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生死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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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沒有你那麼多的人情顧慮,他們都和俺一樣隻是想回家種地,隻是想回家陪老婆看孩子孝敬爹娘……你……你難道就忍心讓他們和你一樣……和你一樣個馬革裹屍麼?你要是殉了民國,老蔣可能會給你寫個對子,給你追個勳章,或者再追封個上将。

    可你手下的弟兄們,他們能落得個啥?他們的屍體隻會喂了野狗,連個墳堆都沒有,你……你的清高,你的抱負,難道比你手下這萬把弟兄的生命還要金貴麼?楊鐵筠!你要擺開道理多想想啊!” 老旦聲嘶力竭的喊叫讓楊鐵筠詫異。

    他靜靜地看着老旦,時隔多年,這個隻有善良勇敢為本錢的農民,已經在不息的戰火中變得明白了,甚至具有觀察分析政治問題的能力了。

    他的這一番侃侃而談,可謂深入淺出,在用最通俗的言語向他講明白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灌輸當年自己曾教給他的那句話:你小子要識相!而且矛頭直指自己心中那份仍帶有書生氣的軍人式執着。

    楊鐵筠在腦子裡把老旦的話繞了幾圈,竟然無法從正面反駁。

    他從副官手裡又要過一隻煙,點着了吸了一口,遞給老旦,自己再點上一根,支着拐杖走了幾步,慢慢說道: “老旦,回去吧!該說的你都說了,該想的我還要再想想。

    順便……我想提醒你一句,等打完了仗,你就回家去種地,别去當官,什麼官也别做,你……沒那個本事。

    而且要争取加入共産黨,在你們的新中國,打完了仗,情形會和以前不一樣的!我有校友在蘇俄那邊學習,知道一些他們的事,那種政治鬥争,你是沒見過的。

    你的身份又和大多數人不同,就怕人翻舊賬啊!争取入黨可以給你自己多留塊盾牌!” 老旦聽得不太明白,剛要打斷楊鐵筠的話,楊鐵筠一擺手制止了他。

     “聽我說完。

    如果我可以起義,那我當年就會參加新四軍,我沒有加入新四軍有我自己的理由。

    如今到了這步田地,也不會怨天尤人……哼哼!一百五十萬裝備精良的國軍,坦克飛機大炮!半年之内,竟然被你們一百萬沒槍沒炮的野戰軍打得稀裡嘩啦,在中國的戰争史上是一個奇迹啊!時勢造英雄,二十多年前,時勢造出個蔣介石,他帶兵揮幟北伐,無關不克,無戰不勝,然後再統一中原,當年是何等英雄,何等令人敬仰!如今,時勢又造出個毛澤東,原本一介書生,什麼軍校也沒上過,卻一眼看透了中國的要害,看透了國民政府的病根,又偏偏能用兵如神,用人唯才,不成英雄也難啊!他手下這些将領啊……林彪、彭德懷、劉伯承、粟裕,陳庚,哪個不是人傑?卻對他忠心不二!不佩服不行啊……哼哼,其實早在十幾年前,北伐的時候,大家雖有手足之情,卻各有想法,要不是日本鬼子打進來,早就傾盡全力大打出手了……我的軍人生涯雖不完美,也算光明磊落,沒做什麼虧心事,對得起國家,對得起百姓,也對得起……” 說到這裡,楊鐵筠把想說的“對得起弟兄”這句話硬硬地噎了回去,自己真的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麼?對得起現在自己身邊的弟兄麼?他扭臉看了看旁邊的副官和衛兵們,看到了他們黯淡的神情。

    他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于是收住了話頭,把煙頭扔在地上,用拐杖頭狠狠地擰滅了,頭也不回硬梆梆地命令道: “帶他們走,蒙上眼,送上船!” 老旦一愣,楊鐵筠為啥突地變了臉?還沒有來得及再說什麼,衛兵就把他的兩條胳膊反扭過去綁了,一塊黑布又蒙上了眼,楊北萬見狀立刻反抗,一拳打倒了身邊的衛士,正要向楊鐵筠撲過去,早被一個身高馬大的副官扭住了脖子,眨眼之間也被綁了,老旦情急叫道: “楊鐵筠,你作甚哩?把俺放開!你别一根筋死擰啊,非要吃這個眼前虧麼?你要為弟兄們着想啊,你現在不是在打鬼子了,他們死得不值哪……” “老旦,你不要再說了,值不值得我心裡有數,要注意你的立場,否則我就不能送你回去了,你他媽的要識相!” “楊鐵筠……你……日你媽的!你放開俺!你不聽俺的話,俺就不回去!上一次俺走了,你命大沒死,可這一次你沒那個運氣了!肯定活不了,日你媽的,你快放開俺!” “老旦,你不服從我的命令?” “日你媽的,楊鐵筠,老子現在叫老解放,不叫什麼老旦!俺現在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營長,為啥還要服從你的命令?你個資産階級大地主大官僚的馬前卒,頑固的反動派,俺現在以一個解放軍軍官的名義命令你,趕緊放下武器,帶軍起義,否則你死無葬身之地!你命令你手下的兵陪你一塊兒完蛋,就是活下來也是戰犯一個,躲不了人民的審判和槍斃!” “哼哼,真好聽的名字,老解放?誰給你起這麼個名字?我不需要你來解放,也不會聽你的命令,學那套革命口号倒是很快麼?都帶走!” 老旦急得眼淚迸流,楊鐵筠這麼軸,真讓他毫無辦法。

