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相煎淮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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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夢裡反複出現。

    那天,老旦的形象似乎英俊了許多,腰杆也直了不少,這個曾給過她終生難忘經曆的男人,如何會活着出現在這裡?天下這麼大,當年生死離别,二人就沒想過能再相見。

    山裡的那一晚,隻是二人的一次絕望的瘋狂!誰能想到十年之後,二人竟會在這個戰火紛亂的世界再度相遇!當年那個邋遢的國軍軍官和那個怯懦的村婦,如今竟然都成了解放軍的軍官,這是造化弄人麼? 在見到老旦的那一刹那,阿鳳也驚呆了,她竟然忘了自己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去看他的!他會不會誤會呢?他會不會覺得是認錯人了?他為什麼那麼急匆匆地就要離去,連句話都沒有?一大堆希奇古怪的疑問讓阿鳳心裡亂成一團,表演也心不在焉了,一個營首長邀請她上台表演,她唱着唱着竟然忘了詞。

     在縱隊政治部的工作會議上,阿鳳得知了老旦所在部隊的情況,縱隊領導問這問那,說你怎麼這麼關心這個起義的戰鬥英雄啊?是不是曾經一起幹過革命啊?阿鳳紅着臉解釋,可是越描越黑,索性也就不回避了,直言當年救過老旦的命,老旦帶的兵也救了鄉親們,一起在山裡打過鬼子,二人是有生死交情的革命同志,首長們這才嘻嘻哈哈地罷了。

     阿鳳明白,縱隊裡有一群軍官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恨不得尋個機會把自己直接押進洞房就地按倒。

    這支部隊裡,戰鬥英雄比比皆是,有才華的單身漢旅長師長也是一抓一大把,打仗的時候他們拼命想着殺人,從戰場上下來就隻想着女人。

    可我軍對這個問題的違紀處理十分嚴重,且不說鐵一般的年齡和職位限制,在決戰前夕這個節骨眼上,任憑各路單身英雄再厲害,也不敢放肆自己下面那個東西。

    184師的副師長因為把一個相好的女學生帶到了戰場,還讓她懷了孕,被就地撤職,連降五級,現在那個師長已經背着炸藥包和敢死隊去炸碉堡了。

    276師的那個高大威猛的師長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來看阿鳳,每一次都會帶來一些好吃好喝,團長和一衆姐妹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他來,阿鳳卻有點煩他。

    那師長是湖北人,一見她的面就紅臉,變得笨嘴拙舌了,卻張口閉口都是革命,旗幟鮮明,立場堅定,套話說得倒是很流利。

    阿鳳知道這人根正苗紅的底細,雖然不喜歡,但也知道不好得罪,每次見面隻應付着哼哈過去并不應着接着。

    那師長每次都喜歡象翻賬本一樣說個不停,列舉他的部隊又殲滅了多少敵人,又繳獲了多少敵人的武器,又得到了縱隊哪個首長的嘉獎等等,阿鳳聽得不耐煩,有一次反問了一句: “犧牲了多少戰士?” 那師長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悻悻地抽出一根煙點上,低着頭說: “三個月來,一個師幾乎全犧牲了,紅軍的老底子剩下的不超過四十個!現在的士兵一半是新兵,一半是改造來的俘虜……” 阿鳳聽到這話,老旦就又浮現在她的眼前了。

     縱隊首長深知嚴抓作風問題給戰士們帶來的壓抑,于是讓阿鳳組織女同志們到各個部隊去表演,提高士氣。

    這一招果然厲害,她們走到哪裡,戰士們看戲的興奮勁頭比争當主力還要積極,為了搶個前排位置,有的連隊之間還能大打出手。

    一群戎裝在身的美麗女人加上聲情并茂的戲劇效果,讓戰士們時而熱血沸騰,時而熱淚盈眶。

    在大戰之前,一圈巡演下來,各個基層部隊的決心和戰鬥力就可以提升一大截。

    解放軍指導員們深知,這個時候這種方式帶來的效果,比幹巴巴地上政治課表決心要厲害得多。

     這次和老旦相見,阿鳳既驚又怕。

    當這個自己曾經鐘情過的、而且應該已經死去的男人重新出現在眼前時,淡漠了十年的記憶,象脫閘的洪水般沖擊過來。

    她為老旦能活下來感到高興,又為老旦十年來音訊全無感到一絲失落,更為老旦竟然也成為解放軍軍官而感到困惑,除此之外是一絲尴尬——如果再見面,兩人該如何面對?老旦雖然離家多年,可仍然是有家有娃的人,更别說他還在政治考驗之中。

    在如今這個革命陣營裡,留戀過去不清不楚,或許會讓二人都陷入災難,而且——她似乎感到舊情不再了! 老旦帶人離開松石嶺邊的晁石湖之後,阿鳳就和鄉親們躲進了更深的山裡,過着野人一般的生活,直到遇到同樣在山裡流浪的一支新四軍遊擊隊。

    阿鳳毅然參加了新四軍,懷着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熱情,參加了一次又一次的激烈戰鬥。

