是在自己屋待煩了。

    我也有很久沒睡過士兵宿舍了……” 他回頭,發現許三多已經上床睡了,實際是從他說出“命令”兩字後幾秒内就翻到上鋪了,并且是極标準的睡覺姿勢。

     高城:“怎麼不脫衣服?對身體不好。

    ” 許三多于是把衣服脫了。

    高城憤憤地看着他,然後和衣摔在剛鋪的被褥上,砸得連着的幾張鋪一起顫抖。

     沉默中下鋪打火機的火苗冒了一下,然後煙頭閃亮,月光下煙霧袅袅飄起。

    許三多吸了口氣。

     高城:“别說。

    我知道你想說宿舍裡不能抽煙。

    ” 許三多:“是的。

    ” 高城:“我想抽。

    連隊已經沒了,再撐着就可笑了。

    我想找個能說話的人,可全連除你都剩不下第三張嘴。

    跟我聊天,許三多。

    ” 許三多:“我不會說話。

    ” 高城:“也許是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話。

    許三多,瞧咱倆多可笑,你是某個不存在的連隊裡最死心眼的兵,我就拼命想擺脫連長大人說話的口氣……哈哈,慣性,咱們多像兩隻想掙脫粘蠅紙的蒼蠅。

    ” 許三多:“這麼說不大合适,連長……” 高城:“我沒有保住七連的本事,還沒有耍嘴皮子的自由?” 許三多:“有。

    ” “今晚上什麼爛糟事我都做過了,現在我不是連長。

    什麼都是,就不是連長。

    ” 高城咬着煙頭跟自己生氣,一時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寬慰。

     高城拼命想讓許三多把那現在來說可笑的内務條例抛開,拼命地想讓許三多能很輕松地和他聊天……可是許三多卻平靜如常,甚至回答他的話都沒有超過三個字! 他氣呼呼爬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地吹着,邊瞪着那個平靜的人。

    “真就聊不起來嗎?你那麼讨厭我?” “不是!” “那你給我超過三個字!” “這不像連長和代理班長談心……” “誰在跟你談心?聊天!打屁!胡侃!……我說了我不是連長!你見過這号光杆倒黴蛋連長?”高城氣得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頓,至少半杯到了自己身上,就穿着背心短褲,給高城燙得要跳。

     “見鬼……就今天這日子你還沒忘了打開水!” 許三多:“萬一誰要喝……去兄弟團的路遠得灌水……我不是故意的。

    ” “算了算了!”高城把自己又扔回了鋪上,“我不信我們聊不起來。

    ” “跟你說個事吧,跟别人都沒說過。

    ”高城緩和着氣氛,并存心吊着胃口,“我是别人叫做将門虎子的那号人,先聲明我從來沒靠過我爸,全團沒幾個知道他是誰……其實我爸是……” “咱們軍的軍長。

    ”許三多接話。

     “你怎麼知道?”高城愣住了。

     “全團都
0.0580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