    他恨不得再象以前那樣扛起他就跑,可是自己已經被一個兵扛在了肩上,眼前漆黑一片,嘴裡又被塞了一塊兒布,再也叫不出來,隻是急得腿腳亂踢。

     在一衆國軍士兵的槍口下,二人登上了船,老旦已經不再喊叫,隻是默默地注視着那些神情黯淡的國軍士兵們。

    船越走越遠,敵岸終于消失在黑暗之中,老旦緊緊地抓着船舷,早已潸然淚下,淚水一串串地打碎在船舷上,再落進冰冷的長江水中…… 鐘山風雨起蒼黃 百萬雄師過大江 虎踞龍盤今勝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窮寇 不可沽名學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間正道是滄桑 ——毛澤東 4月21日,老旦率領他的2營,登上了那成千上萬隻木船中的十隻小船,彙入那排山倒海浩浩蕩蕩的百萬大軍中,在半個小時内頂着如蝗的彈雨橫渡長江。

    老旦再一次見識了從未見過的猛烈的炮火,長江南岸被二野重炮炸得如同一道幾十丈高的火牆,綿延百裡熊熊燃燒,整個江面照映亮如白晝。

    他們最為擔心的江陰炮台,不可思議地扭過炮口,竟朝國民黨陣地開了炮。

    22日,二野渡江部隊占領并擴大了灘頭陣地。

    第11軍傷亡不大,第一波上岸的六個團傷亡連一個排都不到,而後面跟上的2營卻損失了半個連,他們的船在過江時被敵機炸彈擊中,犧牲了幾十個同志,魏小寶也負了重傷。

    國軍部隊指揮官湯恩伯鑒于長江防線已全線被突破,于22日下午實行總退卻。

    人民解放軍随即發起追擊,馬不停蹄地快速突進,敵人丢盔卸甲,狼狽不堪。

     23日,三野解放南京。

     再回到楊鐵筠的指揮所時,那裡已經被密集如雨的炮火砸成了廢墟。

    據偵察,楊鐵筠的部隊在炮擊裡死傷過半,沒有發現猛烈的還擊,剩下的部隊不知去向,楊鐵筠本人也下落不明,老旦讓人找遍了所有的戰俘營,也沒有他的蹤影,後來抓到他的一個副官,此人說,在解放軍進攻之前,軍統突然來了人,他被連夜帶走了。

     二野的灘頭陣地擴張迅速,大炮運上了對岸,開始往南猛轟,登陸部隊本來想休整後再突進,很快就發現沒必要浪費時間了,劉汝明的第八兵團大多隻放了幾槍就開始跑路。

    除了用于逃跑的汽車一輛不剩之外,其他的武器裝備連銷毀都來不及,統統留給了解放軍。

    15軍的先頭突擊部隊沖得太快,兩個團一眨眼已經在南岸推進了百八十裡,居然跑在了逃跑的一個敵軍師前面,架起機槍就往回打,讓暈頭暈腦的國軍以為遇到了督戰隊。

     過了大江,老旦還沒來得及想點啥,就接到團裡的命令:與3營作為先頭部隊,急行軍過上饒奔松嶺方向前進,日夜不停,追上逃竄的敵174師,堵住他們的退路,堅決阻擊,等候第11軍兩個師援軍對它的圍殲。

     兩個營冒雨出發了,老旦坐進了陳岩彬的吉普車,讓王皓坐,王皓死不下馬,說你們兩人有反動派官僚習氣,貪圖享樂,回頭向團長彙報,直到陳岩彬拿過去一壺酒才閉上了嘴。

    3營指導員林傑是個老廣,腿上有風寒病,嘴裡一個勁丢他老娘,說一百二十公裡的泥濘路面,怎麼也要走兩天半,如今命令一天半就要追上腳長轱辘的174師,談何容易?團裡是不是被勝利沖昏了頭?陳岩彬倒是很樂觀,一邊開車一邊說你個老廣懂個球?敵人的汽車和辎重在雨天裡跑得更慢,國民黨部隊逃跑慢是出了名的,家當統統要帶着,要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部隊在打日本的時候被人家活捉?不象咱們部隊,除了武器糧食光腳闆,啥球也沒有!連門炮都不帶就敢往前追,因此這個虎頭蛇尾的174師肯定追得上。

