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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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的時候,把半盒煙撒在了地上。

     高城強帶着笑意,他想開個什麼玩笑,但嘴上的煙卻抖得不成個話,他隻好狠狠地咬着煙嘴,不讓它落到地上。

     高城說:“對老子的兵要好一些,否則格殺……勿論……滾吧!挖牆腳的家夥。

    ” 紅三連指導員和機步一連連長隻好苦笑,他們能說什麼?隻能十萬個過意不去地拍拍他肩,走開。

     高城的那支煙在手上被夾成兩截,終于忍不住想去看看他的兵怎麼樣了。

    他茫茫然地跟在那些各奔東西的人身後。

     曾經的七連在車輛引擎聲中煙消雲散,車載的人、人引的人,在軍車駛動的煙塵中散向整個師範圍内的各個角落。

     高城在車與車之間,人與人之間孤魂野鬼般地遊蕩,有時迎上伍六一繃得鐵一般的面孔,有時迎上馬小帥發潮的眼眶。

    士兵望着士兵,士兵望着從前的班長,連長在其中跌跌撞撞。

     當最後一輛車也在操場拐彎處消失時,七連的最後痕迹就隻剩下一個忽然顯得佝偻起來的高城了。

     伍六一最後看了眼七連的宿舍,頭也不回地跟着機步一連連長邁開步子。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隻有掠過鑽天楊之間的風聲。

     高城茫然地看着,他大概沒有想過顯赫一時的鋼七連解散時竟會如此寂靜吧。

     一個人站在七連的空地上,亂哄哄的時候他被淹沒了,但人都去盡時他顯眼得就像沙漠上的一根樹樁。

    我們看不見這個人,隻能從這個人的視線裡看見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很長,呈一個最嚴格的立正姿勢。

     在他的視線裡高城晃了回來,“晃”這個字很少能用在高城身上,但挺過了最後的時刻,七連長終于開始晃。

    手進了褲袋,鞋磨着地皮,背見了佝偻,肩膀在搖擺,一向龍行虎步的軍人今天走得像個閑了小半生的人,一扇扇打開七連的窗,毫無意義地察看七連空蕩蕩的房,再毫無意義地關上。

    在他的東張西望中,終于看見水泥地上拉得長長的影子,然後再追本溯源,看到這個立正的人身上。

     高城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像是夢遊。

     高城甚至有點驚喜:“還有個沒走?……許三多?”他晃了過來,一邊晃一邊也就想了起來。

     “對了,是你我看守營房來着。

    可我怎麼就覺得是我一個人呢?因為你不說話,幾乎不管别人……有你,跟沒有一個樣。

    ” 他自己挺不像樣,可是很挑剔地看着許三多,這種挑剔漸漸越來越多挑釁的意思。

     “你猜怎麼着?我想起個笑話來了。

    每次走人時,我都想,不該走的走了。

    你留下來了,我又想,不該留的留下來了……不理我?” 許三多沒表情,高城晃到他前邊時就看着高城的眼,高城晃到他側後時便當沒這人,嚴格的隊列姿勢。

     “我知道,你期待已久,報複的時刻,終于到來。

    你恨我,你看得比命還重的班長,沒讓你去送。

    早看出來了,你想宰了我,師格鬥冠軍的緻命招全往我身上招呼,想象中。

    ” 他覺得不太滿意,因為就許三多的表情而言,他像在提一件與許三多無關的事情。

     “每走一個人,你都看着我在想,你也有今天。

    是啊,我也有今天。

    ”他甚至将手在許三多眼前晃了晃,七連的人拳頭砸過來都不會眨眼,自然這也不會眨眼,“不理我?嗯,你的報複,真像你的方式。

    士兵,對嗎?” 許三多一如平常:“報告連長,我仍在隊列之中!” “一個人的隊列?”高城的語氣裡充滿了嘲弄,“好了,解散!” 許三多放松了一些,那也就是說他換了個稍息姿勢而已。