    遊擊隊隊長愛上了這個美麗卻又冷冰冰的女人,用盡心思在戰鬥的間歇培養感情,阿鳳也對遊擊隊長的英武和勇敢很有好感,二人終于在兩年之後結成了革命夫妻。

    就在那個新婚之夜,男人剛用粗糙的雙手顫抖着除去阿鳳的衣賞,二人還沒有來得及共赴雲雨,鬼子和僞軍的槍炮聲就闖進了根據地。

    男人深情地吻别了阿鳳,就帶隊殺将出去,率領戰士們和摸進根據地的上千敵人進行了殊死的戰鬥。

    終于,為了保衛根據地人員和物資轉移,遊擊隊長血灑青山。

    阿鳳聞聽噩耗,登時昏死在地。

     在深夜,她在無人的山頂上仰天長哭,悲痛欲絕,曾一度想過放棄生命。

    自己生命中的幾個男人為何都是這般下場?莫非自己天生就是克男人的災星?老天爺難道就是不讓自己好活?九*九*藏*書*網她終于冷下心來,咬牙切齒發誓不再嫁人,除非天下不再有戰亂。

    從那以後,阿鳳将所有的悲傷和壓抑都化作了革命熱情,跟着新四軍南征北戰,再不接受任何一個好漢的追求,令無數沙場英雄铩羽而歸,愁斷情腸。

     來到淮海戰場,阿鳳由于出色的宣傳工作得到了提升,迅速竄紅,做了師文工團的副團長。

    見到老旦之後,阿鳳在夜裡爬起,悄悄打開包裹得緊密的包袱,從最下面拿出一隻草鞋,十年前的那天晚上,老旦倉惶逃離自己的木屋時,留下了這隻鞋子。

    那一晚激情過後,她悄悄地把這隻鞋收了,這麼些年,一直帶在身邊。

     瞎子都看得出來,過兩天就是這大平原上最後一戰了。

    解放軍這邊整天熱火朝天地運兵運糧運彈藥,不分晝夜地往前推大炮,往下挖地道。

    國軍那邊整天隻有飛機象趕集似的空投個沒完,扔下無數五顔六色的降落傘。

    這大風天兒的,那些東西将近一小半被吹到了解放軍陣地上,裡面什麼都有。

    2連的陣地上也掉下一個,戰士們呼啦圍上去用刺刀撬開那個大桶,歡呼着就要大吃,立刻被王皓一頓痛斥,衆人隻好乖乖地放下。

    等到王皓得到了營裡明确的命令,說戰利品就留在連裡獎勵戰士們,大家才歡天喜地的大吃起來。

     雙方不分晝夜互相轟着冷炮,找尋着對方的高音喇叭和指揮部。

    原本漆黑無比的夜空亮成了白晝,月亮都被恍得不知蹤影,一顆又一顆閃光彈把天地照得白花花一片,地上的白雪映着這白光,晃得戰士們都不敢睜眼。

     清晨,老旦拿起望遠鏡望去,李莊外圍的鐵絲網和障礙物層層疊疊,裡面夾着無數低矮粗壯的地堡以及溝壑深淺的機槍壕。

    莊外的積雪已經被挖起的黃土蓋住了,那是國軍工兵布雷的結果,估計在那松軟的地表下面,是數不清的各式地雷。

    在李莊中部,隐約飄着一面破爛不堪的青天白日旗,時而在寒風裡呼啦拉地狂抖一陣,時而又軟遢遢地垂在那裡。

    空氣幹冷,子彈幾乎凍在了膛裡,士兵們時不時把槍栓拉一拉,以檢驗它的可靠性。

    整個村莊看不見一個人影走動,在閃光彈下偶爾看見一些槍炮的反光,象是害了瘟疫一般死寂。

    這村子又象是一個老辣的獵人布下的陷阱,張開夾子等着他的獵物們。

    老旦不禁對面前的這支部隊有些敬佩,國軍戰敗已成定局,這支部隊如今已在彈盡糧絕的邊緣,卻依然陣腳不亂,這是好官好兵才有的素質。

    這場攻堅仗,不好打!可如今箭在弦上,軍令狀也立了,不好打也隻能豁出去了。

    他又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看了看趴伏在戰壕裡面吃飽喝足、整裝待發的戰士們,他們潛伏得很好,象一團團暗黃色的土包。

    老旦長長出了一口氣,看了看表,又看看王皓,王皓朝他點了下頭。

     縱隊轟擊時間到了! 震天動地的炮聲瞬間在大地上掀起,身後的地平線上驟然燃起一道道不熄的閃電,半個天空被映得通紅。

    戰士們感覺到成千上萬的炮彈從自己的頭上飛過,戰壕邊的積雪被震得嗦嗦抖落,他們望向天空,甚至感覺到了炮彈傳來的熱氣。

    李莊的西部猛地燃燒起來,象是被風箱抽動的竈火一般越燃越猛烈。

    火光裡,房屋和鐵絲網,馬匹和汽車,在巨大的光柱裡接二連三地飛向天空,那面破爛的國軍旗幟,已經淹沒在這無邊的火海了…… 二十分鐘的炮火準備過後,剛才還整整齊齊的李莊幾乎變成了廢墟,籠罩在一層層濃煙和火焰之中。

