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春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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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在沒人的地方拉過手,卻從未有過如剛才這般熱烈的擁吻。

     “當然……” 不管如何肯定,當她抛出這個問題時,謝有盼竟然下意識的回避了。

    他的臉不自然的别開,真是見鬼!謝有盼心裡罵着自己。

     “我要你說……”江南雨盯着他的眼睛,焦急的目光捕捉着他的眼神。

     “嗯,我愛你!”謝有盼回過頭來,沉沉地說。

     “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我知道……”江南雨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緊緊地将臉龐貼在他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這句話。

     謝有盼說完那幾個字之後,如釋重負。

    他靜靜地撫摸着她的秀發,吻着她的頭頂,嗅着她的發香。

    一切發生得順理成章,一切又仿佛發生得不可逆轉。

    他絲毫不懷疑江南雨對他的愛,他的身體,他的靈魂都感受到了她炙烈的情感。

    可是這份悄然萌生的愛情,在這風雨欲來的春天,能否結出最後的果實呢? 懷抱着她,可他的眼睛卻看着窗外。

    在窗戶對面,幾百張大字報已經貼滿了教室的側面,紅的象血,黑的象夜。

    幾十個身着綠軍裝的學生從窗下跑過,象一團卷過去的風。

     中午,他們來到學院西邊的城牆。

    這是一段紫禁城的衛城牆,因為多年的戰亂和風化,已經殘破不堪,可這裡成了附近幾所院校的學生最愛來的地方,被衆人稱為“戀愛角”。

    二人來到城牆根,卻怎麼也尋不見那個賣煎餅果子的攤兒。

    大中午的,正應該是好生意的時候。

    謝有盼見修自行車的老大爺還在,就拉着江南雨上前問道: “大爺,那個賣煎餅果子的老大爺今天沒來麼?” “哦,老劉啊?好幾天沒來了。

    ” “怎麼?他的身體不好了麼?”江南雨調皮地騎上一輛沒修好的自行車,擺了一個《東方紅》裡單臂向前沖的造型。

     “身體好着呢!被一群中學生抓走了,說他是敵特,要交給公安局去審查……十幾個屁崽子,連推帶打,說抓就把他抓了,果子攤兒也給砸了……” “為啥說他是敵特呢?他賣煎餅果子,和這八杆子打不着啊?”謝有盼驚詫地問道。

     “嗨!不就當年是給國民黨當過兵麼?是傅作義的部隊,北平和平解放後就複原了,他不聽老婆勸,不想離開北京城回老家去,這不,出事了不是?我就知道,這舊帳早晚要查,我在這城根兒底下見得多了去了……” 老大爺一邊修車一邊回答。

    謝有盼聽了他的話,心裡一陣緊張。

    中學生們都動起來了,據說前幾天,清華附中出現了一個“紅衛兵”組織,據說是中央點頭支持的,毛主席還給他們傳達了口頭指示。

     他們背靠背坐在城牆上,俯瞰着東邊的北京城,綠色剛剛浮上枝頭,春風才吹走最後的寒冷。

    這曾是他們最向往的地方,為了來到這裡,他們都曾付出過巨大的代價和辛苦。

    可如今坐在它的面前,他們都覺得這座城市是如此陌生。

     “南雨?” “嗯?” “你送給我的那首詩,為什麼這樣寫?” “嗯?哪裡?” “……縱有滄桑真冷暖,溫柔鏡裡夢難留。

    夢,你擔心留不住麼?” “……有盼啊!我原來有很多夢,可是這些年來,它們都一個一個的破滅了。

    小時候父母都很寵我,說我長大了一定會很幸福,說他們幹了半輩子革命工作,為的就是我們在新中國的幸福生活。

    因此我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可以說我是在希望的陽光裡長大的,可是57年之後,什麼都變了。

    惡夢一個接一個,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父母怎麼樣了?我的夢,已經可憐到隻要求他們的平安,除此以外别無所求……當然,你現在是我又一個新的夢了……你可以留住麼?” 江南雨的聲音象是從遙遠的地平線傳來,忽遠忽近,忽高忽低。