     老旦一聽不高興了,拿帽子打陳岩彬,誰說國軍打鬼子一個勁逃跑?老子在黃河邊上,在武漢外圍,在常德城裡哪次退過?擡下去十幾次倒是有的,在常德也是打到孤家寡人才撤退的,而且哪裡有那麼多家當?連他媽的炮彈都恨不得要掰開用!常德的炮兵都和八門大炮同歸于盡了。

    陳岩彬哈哈一笑道:要是國民黨部隊都和你老旦一個心勁兒,那日本鬼子就打不下南京和武漢,我們部隊也就沒這麼容易半年就幹掉一百五十萬國軍! 老旦想了想,覺得這厮話粗理不粗,但仍然不中聽,而且還管自己叫老旦,就伸過腳去踹他,踹得陳岩彬差點把車翻到溝裡,大喊救命。

     王皓終于有點頂不住了,瓢潑大雨讓本來就感冒的他抖若篩糠,四處漏風的雨衣已經擋不住橫飛的大雨,就找了個借口鑽進車來。

     “喂,挪過去,我有點冷,進來暖和暖和,哎?你們知不知道軍裡為啥讓咱們死追174師,不去追别的敵人?” “呦赫!老王啊,你怎麼鑽到我們這些反動派的車裡來了?不怕我向你劉政委打報告?” “拉雞?巴倒吧你,王皓他還病着呢,鑽你的車是給你面子。

    ” 老旦見王皓凍得一個勁哆嗦,心想你個笨鼈早不進來,非要裝樣子,這不活雞?巴該麼?王皓臉一紅,沒有理會陳岩彬的嘲弄,一邊擦水一邊說道: “這個174師啊,原來在大别山參加圍剿過我們晉冀魯豫野戰軍,和咱們三縱交手多次,手上粘着中野和晉冀魯豫野戰軍的血,他可是白崇禧手上的王牌師,咱曾軍長這是要給三縱老兵們報一箭之仇哪!” “原來是這樣啊,那就該追!我丢類老母,老子在大别山當排長的時候,國民黨封鎖通道,什麼雞?巴裝備補給都運不進來,我們團的戰士連棉鞋都沒有,穿着布鞋站崗,一個冬天凍掉了我三個腳趾頭,凍死我們不少戰士。

    我丢傀老母,原來就是這幫174師啊,就是腿跑斷了也要追上他個狗日的!”林傑出來鬧革命日子久了,學會了南腔北調的髒話,抑揚頓挫地說出來,直讓衆人哈哈大笑,陳岩彬笑着說: “這還了得?敢讓我們偉大的無産階級戰士、萬裡挑一的廣東革命先驅、英名果斷的政治指導員林傑同志凍掉三個腳趾頭?這是國民黨反動派本世紀以來最為刻骨的罪惡,不中!不中,這筆血債一定要清算,各連……那個傳我的命令!對待敵174師的俘虜,除了繳械和捆成一串兒之外,把所有的人的鞋闆子都給老子扒了,然後命令他們兩天急行軍180公裡,奔桐城監獄管教,凍不掉幾個腳趾頭就不許穿鞋!不能按時到達監獄,就全部槍斃!他奶奶的!” 老旦笑得汗都出來了,見王皓的臉色還沒有恢複血色,再看看外邊艱難行進的戰士們,說道: “老陳停車,俺去帶帶隊,讓大家加快行進速度!指導員你就留在車上吧,你要是病重了就不好辦了” 老旦鑽出吉普車,騎上王皓的馬,頂着風雨對部隊大喝一聲: “同志們!加快行進速度!一定要捉住174師這個咱11軍的老冤家!再快點!” 雨在後半夜終于停了,前面楊北萬的偵察隊發現了一條通往阻擊地點的小路,比大路近30公裡,但是要翻一個七八公裡的山,問老旦如何定奪?老旦和陳岩彬一商量,毅然決然的一緻說道: “翻山!扔掉所有不好拿的裝備!” 陳岩彬狠狠地關上車門,嘴裡念念有詞: “不定便宜了哪個部隊的頭兒,老子去174師那裡再搶一個新車!” 2營和3營在一夜之間,翻越了兩座山,又堅持急行軍半天,戰士們都累得站不住了才到了目的地。

    174師的敵人仍不見蹤影,老旦一度懷疑他們已經過去了,陳岩彬說他們肯定還沒過去,否則地上不會沒有扔下的槍支彈藥。

    老旦讓各連趕緊搶占路邊山頭高地,修建戰壕,設置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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