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相煎淮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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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言之過早。

    沖進去的兩個排剛在村子邊建立了一個橋頭堡陣地,機槍剛支上,國軍就發動了反沖鋒。

    一群光着膀子,精壯強悍的敢死隊員在一個軍官的率領下,竟然一人一挺機槍撲了過來。

    強大的機槍壓倒戰士們的步槍,戰士們立即将一堆手榴彈下雨一般甩了出去,國軍敢死隊人仰馬翻,但是依然狠硬地沖上來了。

    一個身背火焰噴射器的國軍士兵沖到了2連陣地上,朝着戰壕裡就是一頓狂噴。

    望遠鏡裡出現了一副恐怖的畫面,十幾個解放軍戰士渾身大火,慘叫連連。

    一個快燒死的戰士猛地撲上前去,死死抱住了國軍那個火焰噴射兵,拉開手榴彈,二人在一聲悶響中雙雙跪下,火焰桶被引爆了,整個陣地上頓時一片火海,躲不疊的戰士迅速被燒成了焦炭。

    肉搏業已展開了,一個國軍軍官揮刀砍着一個着火的2連戰士,老旦見狀,血氣上了頭。

     “日你媽的!都跟老子上去!” 王皓被他吓了一跳,見他拎起沖鋒槍就要出去,忙一把抓住說: “你幹什麼?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你走了誰指揮?” “指導員,這一仗必須拿下來!你明白俺說的是啥意思,俺不上去心裡沒底,俺可不想讓打佯攻的反倒得了頭彩!你留在這裡,俺要是壯烈了你指揮!” 說罷,老旦徑自帶着幾個士兵撲了上去,連通訊員都上去了,王皓哪裡拉得住,指揮所裡眨眼隻剩下了他一個,幹脆一跺腳,也拎起步槍沖了上去。

     兩邊都吹起了沖鋒号,雙方士兵都擺出了拼命的架勢。

    老旦沖上陣地,地上到處是被刺刀和大刀殺死的人。

    眼前的場面并不陌生,兩邊的人都殺成了血葫蘆,鋼盔也掉了,喊的都是中國話,一時有點辨認不出來,一着急他大聲喊道: “同志們!總攻就要開始了,為黨和人民立功的時候到了,跟俺把敵人殺下去啊!” 戰士們見連長也沖了上來,精神大振,高喊着往前壓去。

    突然,國軍那邊人頭攢動,一個軍官高舉着青天白日旗也沖了上來,口裡也大喊着: “弟兄們!成敗在此一戰,不成功,便成仁,報效黨國的時刻到啦,跟我殺!” 國軍原本被壓下去的勁頭又撐了起來,兩軍又殺成一團。

    雙方都已經不再開火,槍裡的子彈早已打光,這時也來不及換彈匣,兩邊都殺紅了眼,也想不起來這事兒了。

    老旦的目光鎖定了那個喊話的國軍軍官,看衣服他是一個營級軍官,看身形還有些眼熟。

    老旦愣張着嘴飛速靠了過去,他扔掉沖鋒槍,順手從地上撈起一把大刀,猛地從一個土坡上跳将起來,一刀劈向那個軍官。

    那人剛砍翻一個解放軍戰士,突然看見一把大刀斜劈過來,還沒反應過來,刀已經到了鼻尖,他吓得一個後仰,再單手用刀一格,“铛”的一聲,他居然被來刀震得半身發麻,朝後打了個滾才爬起來。

    他立起身後,持刀站定,一個兇狠的解放軍軍官也拿着一把大刀,正虎視眈眈的看着自己,他覺得這解放軍面熟,卻想不起來。

    可他那拿刀的樣子,一眼就看得出是國軍教官教出來的,解放軍這邊不興玩這個,都是用刺刀。

    那軍官冷笑一聲說道: “真是條漢子,舉手投降換了身兒衣服,居然能朝自家兄弟下刀!你沒臉和老子過招,無恥的叛徒!” 老旦騰地紅了臉,怒喝一聲:“呸!誰是你的兄弟?俺早已經就是解放軍了,就你們這幫王八羔子喜歡打仗,害得咱們窮人們不得安生,少你他媽的廢話,看刀!” 說罷,老旦的刀又砍上前去,虛實并用,招式難看卻招招緻命。

