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春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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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書包跳下了車。

    她仍然穿着送自己的時候那身裝束,下了車就開始帶口罩。

    謝有盼在那一瞬間看見了她的臉,那是他輾轉反側日夜想念的美麗容顔,他周身的冷意神奇般雲消霧散了。

    他一步跨出去,想走向她,可差點摔了個跟頭,這才發現腿腳已經凍得快沒有知覺了。

     “謝有盼?怎麼是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在這兒凍着呢?” 江南雨立刻摘下了口罩,露出一臉的驚愕和驚喜。

     “哦……聽說……你晚上……回來,我剛從……自習室……出來,看看你……回來沒有……沒想到……就碰上了……你回來的……可真晚……” 謝有盼情知這個謊言并不成功,自己的舌頭已經不太好使,估計臉色也不會好,剛擠出的這個微笑或許比哭還難看,她一定知道,剛從教室出來不至于凍成這樣。

     “你是在等我?” 江南雨凝視着這個可愛的人,這個寒假中的壓抑和沉悶在慢慢地消散了。

    他在這裡不知等了多久,就是為了看到自己的出現,這和她時不時去二号樓看看他們宿舍的燈光是否亮起來,應該是同一種感覺吧?江南雨從來沒有象這樣自信過,她在他的眼神裡感受到了自己期盼的一種含義,想必他在自己的眼中,也應該看到了那炙熱的情感吧? 她呆呆地看着他,他也微笑着看着她。

    這個公共汽車站仿佛是他們的舞台,這盞路燈把他們籠罩在自己的空間裡。

    周圍的街道,松柏以及無邊的夜色都藏匿不見,因為眼前有着人世間最美麗的風景。

    他們慢慢地走近了,江南雨從手套裡抽出手來,慢慢地捧起了謝有盼冰冷的臉頰。

    謝有盼靜靜地感受着那火熱的手掌,再把自己的手蓋在上面。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沉浸在被它們融化的幸福之中了…… 江南雨和謝有盼好上了! 一個月後,這個消息終于在一個夜晚迅速傳開,成為第二個學期開始的頭條新聞,其影響力甚至超過了河北省邢台地區發生強烈地震。

    男同學們後悔之餘,咒罵之後,不少人欣賞謝有盼這家夥的勇氣。

    女同學們則不少人感到忿忿不平,她這種家庭成分,還敢在學校搞資産階級小情調?那個謝有盼傻頭傻腦,面兒上裝出一幅革命後代的作派,骨子裡也不是個好東西!現在全國都在強調“突出政治”,他卻和“現行反革命、惡霸”的後代弄到一起,不怕玷污了你的階級立場? 流言的泛濫,并沒有讓謝有盼和江南雨陷入驚慌,也沒有影響謝有盼在學習和政治上的持續進步。

    在江南雨的幫助下,他的學業進步很快,尤其是俄語水平,簡直是一日千裡。

    江南雨的學習能力不是一般的,記憶力極強,理解能力也很強。

    她的課堂筆記條理清晰,字迹工整,簡直無需整理就可以拿來印成教材。

    謝有盼人很聰明,但是因為上學總是斷斷續續的,知識體系有明顯的短腿兒。

    但是他很虛心,也很有毅力,他在校刊上發表的文章越來越見功底,半個學期下來,連江南雨都驚訝于他的進步了。

    雖然高一屆,可江南雨比謝有盼整小了四歲,謝有盼在處事方面也遠比她成熟,和她關系緊張的不少同學,以及團委幹部和校方人員,大多在謝有盼的影響下不再和自己明顯對立了。

     和江南雨确定戀愛關系後的這一年,是謝有盼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日子,也是他最為勤奮的日子。

    他如同一部永不停歇的鐘表般努力進步着,如饑似渴地學習法學、哲學和社會主義革命理論,他以不可思議的熱情和毅力在成長着,學習成績日漸攀升,人緣兒也越混越好。

    同學們說這小子要麼是喝了雞血,要麼是被愛情滋潤得走火入魔,這般拼命學習、進步,莫不是畢業就想當個教授?老師們說這學生真不簡單,圖書館不知多少本書上都有他的鉛筆勾畫,他的理論水平越來越好,在校刊上的文章已經是鶴立雞群般的精彩,走在校園裡已經頗有學者氣度,将來可以考慮保送研究生了。

