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浮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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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惱還在繼續,縣城裡這方天地周而複始的那些事情,也讓他覺得索然無味了。

    縣裡儲健書記都被關進了農場。

    學者型的劉校長也因提出“三抓、兩抓、雙讓路”(抓教學秩序、抓教學質量、抓課堂紀律、抓食堂、抓勞逸結合,勞動與社會活動為教學讓路),而被扣上“右傾”的帽子,調離學校。

    有幾位教自己的老師也被打成了右派,也不怎麼專心教學了。

    還有什麼奔頭?還談什麼前途?與其在高中混日子,不如回到家裡照看父母。

    謝有盼思慮再三,辦完了休學手續,打起鋪蓋卷兒回了闆子村,卻沒想到這一回來就是三年。

     父親的狀态比謝有盼想象的要好,至少身子骨并未憔悴太多。

    母親也适應了災難,見了自己依然有說有笑問長問短。

    村子裡的變化就大了。

    拆掉了不少房屋,砍掉了除村口大楊樹外幾乎所有的樹木。

    一條深約兩米,寬約十米的倒梯形引水渠從闆子村的南邊延伸向西南,帶子河的水流已經被改道流入這條溝渠。

    那麼多熟悉而親切的叔叔們已經死在去年冬天的水利工程上,引水渠的北面是一個山坡,那上面幾十個墓碑密密麻麻,周圍荒草連綿。

     袁白先生的預言總會成為現實,這最後一次也不例外。

     河南大地出現了嚴重的糧缺,闆子村也未能幸免。

    去年冬天,大煉鋼鐵的勞動力遠遠多過種地的勞動力,而前一陣子全體社員都奮戰在水利工程上,糧食播種誤時,灌溉不足,秋播面積不及往年的二分之一。

    春天至夏初,豫北又遭遇了旱情,糧食出現大面積倒秧,秋收實際收獲的糧食僅僅是頭一年的一半,牲口總數也由于一年來放開了宰而劇減。

    公社已經責令,各大隊把明年的糧種提留出來,甯可冬天吃糠咽菜,也不能動種子。

    公共食堂的飯菜質量和數量一日千裡的下降,原來可以吃個愣飽,剩下的喂豬,現在竟連個半飽都是奢望了。

    那鍋裡一星期都不見有幾塊肉,民兵們在食堂監督着社員們吃飯,誰的碗要是沒舔幹淨,少不了一頓臭罵。

    據東邊來的一個乞丐講,豫東早已經陷入饑荒,地面上一點活物都沒了。

    他們大隊為了煉鋼和修水利,地就跟本沒種,反正公社說糧食多的吃不完。

    如今不少村子已經餓死過半,這乞丐來自信陽,說他們那地方死屍遍野,整村整村的死絕。

    整個信陽看不見一粒糧食,卻到處是荷槍實彈的民兵,不許任何人出入。

    他是餓暈了,被當成死屍扔進坑裡才跑出來。

    老旦塞給他一個饅頭,問他知不知道信陽彭家灣的長台村怎麼樣,乞丐說早已經死得精光了,而且不知是誰放的大火,諾大的一個村子,早已經夷為平地了。

    老旦默默地回憶着,那是當年死在他懷中的五根子的故鄉。

     百年不遇的饑荒! 闆子村大隊召開了緊急會議。

    郭平原對東邊的情況略知一二,認為要考慮全村老小熬過這個冬天了。

    謝老桂的民兵連即日起在村口設崗,禁止任何乞丐和流民進入闆子村地界。

    重新盤點全大隊的糧食和牲畜,做回當年老旦書記的辦法,煉鋼和水利再重要,也比不上種地!也比不了活命,幸虧老旦當年沒有全面執行公社七分鋼鐵、三分田地的指示,否則這個冬天都過不去。