     高城看看這個人,又看了看地上兩個短短的影子。

    他轉過神兒來,開始狂躁、憤怒和咆哮:“你現在可以開始了。

    ” “開始什麼?”許三多問。

     高城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似乎能把人射穿了。

     “哭、笑、撒潑、打滾、罵人……或者一拳對我K過來。

    随便。

    七連不存在了,随便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不責備你,甚至……和你一起。

    ” 他簡直有些期待,心裡郁壓的東西太需要暴烈一點的行為。

     可是許三多卻撿起地上的半支煙,那是高城夾斷後掉地上的,許三多把它放進垃圾桶。

     高城瞪着,直到确定許三多沒有下步行動。

    “你……這是幹什麼?” “報告,七連手冊第二十二條,環境衛生從不是自掃門前雪,要靠全體自覺。

    ” “我……靠。

    全連煙消雲散了,這會你想的就是……清潔工?你懂七連嗎?你知道七連多少次從屍山血海裡爬起來,抱着戰友殘缺的軀體,看着支離破碎的連旗。

    千軍萬馬在喊勝利,在喊萬歲,七連沒聲音,打前鋒的七連隻是埋好戰友,包上傷口,跟自己說又活下來了,還得打下去……你懂做兵的這份尊嚴嗎?” “我不懂!”這是許三多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七連是個人,就站在這,比這房子高,比那樹還高。

    傷痕累累,可從來就沒倒,所以它叫鋼,鋼鐵的意志鋼鐵漢。

    現在,倒了,鋼熔了,鐵化了,今天——五十七年連史的最後一天……而你,在想他媽的清潔。

    ”話音落尾是一腳,一腳踢翻了垃圾桶,是挑釁也是郁憤,高城現在就想幹點出格的事情。

     衛生角常備了種種用具。

    許三多拿了掃帚,打掃。

     這真是讓高城抓狂。

     “我瞧不上你。

    你有兵的表,沒有兵的裡,你做什麼事全是為了别人的評價,沒有血性的人不會理解七連的榮譽。

    像你混過的所有地方一樣,七連不過是你混過的一個地方!” 許三多仍在打掃,而高城在狂怒中忽然恍然大悟:“我懂了。

    這就是你的報複,蓄謀已久的!——在全連就剩兩個人的時候,讓我看盡你的死樣活氣——你就是我的地獄!” 他大恨回身,氣沖沖回屋。

    即使在這都能聽見他重重摔上房門的聲音。

     許三多打掃,将掃出來的垃圾再送回垃圾桶,直到七連外的空地又像方才那樣纖塵不染。

    他直起身來擦汗,看見門洞深處交錯的那兩杆連旗,眼中是種比任何哭泣都更深切的悲恸。

     一個十二人的房間,隻剩下了十一張空空的鋪闆是個什麼樣子呢?就像歡流了幾百年的河流忽然裸出了河床。

    許三多默默地清理着儲物櫃,清理士兵們遺留下來的一些東西。

     每個儲物櫃裡都有張明信片,上邊寫滿一個士兵能想起的對班長的祝福。

     許三多默默地把它們疊攏了,歸入自己櫃中的一大摞家信中。

     伍六一的那一張是這樣寫的:頂不住了,給班長寫信。

    下邊是史今的地址。

     晚飯号吹響的時候,許三多站在高城門外,輕輕敲門:“連長,吃飯了。

    ” “炊事班都沒了,吃鍋蓋呀!” “通知寫了,咱們跟六連搭夥。

    ” “不去!”許三多等了會兒,屋裡沒動靜,他走開了。

     許三多吃完飯把一個飯盒輕輕放在高城門外,沖裡面喊:“連長,飯我放你門外了。

    ” 一個重物飛過來轟然砸在門上,許三多在門外被這聲音吓了一跳。

     空地上已經停了三輛卡車。

    各連各營的兵川流不息地将各種想得到想不到的家什搬上卡車,這一幕看上去多少有些凄惶。

    他們都是來分七連的家當的,整個過程中高城從沒有出現過,隻有許三多在和他們解釋着:“我做錯事了,連長跟我生氣。

    ” 忙完了這些,許三多回到宿舍已經很晚了,他呆呆地對着面前空白的信紙。

    伍六一的明信片放在信紙旁邊。

    這信很難下手。

     “班長,六一說頂不住就給你寫信,我早頂不住了……” 怔了一會兒,又換了張信紙:“六一說頂不住就給你寫信,不知道該不該寫,因為我不知道還能不能頂住……” 突然被樓道裡猛然襲來的聲浪給驚得身子都彈了一下。

     前蘇聯軍歌的節奏轟擊着整個七連的宿舍,在軍營裡從沒人把音樂放這麼大聲,何況在這麼晚的時候。

    許三多跳了起來,因為剛剛想到,已經是快吹熄燈号的時候。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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