    謝有盼的後背感受着她胸腔的振蕩,仿佛一字一句都打在他的心上。

     “南雨,我們在學邏輯課的時候,朱老師講的那個‘莊周夢蝶’的典故,你還記得麼?” “記得,是和公孫龍的‘白馬非馬’一起講的。

    ” “莊子夢見了一隻美麗的蝴蝶,在夢裡他非常快樂,可很快就醒過來了,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是睡在涼席上的莊子。

    于是他問出了一個千年不破的問題:究竟是莊子夢到自己是蝴蝶,還是蝴蝶夢到自己是莊子?孰為真?孰為幻?孰為永恒?” “真和幻都一閃即過,唯有夢是永恒……有盼,你是我的永恒麼?” 江南雨轉過身來,鑽進他的懷抱,撫摸着他的胸膛。

     “我是你夢中的那隻蝴蝶,也是你現實中的愛人和革命同志,隻要我們有信心,不畏艱難去争取勝利,會永遠讓你感到快樂的……” 謝有盼輕輕拍着她的肩膀,看着暮霭漸漸湧上了北京城。

    他突然覺得肚子一陣冰涼,低頭一看,原來是江南雨的手伸進了他的衣服。

    那隻調皮的手摸索着向上滑去,猜測着他,暗示着他。

    在黃昏裡,江南雨兩頰绯紅,不知是晚霞的映照,還是她跳動的心潮。

    謝有盼心旌蕩漾,鼓起勇氣,把自己的手也伸進她的衣服。

    穿過一層層的障礙,他終于進入了,那是多麼美麗的一片土地啊!她在顫動,她在起伏,可她并沒有睜開雙眼,甚至伸直了身體讓他更加深入。

    謝有盼也閉上眼,用心靈在她的身體上閱讀着。

    那柔軟光滑的曲線,幾乎要灼傷他顫抖的手了。

    江南雨在他的手中變得滾燙,她的身體在漸漸膨脹,漸漸拱起,毫無保留地撐滿了他的想象…… “你是我的夢,是我注定要做的一個夢……”江南雨喃喃地說。

     回到學校的時候,路燈都已亮了。

    一進校門,他們就被學院裡亂哄哄的場景驚呆了。

    上千人正在廣場上集會,跟着台上的人在振臂高呼。

     “出什麼事了?” 謝有盼一把抓住一個往過跑的學生,是法學會剛入會的。

    這人被揪得一愣,随即激動地說: “謝會長啊!你不知道麼?中央發了指示,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人民日報的頭條你沒看麼?文化大革命的号角吹響了!” “開始了?這麼快……” 廣場上人潮湧動,謝有盼呆立當場。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江南雨掐得生疼,才意識到她比自己還要緊張。

    他隻說了聲别怕,又給了她一個堅定的眼神,就深吸一口氣,走向被火把照耀的廣場了。

     這是前所未有的風暴,這是驚天動地的浪潮。

    全國的報紙、刊物和廣播,幾乎全面出擊,向全國人民發出了運動的呼喊。

    傍晚,學生們在收聽了中央人民廣播電台6月1日的廣播之後,立刻歡呼雀躍了。

    學院宣傳部和學生會立刻連夜召開了“土城革命支隊”誓師大會,賀衛東任大隊長。

    “土革支隊”幾百人沖進了正在召開學院黨支部會議的校禮堂,将學院領導和黨外教師一網打盡,紛紛捆了起來押到廣場,新老兩任院長都被摁在前面,接受“土革支隊”的嚴厲聲讨。