     謝有盼的口才也在進步。

    一年來的苦練終沒有白費,通過一輪又一輪的辯論比賽和演講,他靠實力獲得了校辯論隊隊長的頭銜,也被選為系法學會副會長。

    通過舉辦幾次引人注目的學術研讨會和校際之間的交流活動組織,謝有盼終于聲名鵲起。

     這一學期,他策劃并實施了在批判吳晗《海瑞罷官》基礎上的“清官好?還是不好?”的全校大讨論,一時引起了各系師生的關注。

    小組讨論,班級讨論,系會讨論,最後是系與系之間的大辯論,基本上有三種觀點: 清官好!清官代表了維護無産階級人民利益的先進力量,體察民情,呵護百姓,是和勞苦大衆在一條戰線上的同盟軍,是覺醒的資産階級和革命的無産階級的有利組合。

    清官的出現會極大鼓舞革命者的創造力,能夠有效地保護無産階級的發展和壯大,從而加速實現革命。

     第二種觀點是:清官不好!他們認為清官即使再愛民如子,階級立場也是不可改變的,二者始終是壓迫與被壓迫關系,封建官僚将人民視為兒子,這本身就是對無産階級的侮辱。

    清官的這種行為客觀上會麻醉無産階級的反抗意識,延長封建專制統治,讓無産階級經受更為長久和殘酷的階級迫害,從這個意義上講,清官甚至比貪官更加可惡! 第三種觀點是謝有盼領導的法學會提出的,也有不少的擁護者。

    他們認為清官好與不好,要用曆史的辯證觀點來分析,要一分為二的看問題,而非走向兩個極端。

    相對于同時代的無産階級來說,清官的出現可以保證無産階級存在的安全性,有利于勞苦大衆順利的進行革命。

    從這一點說,清官肯定要比貪官好。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說,無産階級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清官身上,對之産生依賴性,而失去自身的革命性和進步性,在這種情況下,清官還不如一個大貪官好,因為後者更能夠激發無産階級的反抗精神,封建統治也會以更快的速度滅亡。

    《海瑞罷官》完全從封建官僚愛民如子,體恤民情的角度出發,這就有着嚴重的思想局限性,海瑞無論其行為方式如何,哪怕因此丢了官,其根本目的都是為了維護封建王朝的制度和當時的階級結構,以免官逼民反。

    因此《海瑞罷官》是一定要批判的。

     謝有盼在辯論會上的侃侃而談,引經據典,進退自如,衆人皆心服口服。

    而江南雨就是心潮澎湃了,這是一個多麼優秀的青年啊!他的言談,他的氣質,甚至于他仍然去不掉的河南口音和略微有些歪的嘴角,都讓她着了迷。

    那漆黑的目光是那麼自信,那麼堅定,仿佛身軀裡蘊涵着無窮的力量。

    周圍的掌聲與喝彩,使他象一個昔日的革命者一樣意氣風發。

    江南雨明白,她已經越來越傾慕這個闖入他心扉的男人,和他在一起,所有的陰霾都一掃而空,他就象一根偉岸的柱石,高高的撐起了自己的天空。

     謝有盼經過理智的總結,也指出了江南雨的一些顯著缺點。

    比如她總覺得自己出身高幹,文化素質和見識都要遠遠好于貧下中農階層,似乎有意與廣大無産階級拉開距離,不能共同進步。

    别人的衣服補丁套補丁,沒有補丁都要故意開上幾個,她卻總保持一副幹淨整齊的樣子。

    别的女孩大多是短發劉海兒,她卻非要留個長發。

    别的女孩走路都規規矩矩力量铿锵,她卻總是一步三搖輕飄飄的如随風楊柳……謝有盼把她的缺點做了個列表,仔細一看就笑了,他列出的這些缺點,其實正是自己最喜歡的。

    她的與衆不同,她的美麗優雅,她的整潔大方,她的輕盈飄逸,都令自己迷醉,也都讓她顯得脫離群衆,資産階級情調嚴重。

    喜歡歸喜歡,謝有盼還是建議她改正了,幫她在完好的衣服上剪出幾個補丁,讓她走路堅定一些,說話注意套進幾句毛主席語錄等等…… 江南雨從小嬌慣,對他提出的缺點有些難以接受,直到知道謝有盼喜歡的正是自己這些缺點時,反倒迅速地改正了。

