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浮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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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郭平原與謝國崖沒有和他打好招呼?謝國崖是咋的了?在公社書記面前要露頭,勒不住自己的嚼子了? 袁白先生的腰杆仿佛都挺立了起來,在高台上顫巍巍的屹立着,刹那間又象當年的先生了。

    他就如此聲嘶力竭的叫喊着,幹癟的腮幫子一鼓一翕的,象是風鼓的皮囊。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們這樣做與自絕于天何異?俺老漢被土匪打過,被鬼子打過,被國民黨打過,為了鄉親們,老漢都可忍辱負重。

    可熬到新中國了,如今竟要被你這樣的癞毛惡狗欺淩!天下初定即萌大變,連你這種無情無義無廉無恥之徒都可廟居高位,枉自驕橫,肆意嚣張!你這隻忘眼狗,當年你凍倒在村頭,不是老漢我的一碗黃酒,你個球的早曝屍荒野被野狗叨了……狼心狗肺的東西,給根球毛你就能當拐棍兒……咳!再這樣胡搞下去,老百姓的命還要不要?老百姓幫你們把天下打下來,有田地的舒坦日子沒過幾天,這田地又被你們收回去,如今快荒廢光了,農具都被燒成鐵圪塔,作孽啊……如今還不趕緊籌劃着怎麼保住明年的春耕,保住鄉親們的性命,卻還在這裡放肆!還在這裡折騰就要入土的老漢我?還要在這裡折騰已經殘了的革命功臣老旦兒……王八操的!老旦兒是為了保咱鄉親們的性命,是為了不讓咱村老百姓挨餓才要求停工的,這樣的功臣卻被你們這幫陰險毒辣的小人坑害……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畝産一萬斤、二十萬斤?糧食多的吃不完?統統他娘的放屁……群魔亂舞瞎鼓吹,跳梁小醜亂世魁!老朽百年時世勘透,卻不曾料想如今竟荒唐至此?老朽無妻無子無親無朋,乃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此生再了無牽挂。

    俺老漢橫豎要死個球的了,與其被你們這幫豺狼瘋狗亂咬死,在這新中國餓死,不如痛快一些!哈哈——哈哈!癡人哪——老漢就此去也——” 袁白先生在狂笑聲中緊蹬兩步,向着台下的人群高高躍起。

    真難想象已經形容枯槁的八十老漢,竟然可以跳得那麼高遠。

    他仿佛在空中停了一瞬,如同被槍彈擊中的鳥,就飄飄地摔下去了。

    台下衆人驚聲大叫,翠兒和一衆鄉親忙撲向前接,哪裡還來得及!袁白先生輕弱的身子在空中仿佛被風吹偏了,翻轉了半個身子才落在地上,竟然沒什麼聲響,也沒砸起什麼塵土。

    他仰面朝天,口噴鮮血,雙拳緊握,一雙怒眼兀自圓睜。

    翠兒掙向前摸到他的身子,手指所及,隻片刻之間,老爺子周身便沒有一絲熱氣了。

    台上台下哭的喊的登時亂成一團。

    鄉親們向前湧來,謝老桂忙讓民兵攔住了。

     謝國崖震驚了。

    他萬萬沒想到袁白先生會來這麼一下,立時張惶失措,硬撐起來的革命威風早已蕩然無存,隻兩手空落落的呆立在原地。

     “我操你媽!” 鼈怪那宏亮尖利的嗓子喊起,伴随着一塊磚頭飛上高台,正中謝國崖面門,謝國崖登時一臉花,仰面栽倒。

     老旦震驚了。

    認識袁白先生這幾十年,竟不曾發現老漢有此風骨!村中凡有大難,都是這老漢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險去交涉,保得村民與之相安。