    可對方的刀法也是不俗,路子很正,防得很穩,時不時反攻一刀,也是十分老辣。

    刀鋒将老旦的棉衣撩開了一道口子,讓老旦也冒出一身冷汗來。

    十幾招過後二人竟沒有分出勝負。

    這時,陣地上的國軍士兵基本上已被2連戰士們肅清了,衆人紛紛圍了過來,有人向這國軍軍官舉起了槍。

    這國軍軍官見狀有點慌了神,刀法一亂,被老旦抓了個破綻,一刀結結實實砍在小腿上,戰士們發出一片歡呼。

    可那軍官甚是勇猛,竟然咬牙忍了,反手刀就要戳向老旦的後腦。

     “砰!” 一聲槍響傳來。

    那軍官腿上中彈,身子一晃,刀就慢了,老旦轉身一刀朝他的肋下紮了下去。

    刺這一刀的時候,老旦突然于心不忍,收了幾分力道,刀頭隻進去了不到一指,可這也讓那軍官痛苦得放棄了,他扔下刀跪倒在地。

    老旦氣急,扭頭尋那放冷槍的,隻見王皓的槍口還在冒着白煙,心中頓時一陣光火,王皓你真他媽的不仗義!老旦心裡罵着,可嘴沒敢大聲發作,因知道王皓也是怕自己有個閃失才這樣。

    但不知怎的,老旦對王皓總是有點怵。

    他拔下刀剛要走,那國軍軍官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糊着血的雙眼死盯着老旦,狠狠地說: “原本可以打個平手……哼!看在咱們曾經是國軍兄弟的份上……你就給我個痛快……” “成,你報上名來,好歹讓俺也知道你姓甚名誰?俺叫老旦,是這個連的連長。

    ” “老旦?日你媽的!你怎麼沒死在通城?老子叫鐘文輝,鐘大頭!當年放你過長沙,你還偷了老子的吉普車……” “鐘大頭?” 原來是他!當年老旦帶着六個弟兄去尋麻子團長,不是多虧了這河南老鄉軍官通融麼?不是還和這個河南老鄉軍官喝過酒麼?此刻竟然想不起來,還砍了他一刀。

    看着他肋下的鮮血嘩嘩地流向大地,老旦的心已經疼裂了。

     “對不住了……俺沒認出你來,你也沒認出俺來,好賴這一刀俺收了勁……” “去你媽的!俺不稀罕你手軟,當了黨國的叛徒,還是混個連長?你對得起當年你們去尋的高團長麼?對得起替你挨刀的兄弟們麼?早知道你有今天,老子在嶽陽城根就把你綁了,早就按通敵斃了!” 鐘大頭流血過多,臉色很快就白成了窗戶紙。

    老旦見醫護隊擡着擔架來了,心裡一寬,料他性命無礙,此刻也不是和他講理的時候,好歹今天算是救他一命了。

     “你這又是何必?咱們也算曾經患難過,說過打完鬼子就回老家,可是你能回得去麼?你家是西堤北的吧,咱倆家相隔不過二十裡地。

    你是條漢子,俺也不想殺你,大丈夫能屈能伸,下去聽聽咱們解放軍的教育你就醒過莫來了!你要還當俺是曾經的兄弟,就别一根筋,非要尋這個短見!好好地活着!” 說罷老旦扔了刀,略一躊躇,突起一掌打在他的腦後,鐘大頭登時暈倒。