    這一年,和自己套近乎的男生突然多了起來,讓她有些摸不着頭腦,其中就有謝有盼宿舍的老三賀衛東。

     眼見笨頭呆腦的謝有盼日漸成長,北京青年賀衛東當然不甘落後,這兩年的刻苦學習程度并不在謝有盼之下,可每次考試成績下來,他始終在謝有盼之後,再加上朝思暮想卻不敢近前的江南雨竟被這小子攬入懷中了,那自尊心便有些受不了,那妒忌心更是流出了血。

    見學業上拼不過,賀衛東就開始竭力發揮他的組織能力來,兩年下來也頗有斬獲,如今俨然已經是校宣傳部的紅人,整天帶着一大堆學生在校園裡開展支持和學習中央新指示的集會,其熱情程度的确令謝有盼自愧不如。

    他的喇叭一喊就是幾個小時,直到把嗓子喊啞。

    他和謝有盼在政治觀點上開始出現重大分歧,二人貌合神離,在宿舍裡不能說話,張口就能吵。

    看完批判電影《兵臨城下》和《抓壯丁》之後,二人在宿舍裡争辯到底那個是更大的毒草,結果吵不出結果,二人分貝達到了極限,火氣上來,幹脆動了手。

    還好同學們趕來及時制止,沒讓這兩人武鬥下去,可二人的交情算是因此到了頭,彼此的眼神裡充滿敵意。

     5月份之後,全國的各大報紙和雜志驟然變臉,各種批判性文章一個接着一個。

    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些文章成系列,篇幅大,仿佛印刷用的不是油墨,而是火藥。

    《解放軍報》發表了《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開火》,直指鄧拓、吳晗和廖沫沙的“三家村”黑店。

    兩天之後,全國報紙又轉載了《解放日報》的《評“三家村”——<燕山夜話><三家村劄記>的反動本質》,該文力度更大,說要挖出“最深的根子”。

    又過了一周,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了《中國共産黨中央委員會通知》,報上簡稱為《五一六通知》,文章指出彭真等人有重大問題,中央和中央各機關,各省、市、自治區,都有這樣一批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産階級代表人物……要高舉無産階級文化革命的大旗,徹底揭露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學術權威”的資産階級立場,徹底批判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出版界的資産階級反動思想,奪取他們的領導權…… 還沒等學院師生們吃透《五一六通知》這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文章,5月25日,總政治部就下發了《關于執行中央五月十六日通知的通知》,緊接着中央文革小組就成立了。

     大多數人都感到了恐懼,而也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謝有盼擔心的是:《五一六通知》從字面上看,很多問題并沒有講清楚,什麼是所謂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學術權威”?什麼是所謂的“無産階級左派”?什麼是“資産階級代表人物”、“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文化大革命”怎麼開展?此文指出了要針對的對象名銜,沒有明确指出他們的範圍涵蓋,執行者出現理解的歧意怎麼辦?發文的當天,學院内立刻産生了兩派勢力,以學院宣傳部和各系學生會為領導的一派認為,要反對和打倒學院黨支部的學術和組織領導,要和學院黨支部談判。

    而以學院團委和各種學會為領導的另一派認為一定要堅持黨委的組織領導,學術領導可以另行協商。

    兩派學生在禮堂吵得面紅耳赤,台上的學院領導們滿頭大汗,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江南雨在驚慌中度日如年,如同被農民驅趕不停的麻雀,要不是謝有盼撐着,幾乎要垮掉了。

    激進派聲嘶力竭的聲讨、滿校園到處可見的大字報,以及每一天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發出的新文章,都讓她膽顫心驚。