    土匪綁過他,鬼子踹過他,國民黨打過他,老漢也不曾尋過短見,如今竟然那麼決然而去,真個讓人匪夷所思……不覺間,老旦已是淚如雨下。

    他擦了把臉,伸頭朝台下看去,老爺子的屍身已經被民兵們擡起,如同拎起幾節斷了筋骨的竹竿。

    黃土粘在他黑色的長襖上甚是醒目,他那花白胡子上血紅一片,也粘着污濁不堪的灰土。

     郭平原也震驚了,可他大驚之下随即鎮定。

    見謝國崖坐在地上血流滿面,公社黨委書記已經是一臉的不高興,他忙上來推下謝國崖,喝令台下維持秩序。

    闆子村的鄉親們惶恐一陣後,終于鴉雀無聲。

     袁白先生的死讓闆子村人頓感寒風凜冽。

    這村子裡最明白的人撒手而去,這日子再不是随便熬熬,說幾句俏皮話就可以混得過的玩笑了。

     郭平原再次強調了引水渠工程的重要性和政治目的,号召全體社員發揚大無畏的革命精神等等,更要和袁白這樣的右派劃清界限等等。

    台下的上萬群衆早已經心灰意冷坐立不安。

    西河沿大隊的黨支書估計是受此驚吓,“撲通”一聲栽倒在台子上。

    西河沿大隊的社員們發出一陣驚呼聲,剛剛恢複的秩序又陷入混亂。

    公社的領導見局面失控,忙給郭平原使眼色。

    郭平原心呼萬幸,萬人大會就此收場。

     在新領導班子的督促下,闆子村大隊立刻又和冰天雪地作鬥争了。

    村中男女老幼隻要走得動的,全體出動奔向工地。

    經謝國崖提議,謝老桂率領民兵和公社的監督員們一道,用十幾條步槍和幾十根紅纓槍來監督勞動,社員們終于怯懦而恐懼了,隻強忍着凍裂的疼痛埋頭幹活。

    又有不少人倒下了,每天十三四個工時的沉重勞動,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

    社員們普遍出現浮腫,暈眩,皴裂,吐血,脫肛等現象。

    老旦被分配在鼈怪的右派小組裡,不用下工地。

    這倒真是郭平原的照應,郭平原甚至把翠兒也安排和他一起。

    鼈怪的組員們對老旦照顧有加,隻給他分配了燒水送飯的差使,冰天雪地裡能圍着個火爐子,也算是美差了。

    看着鄉親們拼死拼活的樣子,老旦想起袁白先生說過的“俺老漢就此去也”的話,心裡沉甸甸的,不過又覺得,老先生亮出風節憤然而走,未必不是好事。

     “翠兒,這就是咱的社會主義麼?拿着槍指着鄉親們幹活?勞動人民不是當家作主了麼?這就是俺拼命打下的新中國麼?” “俺的命呦!你能不能趕緊把嘴閉上哪?還嫌你惹的禍小麼?是不是社會主義不是咱老百姓說了算的,趕緊把你這殘破身子保住才是要緊,别讓人把話傳了去……你被打成個右傾,現在不受别人這份辛苦罪,就算有福了。

    有空想想咱的孩子吧,不知道有盼知不知道這事……” 自哥哥在戰場上杳無音訊後,謝有盼幾乎為此頹廢了好幾年,擔心、恐懼、無助,種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情感壓迫着他,讓他傷心不已。

    可當他得知哥哥被敵人俘虜一事時,心中那個光輝勇敢的哥哥形象頓時坍塌了,所有的情感都直接變成憤怒了——你是一個無産階級的光榮戰士,偉大父親老旦的大兒子,中國人民志願軍的萬歲部隊38軍的英雄士兵,你怎麼可以投降?被俘虜?而且怎麼能夠向不堪一擊的南朝鮮部隊投降?你簡直就是叛徒!你簡直就是賣國!謝有盼也無法理解自己的父親,如何就不見你大發雷霆?你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兒子如此懦弱,如此沒有血性?你在38軍的光輝戰績幾乎被這個不争氣的哥哥給抹平了,這給你帶來了多大的名譽損害?你為何還可以舔着臉一次次去軍隊打聽他的消息,不覺得丢人現眼麼?你這個不争氣的謝有根,沒有給咱家帶來一絲榮譽,卻帶來了巨大的恥辱,你根本就不配做老解放的兒子,也不配作謝有盼的哥哥!他自覺在縣中學裡已是擡不起頭,原本樂呵呵的一個好人緣,如今變得走路都要溜邊兒。

     如今父親又被打倒成破壞革命生産的“右傾分子”,并被就地免職,父親曾經帶來的榮耀正在謝有盼的心中消磨殆盡。

    父親啊,你為何如此不識時務,要反對建造水利工程?非要和公社對着幹?你為何就不能主動走在革命的潮頭?謝有盼的天空如幹旱的大地般徹底迸裂了。

    曾經為之自豪的兩個精神支柱都土崩瓦解了。

    他不再和同學們交流朝鮮戰争裡的故事,不再主動和同學們提起家庭的狀況。

    恍惚中,衆人看他的眼神都變得充滿鄙視,甚至充滿敵視。

    有一個同學無意地提起朝鮮戰争中去了台灣的中國俘虜,他就認為是别有用心,一拳把那同學打得滿臉是血。

     煎熬的日子開始了。

    謝有盼的性格在痛苦中變得孤僻而沖動。

    他對鍛煉身體和研究拳腳的興趣課,對煙卷和菜刀的興趣遠遠超過了對學習的興趣。

    他對縣裡發生的各類政治事件關注異常,時常以共青團員的名義要求參加對五類分子的批判和聲讨,懷着複雜的心情在學校中沖鋒陷陣。

    由于家庭成分問題的影響,加之自己不學無術,謝有盼的初中竟然上了五年,到了1958年,他十九歲了,才将就過關進了高中。

    縣一中的惡性鬥毆事件總有他的身影,他往往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後積極地參與,最終成了挑動和策劃鬥毆事件的罪魁禍首。

    原先在校内稱王稱霸的高幹子弟們,面對這個窮鄉僻壤來的國軍右派分子的後代,終于望風而逃。

    謝有盼曾經瘦弱的身軀如今肌肉隆起,曾經溫和的眼神如今寒光四射,菜刀和香煙是他最好的夥伴,與人談得來就遞上香煙,三句話說不攏就可能拽出菜刀。

    在第一次将一個高幹子弟砍出鮮血的時候,謝有盼哭了,謝有根啊,你給弟弟留下了什麼樣的恥辱?要他用血的暴力來換回心中的尊嚴!父親啊,你給兒子留下了怎樣的傷痕?連提起你的名字都可以讓自己感到難堪! 謝有盼的高中成績依然慘不忍睹,在班裡的名次是倒數,當然這個成績父母是一無所知的,而他以前常常臨時抱佛澆,看上一個星期的書就能考個好成績。

    他偶爾會起了去當兵的念頭,可如今共和國的周邊并無戰事,即便有也是一打就停,說不上有建功立業的機會。

    于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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