    這就是謝有盼和江南雨看到的一幕。

     賀衛東等人率領的“土革支隊”閃電般四面出擊,将學院辦公大樓徹底攻占,學院領導和教師們都被關了起來。

    “土革支隊”已經和北京其他的院校進行聯合,據說北大和清華都派了代表來,聲援他們的奪權行動。

     支持學院黨委的各組織因為意見相左,“支黨護校革命公社”在這幾天并沒有作出有效反應。

    從6月1号到10号,北京城亂成了一鍋粥。

    《人民日報》、新華社等機構推波助瀾,使得北京各院校,從大學到初中,甚至小學,都掀起了“打倒走資派”、“向反動學術權威進攻”的運動高潮。

    據說法律學院折騰得還算輕的,已經有的學校出現打死打殘以及教師自殺的事件。

    謝有盼在認真研究形勢之後,趕緊和學院團委領導以及各社團負責人召開會議,商讨如何應對這排山倒海的浪潮。

     “形勢大家都看到了,咱們學院的所有領導和教師都已經被他們抓起來批鬥,甚至押到北大那邊去批鬥,我們已經晚了,我們已經慢了,再不和他們針鋒相對的鬥争,恐怕就要出現惡性事件了……” 說話的是學院團委的張書記,賀衛東原本也想抓他,卻沒能沖進把守森嚴的團支部。

    才幾天功夫,他已經急得一嘴燎泡。

     “……可中央已經表态,支持他們奪權,而且要求他們奪得徹底,我們再出面保學院黨委,依據是什麼?‘土革支隊’人多勢衆,又有外邊院校的支持,我們‘支革公社’跳出來反對,會不會自取滅亡?” 政治學會的裘會長發了言。

    衆人紛紛點頭稱是,中央的指示不啻于給了衆人一記悶棍,原來隻是派系論點之争,如今要轉向針鋒相對的全面鬥争,真有些擔心不自量力。

    謝有盼見大家都有些垂頭喪氣,就站起來說道: “我認為不完全是這樣。

    《五一六通知》并沒有說誰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走資派,也沒有說那些人屬于‘反動學術權威’,一個淺顯的道理,全中國所有的黨政幹部和人民教師,不可能都是‘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也不可能都是‘牛鬼蛇神’。

    前幾天的中央社論,支持運動是肯定的,但是也沒有說要把所有的黨政幹部都劃進牛鬼蛇神,上海交大的團委昨天來過電話,說他們已經聯合起六個系的系會起來保校領導和教師了,效果還是不錯的,據說上海市委還是支持他們的。

    我們學院領導和廣大教師裡,肯定有一小撮是‘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但是也要認真甄别一下再蓋棺定論,不能一棍子全打死。

    我看學院裡大多數同學還是比較反感‘土革支隊’的奪權行動的,即使是他們内部,不少人也是盲從,意見并不堅定。

    ” 衆人又紛紛點頭稱是,他們每個人的宿舍裡也都有派系,有“土革支隊”的,也有這邊的,還有相當一部分“逍遙派”,其實都是牆頭兒草,哪邊厲害了,就混進去舉舉手喊兩聲,動真格的時候,這些人大多就跑去教室看書了。

     “我覺得謝有盼同學說得對,他們能貼大字報,咱們也能貼啊?他貼五百張,我們就用一千張給他們糊上!我們也用橫掃牛鬼蛇神的名義,但是要保證自己的同志不受無辜的打擊……象他們那樣,把老院長摁在地上磕頭,還帶個高帽子,不是咱無産階級革命者的手段,而是法西斯的手段,是必須要抵制的!他們可以搞聯合,我們也可以搞,連清華附中的‘保皇派’紅衛兵我們也能拉過來……” 法律系學生會主席王江是個暴脾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前天晚上“土革支隊”的人沖進法律系教研室,要抓走最後的幾個黨外教授,法律系學生會在王江的率領下奮起反擊,在樓道裡和“土革支隊”打成一團,雙方人員都有負傷的,王江以鼻青臉腫的代價,打斷了賀衛東的鼻梁,短時間内,那小子不能再振臂高呼了。

     “就這麼定了!以‘支黨護校革命公社’的名義向全校發出呼籲:保護學院黨委和教師中的好同志,反對不分青紅皂白肆意抓人的反革命行為!要求用合理的方法揪出藏在學院中的‘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向一切想以‘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為名義,實際上在進行反革命迫害罪行的反革命分子,實行堅決的反擊和鬥争!王江你們來刷大字報,要用光所有的紙,把北京法律學院在一夜之間徹底改頭換面!” “沒問題,我們有三千多張大紙,管夠用了!”王江興奮地摩拳擦掌,臉上的青紫瞬間猙獰起來。

