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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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的斥責雖是意料之中,可江曼有些受不住了,眼圈紅着。

     “我恭喜您了!”小燕轉身欲走。

     “小燕!……” “怎麼?” “你罵我我也不怪你,誰讓我是個凡夫俗子呢;我受不住了啊!……” “……” 江曼這一聲歎息裡藏有多少痛苦,小燕聽得出。

    她的心略有所動,憑窗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人哪,人!……其實我也沒權利說人。

    我還不是看破紅塵卻又墜入紅塵?!我完全是自作多情!江曼,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也不是成心惡心你。

    完全怨我自作多情!看錯了人!我托人打聽到童川出了監牢,和他通了電話。

    我以為人總能變得更好,不會忘記愛過的人。

    我錯了,錯了!今天我收到童川的信,知道他給你也寫了信,您早把那信扔到火裡燒了吧?” 江曼完全被一個“信”字兒擊中了,她的眼前一陣雪亮,又一陣昏暗:“信?沒有,沒有哇!” “您真會演戲。

    不管怎麼說,您必須回個信,他明天——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來北京,您自己去把人家打發了吧!我沒臉見他,我不忍心讓他感情再進監獄!童川也是,幹嗎那麼癡心?幹嗎那麼認真?自作自受!” 這會兒,任憑罵,任憑打,江曼都不會感到疼。

    她的心裡隻萦回着一個願望:立即看到童川的信,哪怕是小燕把她釘到“恥辱”柱上。

     江曼跑出了新房,直奔小副食店。

     小燕一驚,怕她是受不住自己一番話的刺激,追出來。

     江母在門口懵懵懂懂攔阻女兒,沒攔住,拉住小燕:“你們這是怎麼了?……小燕,叫她回來。

    說話就是出嫁的人了,瘋瘋癫癫像什麼?小燕啊,去,咹?趕明兒來吃喜酒。

    ” “大媽,我真不明白,您幹嗎老是成心毀自己的親生女兒?!” 林大林自昆明返京,在家打個站兒,就準備到江曼家來。

    弟弟小林陪着,他對哥哥拍了胸脯:“哥,結婚宴會我給你露一手,川菜師傅我請,我還要給你們上一個紅燴牛肉。

    中西合璧,瞧好吧。

    你跟我去瞧瞧準備得怎麼樣。

    ”兩人來到洋火杆胡同口,大林想,總不可空着手兒見嶽母娘,便去裝個點心匣子。

    江家是胡同的老住戶,特别是出了瘋老頭與一場火災的事,人們都關心江家的命運。

    林大林的出現無疑為人們注目,一條胡同幾乎沒人不同這可敬的軍人打招呼。

    胡同口副食店裡的老售貨員更是熱情非常,裝畢點心匣子,問長問短,忽想到有封信寄到店裡托轉交江曼,自然便請大林帶回家去。

    大林是個細心人,出門後邊走邊端詳這信。

    這信可厚實得蹊跷:捏鼓捏鼓——裡面夾帶着東西。

    瞧瞧又是給江曼的,便不由得往别處去想了,心裡不是滋味。

    他已經是法律承認的江曼的丈夫了,江曼的一切他都應該也有權了解。

    他忍不住要拆開看個究竟,但又怕傷了江曼的自尊心。

    掂量再三,還是要拆,但須拆得不露痕迹。

    好在這信粘得不很嚴緊,開了封口,抽出信,大林且走且瞧,不瞧則已,一瞧他的臉勃然變色—— 曼: 齊小燕在電話裡說了一番我夢到過的話。

    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她說你對我一如既往,你找過我,為我用淚洗面,這在我人生的欠債單上又欠了一筆無法償還的感情債!你知道我沒有親人。

    隻有你一個人是至親至愛的人。

    當我入獄的時候,我想我将失去你,我曾經自私地後悔從前為什麼要折磨自己,不能大膽去愛呢?一年半的監獄生活,使我再也不會流淚了。

    淚腺在進監獄的刹那間,被鐵門切斷了。

    可是小燕說到你,我流淚了。

    我走出了監獄,你會發現我已經變了——我的語言退化了。

    說話少了,心裡的蘊藏會更豐富。

    心還是那顆心!請放心,我再也不會放棄我所愛的,我要見到你——立刻!述說我對你的思念和愛情,我絕不能再失掉你,絕不!不!我向連隊請假了,将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乘快車自張家口返京。