    老旦扶着他,朝着幾個戰士喊道: “把他帶下去,趕緊治傷!1排2排,立刻往北面追擊,向3營的人發信号彈,讓他們沖上來接應。

    3排和4排抓緊修工事,收集彈藥,把俘虜和傷員快點送去4營那邊,再去看看3連和5連的情況,大家把陣地工事連起來,一會兒肯定還有惡仗……” 老旦擡起手來,擦去表上的血漬。

    時針指向了十二點,再過兩小時,大部隊就要上來了。

    這次戰鬥總體來說完成得不錯,不過連隊傷亡高達一半。

    老旦突然發現,連隊遭了這麼大的傷亡,自己竟然并不怎麼難過。

    俺這是怎麼了,心咋的變得這麼硬,全拿人命不當回事了?他看到興高采烈的王皓在那邊慰問着戰士們,可戰士們卻并沒有歡呼雀躍,大多用異樣的眼神望着還在地上掙紮的國軍傷兵,還有人正給一個将死的國軍遞過煙去。

    老旦環顧四周,發現那個軍官剛才扛來的青天白日旗,已經被燒得隻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漆黑锃亮,被緊緊地抱在一個沒有頭顱的國軍士兵懷裡…… 剛一修整好陣地,國軍一波接一波的反撲就開始了,近兩個團殺聲震天的席卷而來,看來是李莊東邊的增援部隊。

    2連和增援上來的3連、5連把全部兵力都投入了戰鬥,縱隊的炮火在支援東邊的戰線,這邊隻能靠為數不多的迫擊炮和機槍來壓制國軍。

     天上飄起雪來,雪片象紙錢般大。

    漫天白雪中,綠油油的象蒼蠅一樣的國軍部隊,在坦克和裝甲車的掩護下,一字排開平推過來,一邊推進一邊開火,頗有志在必得的架勢。

    戰鬥非常激烈,幾個拉鋸的回合下來,防禦的幾個連隊就隻剩下一半人能動了。

    5連連長和3連的指導員已經犧牲,老旦的胳膊也被彈片劃了個口子。

    國軍的坦克還是威脅很大,2連戰士用繳獲的大号手榴彈去炸,把趴在上面的幾個士兵都炸死了,可那個笨鐵家夥不過掉了幾個無足輕重的零件,仍然卷着泥雪沖過來,然後腦袋猛地一扭,扔手榴彈的一個班躲避不及,立刻被炮彈擊得粉碎。

     老旦緊張地看表,陳岩彬的部隊十分鐘前就該到的,可現在還不見蹤影。

    王皓腿上負了傷,老旦二話不說就讓士兵把他扛了下去,心想你要是光榮了我可咋跟黨組織交代哩?弄不好還不得回戰俘營去?狗日的陳岩彬,平常嚷嚷的那麼響,打起仗來你的部隊在哪裡?佯攻到什麼鳥地方去了?不按時趕到陣地,老子告個叼狀,上面沒準兒斃了你! 楊北萬帶的班就機靈得很。

    戰士趴在陣地前面的死屍堆裡裝死,坦克剛一過去,他們架起機槍往後就是一頓狂掃,把後面的國軍步兵打得四散奔逃。

    剩下的人爬上坦克,一邊敲一邊大喊:開窗開窗,長官有命令!坦克兵稀裡糊塗剛開了天窗,三四個手榴彈就夾帶着大雪片子落了下來,坦克兵忙不疊的往外扔,哪裡還來得及,爆炸的火焰竟把一個兵從坦克肚子裡噴到了半空。

    楊北萬獰笑的聲音蓋過了爆炸聲,又帶人奔向其它獵物。

    有一輛坦克沖得過猛,竟然掉進了國軍自己挖的防步兵壕裡,正肚皮朝天的動彈不得。

    幾個戰士湊上去琢磨了半天,也沒有找可以塞手榴彈的地方,幹脆拎來一桶汽油,澆在上面點燃了。

    很快坦克裡就傳來哭爹喊娘的聲音,随即一聲悶響,裡面的炮彈爆炸了。

     國軍的沖鋒隊伍看上去很是萎靡,個個蓬頭垢面,眼睛血紅,喉嚨嘶啞。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攻下了幾條戰壕,并把機槍駕在了那裡。