    往好處想,估計這次饑荒和舊社會,冬天過了,國家的赈濟就可以到了。

     謝有盼回來了,老旦雖然高興,畢竟有些不安,覺得自己給兒子帶來了不該有的恥辱。

    兒子不太說話,他能夠感覺到那十八歲的身軀裡幾乎崩潰的靈魂。

    謝有盼三言兩語就說明了休學的原因,老旦沒有勸他,這天下都亂了套,想必學校也好不到哪裡去。

    已經有一個兒子不知下落,自己也已經無力支撐家的重擔,就讓最後的希望留在身邊吧。

     這春天仍舊是冷。

    《人民日報》的元旦社論提出,在六十年代的第一年要做到開門紅、滿堂紅、紅到底,要在全國“大好形勢”下進一步推動“大躍進”的高潮。

    可闆子村的情況卻是開門就喊餓,滿屋子都是餓漢,大隊的米倉很快就要見底了。

    老旦看着報紙心中疑惑,怎麼?全國還是形式大好?餓死這麼多人的事情不值一提? 這一年夏天,豫北大地又遭遇了十年前規模的旱情,雨量很少。

    闆子村幾十條人命換來的引水渠工程變成了擺設。

    帶子河在進入闆子村之後就幾乎斷流,郭平原設想的“清水灌溉萬畝田”的壯觀景象,變成了一條十幾裡長的土溝。

    洛河的水也正如袁白先生所言,根本無法通過水庫引向北面,因為地勢落差太大,水庫的汲水設備功率不夠,就是抽上來,這點子水量還沒流到闆子村就被曬幹了。

    村民曾經保留耕種的耐旱作物豆子和荞麥,都按照公社的命令換成了小麥,需水量大。

    沒有水,闆子村人勒緊褲腰帶省下來的種子,很多連穗兒都來不及抽,就在烈日炙烤的大地裡荒蕪了。

    郭平原和謝國崖等首腦慌了神,帶領着全村百姓日夜不停進山采水,可終歸是杯水車薪,僅夠滿足村裡人的生活用水。

    任憑郭平原帶領大家在地裡晝夜勞作,到了秋收,災難還是出現了。

    闆子村大隊百分之三十的土地絕收,百分之五十嚴重欠收,隻有兩成土地達到了三年前的畝産水平。

    但總算還有糧食下來,郭平原意識到這是全大隊人最後的救命糧,嚴令按照最低标準向社員提供,餓不死就行。

     在秋天的第一場涼雨落下時,恐怖的饑荒如同惡魔般降臨大地。

     食堂裡再沒有說笑聲。

    人們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等在食堂門口領一碗稀粥。

    饑荒來得如此之快,猶如閃電擊中原野。

    公社的赈濟糧遙遙無期,能吃的都吃了,農作物的杆莖都被做成了菜團吃光。

    牲口們更是嚴重缺食,站都站不起來,連交配都沒了興緻。

    最能吃喝的牛和騾子先被殺了,然後是馬,然後是豬和羊,最後是不下蛋的雞和奄奄一息的看門狗。

    謝國崖組織大家四面出擊,将闆子村周圍所有的野狗,野貓,黃鼠狼,耗子,壁虎,麻雀,蝗蟲,知了,蚯蚓,蜻蜓等一切可以煮熟的活物盡數捉來,統統變成村民們果腹的食物。

    與此同時,謝老桂帶領一隻隊伍,将荒野上能夠食用的玉米杆子,野菜,野草,榆樹葉子也都拔得精光,或曬成菜幹儲存起來,或進行粉碎與糠拌在一起。

    可這些不頂料的東西并不能撐過冬天,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家家戶戶開始想盡辦法私藏糧食,不再參與集體圍剿生物和野菜的活動。

    獵物迅速減少,很快就滅絕在荒蕪的田野,出去打食的人開始失蹤,然後被發現死在回來的路上。

    他們饑餓不堪又體力透支,一個眩暈摔倒,就再也爬不起來。

    大隊的集體生産活動終于名存實亡,郭平原和謝國崖的組織已經毫無效果。

    謝老桂的民兵隊伍連槍都拿不動了,他們看守的救命糧也被監守自盜,偷種子的民兵們很快被公社抓到,組織下令槍斃。

    領頭的是謝老桂的二堂哥,他被槍斃的前一天,老爹老娘因為吃得太飽而雙雙撐死。

    全村人終于意識到,所有人都在劫難逃,這個冬天就是他們的墳墓。

     老旦看着女人一天天萎縮下去,看着曾經強壯的有盼兒瘦成了皮包骨,看着自己魁梧的身影變成了蝦米一般的細弓,看着全村男女老少都變成了餓鬼,他心中浮起從未有過的恐懼: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落得比舊社會更加凄慘?在他的有生之年,雖然有着無數饑餓記憶,可是這樣家家戶戶都挨餓、連讨飯都無處可去、饑餓到讓人絕望的大範圍的饑荒,還從來沒有遇見過。

    土地産能較好的闆子村也死了那麼多人,那黃泛區的百姓如何能夠挨過這個冬天? 食堂關門了,也關閉了鄉親們的希望。

    公社與大隊的号召已毫無作用,喇叭裡仍然在喊着“形式大好”,各家各戶卻在嚴寒與絕望中在大地上尋找最後的食物。

    一場大雪把他們最後的這一絲希望徹底掩埋,萬物皆被蓋于白雪之下,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

     老旦如今瘦得隻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全靠一口硬氣撐着,好在有盼每天都能夠弄回點食物,勉強能在每個早晨睜開雙眼。

    有盼頑強的毅力顯露出來了,去年掉在田間的麥粒兒,撞在樹上摔下來的麻雀,總能弄一點,他甚至還在山裡抓住過幾隻野兔。

    兒子的本事讓老旦和翠兒感到欣慰,老旦覺得有盼天生就是偵察兵的料兒,而翠兒隻覺得這個兒子是家裡最後的希望了。

     雪化開的那天,餓得浮腫的謝國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村裡人在山裡找食兒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日本人當年的一個物資儲備站,它埋在山坡上,下雨沖下的泥土掩蓋了多年。

    那裡面有不少武器彈藥,還有幾十袋糧食。

    不妙的是周圍的幾個大隊已經全知道了這件事,西堤北大隊的人那個時候碰巧也在山裡。

    闆子村的人和西堤北的人隻看了個大概,就已經在那裡大打出手,雙方一動手,打人的和被打的就都倒地不起,兩邊都跑回來搬救兵。

    謝國崖和郭平原一緻認為,這是闆子村人活過今年的唯一希望,要不惜一切代價搶回來,而且此事非老旦不能處理。

     老旦一聽說有糧食,肚子裡立刻翻江倒海咕噜不止,一股酸水從胃裡翻出,竟然幹嘔了起來。

    有盼給他喝下一口冰涼的雪水,老旦就突地顯得精神煥發了。

    村子裡已經餓死兩百多人,這點食物勉強可以讓剩下的人挨過嚴冬,但要是周圍幾個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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