    這是我當兵後的第三個新年。

    我們就以全新的姿态見面了! 曼…… 曼!曼!他稱呼得多甜膩?!媽的!還是個勞改釋放犯。

    還要在新年回來。

    信裡還掉出一個小小的松針,這是信物!是那個不貞的未婚妻與勞改犯定情的信物!大林再也讀不下去了。

    他折了信,怒沖沖向胡同裡走,忽然覺得不對,不想再去江家,又返回了身。

    他把剛剛買的點心匣子狠狠地摔進了路邊的垃圾箱。

    弄得小林摸不到頭腦,忙搶過信,隻看幾行便氣得罵咧子,問哥怎麼辦?林大林哪裡答得出?刹那間往事湧上心頭,江曼對他的态度,說過的話,這才琢磨出味兒來。

    他恨自己以“君子之心度了小人之腹”,傻笨呆苶,竟迷迷瞪瞪領了結婚證。

    現在部隊裡也是滿城風雨了,誰不知道林大林回京結婚?丢人現眼,這才是最可怕的。

    他軍人的自尊受到了極大的嘲弄——而且那人還是個勞改釋放犯! 後天就是他和她舉行婚禮的日子。

     他當然不能同江曼結婚。

    可是他也不願意大鬧,那隻會使他的形象受到更大的損害,使他從此不好再走這條胡同。

    依着小林,抽江曼一頓再說,既解氣,也能挽回男子漢的聲譽,他不能那麼魯莽,他想,抽了江曼再說,那巴掌同時也等于抽在自己臉上。

    他心裡亂極了,吼叫着不許小林說話。

     年根兒底下,滿街筒子是人。

    仿佛滿街的人都同他碰碰撞撞,他急不得,惱不得,罵不得。

    他似乎感到人們都察覺了什麼,都在注視着他——他想自己一定很失态,很狼狽,很晦氣。

    他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在十字街口立住了。

     “小林,你告訴江家……就說我沒回來,新年結不成婚了。

    推遲一個禮拜,穩住她們。

    ” “以後怎麼辦?” “你讓我想想!” “那——信你可得收好。

    ” “帶給她。

    ” “什麼什麼?對這号人咬住可不能撒嘴!哥,心慈面軟受禍害。

    你拿好了信,至少找幾個朋友去她家裡好好寒碜寒碜她。

    ” “把信帶給她。

    ” “我不管。

    ” “别讓人家說咱們沒氣度!” 氣度?氣度小的人往往更注意“氣度”二字。

     氣度值幾個錢一斤? 精明的小林心裡忽生一計,接過了信,與哥哥分道揚镳了。

    他鑽入路旁郵局,把那信重新粘好。

    可是,大林在盛怒之下,卻忘記将信裡的那個松針交還了。

     小林向江曼的家走去,在大門口,差點與跑出來的江曼撞了頭。

    往日他不叫“姐姐”不開口,今日冷冷地從頭到腳掃了江曼一眼,說聲“喂,你的信,”就再也不屑一顧。

    他瞅着江母卻翹起了嘴角,那樣子顯然在憋壞: “大媽,您老準備得怎麼樣了?” “全齊。

    ” “您可别摳門兒,這可是大事兒。

    我哥哥來電報了,十二月三十一日準到,誤不了後天的婚禮。

    您最好再買幾斤大對蝦,别拿毛菜填和人,讓人家笑話。

    您要是沒錢可說一聲兒。

    ” “有錢,有錢。

    這會兒不花錢什麼時候花?” “我給您請仨一級廚師,北京飯店水平,您可得給人家紅紙包。

    按規矩,别少于十塊錢。

    ” “十塊,十塊。

    你大媽是明白人。

    ” “得嘞!結婚這天咱們好好湊份子熱鬧熱鬧。

    準備掏錢吧——老太太。

    ” 老太太?! 這個稱呼從小林嘴裡出來,真紮耳朵。

    大概年輕人又把“禮貌”扔在酒壺裡了。

    江母癟癟嘴,沒吭氣。

     新房傳來了哭聲。

     胡同裡是小孩子在放二踢腳,乒——乓!一驚一乍。

     童川的信掘開了江曼感情的閘門,她壓抑着的感情像火山熔漿一般噴射出來,到眼角冷卻成淚。

    童川的信好長啊,長得使江曼感到是随着他艱難地生活了一回。

    他犯了“過失殺人”罪,認罪态度好,從輕判處一年半徒刑。

    軍籍還保留着。

    他一直在尋找個能夠贖罪的“死”的機會。

    勞改犯在大同挖煤,他打眼兒、放炮,選最險的活幹。

    有一回井下冒頂,巷道的支撐木咔嚓咔嚓響,頃刻間便會是山崩地裂,巷道便成了死巷。

    人們全逃之夭夭,他卻慢吞吞地把電溜子上的煤清入煤圈。

    他終于被釋放了。

    服過刑的犯人忐忑不安地回到連隊,正是老兵退役工作開始的時候。

    他想留在連隊,可不能不準備被複員處理回到北大荒去。

    師保衛科來電話命令連隊處理他走。

    連長曾經因為他犯罪受連累,受到了嚴重警告處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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