    這些兵的确訓練有素,火力點分配均勻,槍法也有準頭,國軍的一個機槍手一個長點射就摟倒了好幾個戰士,壓得戰士們擡不起頭,直到楊北萬帶人放了一串槍榴彈才把他敲掉了。

    雙方在咫尺之間陷入了僵持,在陣地上近距離地互射,殺傷力極大,誰也不敢再貿然沖鋒。

     突然,西面莫名其妙地插進來一支解放軍部隊,徑直撲向國軍剛剛建立起來的陣地。

    他們扔出去雹子般密集的手榴彈開路,一邊沖鋒一邊掃射,根本不顧傷亡,國軍還沒想明白怎麼回事,左翼就被沖散了。

    老旦忙讓大家跟上去,拼命驅趕正面的國軍。

    國軍兩面受敵,勢如累卵,無心戀戰了,他們迅速撤離了戰場。

    一個又矮又壯渾身是血的人朝老旦走來,咧着嘴呵呵地笑,老旦分辨了好久才發現此人正是陳岩彬。

     1連的副連長說:3營1連和4連,在佯攻的時候遭遇了敵人的反沖鋒,不敢退回去太多,在那邊和敵人耗了不少時間,直到陣地被後面的部隊堵住才過來。

    老旦一臉的不高興,隻對着陳岩彬說了一句: “陣地交給你了,守不住跟俺打個招呼!俺帶一個班上來救你!” “拉雞?巴倒吧你!我晚上來一會兒你就頂不住了?我老陳要是守不住這裡,請你喝三天的酒!” “哼!你詐唬個啥呢?你要是頂住了,俺請你吃三天的肉,你個球的就别死在陣地上!” “中!一言為定?” “四馬……不追!” “那你趕緊回去買肉吧!” “哼,俺還是回去練練酒量吧!走了!” 陳岩彬的連隊最終守住了陣地,代價是一半以上的戰鬥減員。

    他自己倒是沒事,一顆機槍子彈鬼使神差地打進了他的煙鍋嘴,死死地嵌在上面,竟救了他一命。

     總攻時間到了,華野解放軍各部集中全軍各種火炮,同時向敵陣地猛烈轟擊,随後,三個攻擊集團從各方向開始對杜聿明集團發起了沖擊。

    由于3縱各先頭部隊的前期戰鬥任務完成的很出色,在縱隊總攻發起時,大部隊沒遇到什麼障礙,幾個方向的縱隊主力排山倒海的沖向第五軍陣地。

    戰鬥打了三天三夜,到1月6日,勝負見了分曉,名震天下的第五軍終于被打散,成了一群無頭蒼蠅,開始各自為戰。

    但他們并沒有就此放棄,幾萬人在平原上四處突圍,瘋狂沖殺,不過總被一層層的解放軍堵了回去。

    到了9日晚上,華野各路大軍在夜暮中對國軍各部繼續猛攻,戰場打成了一鍋粥,子彈和炮彈亂飛,解放軍這邊也沖亂了,戰鬥命令已經無法下達到各部隊,隻能捉誰打誰。

    第五軍首長邱清泉對部隊已經完全失去控制,開始獨自突圍,到天亮時,他在張廟堂被一陣亂槍打死,也分不清是國軍還是解放軍打的。

    這個消息立刻傳遍了縱隊各部,戰士們聞之大聲歡呼起來。

    老旦無聲地着煙,想起第五軍曾經無比輝煌的抗戰功績和不亞于“虎贲”的名氣,不禁一陣痛惜。

    很快又有消息傳來,杜聿銘被俘虜了! 戰役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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