     “老裘,要辛苦你和其他院校的‘保皇派’聯系一下,争取得到他們的聲援。

    另外看看他們是怎麼做的,有無鬥争經驗可以借鑒?” “媽的!我下午就帶人去辦!” “張書記,新市委給不少學校都派了工作組,你能不能和團委北京市委通個氣兒?最好給我們也派個工作組過來指導一下?” “這個有些困難,我已經試過了,各校的工作組态度也不一樣,有的支持紅衛兵,有的支持校黨委……看看吧?” “最後呢,最重要的是發動廣大同學支持我們,學院廣播站落在‘土革支隊’手裡,一定要奪回來,我帶隊,需要三、四十個人,老六你準備一下演講稿,我們攻下來你們就廣播。

    ” “人再多帶點吧?賀衛東他們不會甘于廣播站被奪,會全力反攻的,你們攻上去後,我們的大字報也就轉備好了,到時能帶幾百人去支援你們。

    ” 在男生宿舍401房間,老大邬名章和老六胡根進和謝有盼堅定地站在一起,另外兩人則跟了老三賀衛東。

     “人越多越好。

    同學們!大家要記住,真正的鬥争已經開始,大家要義無反顧,全力以赴,不達目的決不罷休,隻要我們堅持真理,堅持正确的革命方向,全校師生一定會支持我們,黨中央和毛主席也一定會支持我們!毛主席萬歲!偉大的無産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跟着謝有盼振臂高呼。

    江南雨恰好走進團委辦公室,見自己心愛的人站在凳子上,正帶領大家高聲呼喊。

    他的眼睛血絲遍布,兇光畢露,他聲嘶力竭的樣子是如此可怕,竟讓她不寒而栗。

     奪取廣播站的行動比想象中要困難得多。

    賀衛東并非等閑之輩,已經想到“保皇派”的人有可能來打它的主意,就派了重兵把守,二十幾個人日夜守衛,有的人還有棍棒等武器。

    沖上去的第一批人被打了回來,整得頭破血流,“哇哇”地叫着。

     “他們人不少,還有家夥,堵在樓梯口,沖不上去!” 看着光榮負傷的同伴,謝有盼火從中來,這是血的鬥争,是真刀真槍的鬥争。

     “日你媽的,老子有年頭沒見血了!同學們,為了保衛學院的老一輩革命家們,堅決和反動派們鬥争到底,跟我上!” 謝有盼抄起一條凳子腿兒,一撸袖子,當頭沖進了大樓。

    後面幾十個人紛紛效仿,操起各種能用的武器,殺氣騰騰地跟了上去。

     “沖啊……” 謝有盼高喊着沖上了二樓。

    沒想到這麼一陣功夫,“土革支隊”的人竟然搭起了工事。

    十幾張桌子把樓梯擠的結結實實,“土革支隊”的人躲在後面,拼命扔着闆凳和磚頭。

    一塊磚頭帶着風砸來,謝有盼側身一躲,後面的一個同學前胸被砸個正着,登時就仰倒了,幾口氣翻喘了幾下,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謝有盼大怒,将手中的凳子腿兒扔了上去,那棍子翻着跟頭越過一堆桌椅。

    隻聽見後面一聲慘叫,估計是中了。

    “土革支隊”的人見來者不善,哇哇地高喊着,桌椅闆凳和磚頭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排除萬難,不怕犧牲,去争取勝利!沖上去!” 謝有盼咬牙挨了幾下,沖到敵人的工事前面,奮起神力,一把将下面的桌子腿兒舉了起來。

    老大和老六見了,也沖上去幫他,幾人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一聲向上推去,奇迹出現了,十幾張沉重的桌子被他們舉了起來,樓梯已經露了出來。

    後面的同學們也沖上前來,齊心協力向上推去。

    “土革支隊”搭起來的工事倒成了“支革公社”的武器。

    上面的人往下無法使力,猶豫之間,那一大堆桌椅闆凳已經躍上了他們的頭頂。

    轟隆一聲巨響,“土革支隊”十幾個人就被壓在了下面。

     謝有盼一馬當先,跳過障礙物直奔廣播站而去。

    樓道裡漆黑一片,迎面黑乎乎地上來兩人,掄起棍子就打。

    謝有盼心中冷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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