    除了在謝有盼的身邊,簡直沒處躲沒處藏,說不定哪一天,中央又指示把自己揪出來。

    這種巨大的不确定性讓她甚至有些神經質了,一看見三五成群走過的同學,就自覺的趕緊溜邊兒。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江南雨穿了一身春天的暗灰色學生裝,一大早就來找謝有盼。

    路上給他買了早點和豆漿,碰巧他們宿舌的其他人都去刷大字報了,隻剩下謝有盼一個人,正穿着秋衣秋褲洗臉。

    見江南雨對自己如此體貼,謝有盼會心的笑了。

     “黨中央毛主席為什麼要讓大家亂?”江南雨問他。

     “我也不太明白,看樣子毛主席覺得中央内部出了問題。

    ” “奪權是什麼意思?要把學院領導全趕下去麼?賀衛東他們成立了‘土城革命支隊’,正在各系招兵買馬呢,看樣子他要去奪權了。

    ” “不能讓他奪,黨中央和中央文革小組有令在先,奪還是不奪?怎麼奪?要先彙報再實施,瞎奪權就是刻意的攻擊。

    我們昨天開會,幾方面聯合成立了‘支黨護校革命公社’,大家推選我當總指揮,我推不過,就應了。

    哼!就和他們拼個輸赢出來……” 謝有盼瞪着通紅的眼睛說。

    課雖然停了,但是大量的政治資訊需要分析,同時要讓法學會明确目的,聯合各學院組織,緊密的和團委以及學院黨委保持一緻,才能保證學院的正常學習秩序。

    在學院團委的支持下,謝有盼出任了“支黨護校革命公社”總指揮。

    他預感到後面還将有更大的風暴,這次運動或許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甚至可怕。

    聯想到父親的身份,他心下也十分恐懼。

    可是江南雨那令人心疼的眼神讓他堅強起來,再大的苦難,再黑的深淵,也要堅持下去。

    讓這個心愛的姑娘和自己父親再經曆那些可怕的日子,這怎麼能夠忍受? “有盼,今天是兒童節,我要你送禮物給我!”江南雨對着他床頭的鏡子梳理起頭發來。

     “呵呵,你可能是全中國最大的兒童了,一會兒我帶你去城牆上看看,買個糖葫蘆給你。

    ” “真小氣,連個煎餅果子都不給買……” 江南雨撅着嘴,把梳子一把扔在了床上。

     “唉呦!咱們兩個想到一塊去哩!我也在想吃煎餅果子呢!咱好象一個多月沒吃了,中午咱們就去,成不?”謝有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中放光地問道。

     “瞧你!一猴急老家話就出來了……先把早餐吃了,豆漿還是熱的呢!快喝去……” 江南雨臉一下子紅了,她想掙開他的手,卻發現自己并不情願。

    那兩隻手熱乎乎的手,從自己的雙手滑到雙臂,又突然滑向了自己的腰肢,象鐵鉗一樣猛地把自己收攏在他的懷抱裡。

    她被這突然到來的擁抱吓着了,忙伸手去推,剛一擡頭,謝有盼已經閃電般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謝有盼濃厚的男子氣味沖入她的身體,刹那間,江南雨的力氣就無影無蹤了。

    她任由這個令自己愛慕的男人猛力吸吮着嘴唇和舌頭,任憑他可愛的大手撫摸着她的頭發她的臉、她的腰肢和她的後背。

    她感到從未體驗過的天旋地轉,身上滑過一陣強烈的電流,他的嘴唇仿佛在散發着魔力,使她心跳加速,身體發軟,頭暈目眩。

    他薄薄的秋衣下面那火燙的身體,幾乎要摧毀她幾近崩潰的理智了。

    她緊緊地抱住了他,用的力氣之大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南雨,我會保護你的,從那天你送我走,我就下定了決心,用我所有的力量一生一世護着你。

    我們的力量已經很強大了,他們不會一下子就把我們打垮……”謝有盼緊緊抱着她,克制着身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沖動,輕輕說道。

     “有盼?你愛我麼?”江南雨突然擡頭問道。

     謝有盼忙看她的臉,那俏麗的容顔啊,紅得象城牆上的晚霞……他們走到一起已經幾個月了,二人基本上是一起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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