    西邊傳來了沖鋒号聲,呐喊聲大得象是有一個師在沖鋒一樣,那是佯攻部隊3營1連和4連的手筆,一分鐘都不差。

    他們這股子沖鋒的勁頭非一般部隊能夠做到,還隻是佯攻,真打起來應該還要厲害。

    他不禁點了點頭,對那個瞧不起自己的陳岩彬還有些佩服。

    他們打得跟真的似的,一波又一波的沖鋒毫不間斷,槍炮聲大作。

     老旦和王皓緊張地看着表。

    半個小時之後,李莊的東部和南部這15個隐蔽的連隊就要發動總攻了,西邊的佯攻打得越響,這邊的戰鬥就會越順利。

    此情此景,老旦忽然想起當年楊鐵筠連長帶領突擊連奇襲鬥方山機場的場景,出發時也是由兄弟部隊發動佯攻,也是倒下了無數戰士的身軀。

    那些戰士們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一場佯攻,卻就這麼戰死了!可能陳岩彬的士兵們也不知道吧,要不怎麼喊殺起來兇得這麼邪乎? 又是二十分鐘後,原本延伸向敵人後方的炮火忽然轉了回來,在李莊南邊開始落地生花,從東邊打來的炮火也跟了上來,紛紛落在主攻的兩個方向上。

    炮彈砸下的密度比剛才那一頓還要集中,幾乎是犁地一般慢慢悠悠地推向前去。

    火光過處,方才還肅殺無比的軍事工事立刻變成了焦土,碉堡沒了蹤影,戰壕成了平地,幾棵光秃的楊樹炸得隻剩下幾個墩子。

    這個場面又讓老旦想起了自己被解放軍俘虜的那次戰鬥,他媽的解放軍這炮兵啥時變得這麼厲害哩? 炮火一延伸,副連長就帶戰士們沖鋒了。

    按照命令,他們沒有呼喊,而是靜靜地跑向國軍陣地。

    陽光已經從陣地右面的地平線上升了起來,勾勒出戰士們的身形輪廓,他們黃色的棉襖竟然發出金色的光芒,在火光中分外耀眼。

    國軍的炮火落了下來,雖沒有解放軍的那麼猛烈,卻也威力甚大,這支金色的沖鋒隊伍有不少人被炸上了天。

    老旦納悶,剛才縱隊那陣窒息般的覆蓋炮火拔掉了一切可以看得見的東西,卻好象并沒有拔掉國軍的火力點?李莊陣地上突然出現了一片火光,國軍的機槍和各式自動武器齊刷刷地開了火,戰士們立刻栽倒一片,後面的人也不得不卧倒,被這密密麻麻的彈幕壓得不敢擡頭。

     老旦手一揮,這邊的重機槍開始對敵人陣地進行火力壓制,迫擊炮手找着敵人的機槍手。

    前沿的戰士們得到了火力支援,就開始以班為單位慢慢向前推進,扔出一串串手榴彈,一邊翻滾一邊接近敵人的陣地。

    望遠鏡裡,老旦看到十幾個戰士沖了上去,眼見就要接近敵人的工事了。

    突然,敵人的陣地上仿佛從地下鑽出來了幾輛戰車,有的還冒着火,裝甲車居高臨下地掃射着,另兩輛坦克幾乎把炮管指向地下,炮口拖着長長的白煙,直接把炮彈打在了沖鋒隊伍裡,十幾個人瞬間就仆倒在地。

     “多放煙霧彈!再上!”老旦命令道。

     在煙霧的掩護下,又兩個排上去了,方才打開的口子被國軍坦克堵住,迫擊炮彈砸在那鐵疙瘩上,就象是鞭炮砸在了頭盔上,隻見其響卻不見起作用。

    一個矮小的戰士抱着炸藥包沖上去,被交叉火力打成了碎塊兒,炸藥包在他的懷裡炸了,戰士的棉衣被炸成了四下翻飛的棉絮片,瓢得老高。

    又一個戰士趁着這爆炸掀起的煙霧,抱着一個炸藥包竄上去,子彈把他的身邊的土地打得開花一般爆裂,卻并沒有把他打倒。

    眼看着他就要上去了,一顆不知哪裡打來的炮彈将這個戰士擊了個正着,他的身軀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一條胳膊抱着炸藥包在天上飛了一圈,居然沒事樣地落在地上。

    老旦氣極,一捶砸在彈藥箱上,回頭朝通訊員喊道: “再喊大炮,轟掉敵人的重武器!” 終于,縱隊的炮火重新覆蓋了國軍的陣地,那些戰車剛來的及退後幾十米,就被從天而降的炮彈砸爛了。

    這一次老旦看到了奔跑在陣地上的國軍士兵,他們正擡着武器後撤。

    哼,哪有不怕大炮猛轟的哩?老旦又見幾個坦克兵從坦克裡跳出來,立刻被戰士們亂槍打死。

    他長舒一口氣,命令道: “沖上去了……讓後面幾個排也上去,擴大戰果,向東北方向猛攻,盡快和3營的同志們會合!要在12點之前結束戰鬥!”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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