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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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跺腳,方圓幾十裡就能收斂起萬把弟兄,老子坐着轎子搖着芭蕉扇,輕輕松松就燒了他老蔣的長沙城!政府中央軍?嘿嘿,還是讓龜孫子們忙小鬼子去吧!就是小鬼子來了,我黃老倌子把他們往山裡一帶,通通都給老子喂了毒蛇去,廢話少講嘚,都跟我來喝酒!” 初到黃家沖,衆人幾乎是在大醉中度過的。

    老旦陪黃老倌子喝個通宵更是常事兒。

    老旦驚訝這幫山匪如何這麼好酒量,雖然喝的是米酒,不似中原烈酒,可那玩意兒上起頭來,就比老窖還厲害,大醉一回兩天都緩不過勁來。

    其實也壓根就沒有緩過,每天喝着稻穗子酒不消停,酒醉便睡,睡醒便喝,如此恍恍惚惚的竟過了一旬。

     這天較熱,弟兄們和一衆村中老兵喝多了,就紛紛脫衣服。

    黃老倌子喝得渾身冒油,他看到老旦上半身露出的傷痕很是壯觀,不免有些驚訝,說你個臭伢子歲數不大身上料倒不少,非讓老旦脫光了衣服比試一下。

    喝得昏頭昏腦的老旦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已經被幾個老兵扒了個精光,吓得圍觀的麻子妹、小甄等女娃子驚聲逃竄,她們一邊跑一邊笑,還不時好奇地回頭望向老旦身下那根粗壯的黑貨。

    黃老倌子也早把自己脫了個精光,身上星羅棋布的傷痕随處可見,兩腿中間隻剩半截的命根也毫無怯意地傲然挺立。

     老兵們略微一數,老旦的傷疤從數量到質量上都敗下陣來。

    那黃老倌子全身上下溝壑縱橫坑坑窪窪,簡直就是一塊屠夫案闆,老旦頓時對黃老倌子肅然起敬了。

    兩大碗米酒灌将下去,老旦登時就光着屁股一頭紮倒在地了。

    黃老倌子對脫光衣服的老旦也有了新認識,就是自己的命根健在劍拔弩張也必然不如老旦,所謂“老旦”實在名副其實,更别說年紀輕輕就落下這麼多傷疤了。

     麻子妹和小甄小蘭都習慣了城市,對這窮山惡水刁民滿地的湘中農村生活很不适應。

    總覺得這沖裡男人都是色鬼,女人都是惡婆,個個離不了奇辣無比的惡辣椒,人人愛吃臭不可聞的臭豆腐。

    男人們都叼着尺把長的水煙筒,胡噜胡噜的。

    女人們可比中原娘們厲害多了,她們背上趴着一個娃,懷裡抱着一個娃,當衆喂奶毫不避人,居然還可以騰出手來喂豬做飯幹家務。

    小甄和小蘭不如麻子妹般潑辣和膽大,上村裡的茅房總是心驚膽戰的。

    她們奇怪這黃家沖每家的茅房都要高高地搭在村邊的山坡上,居高臨下又敞風漏氣的,蹲在那顫巍巍的木闆上感覺如過獨木橋,而且總懷疑有人從四面闆縫裡偷窺,哆哆嗦嗦的就是不敢脫褲子。

    麻子妹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終于挺身而出去找老旦幫忙。

    老旦帶領幾條大漢哼哧哼哧忙活了一天,在山上挖出了一個标準的河南農村茅房。

    女人們這才歡天喜地的鑽進去,自是痛快一番,出來時對老旦和戰士們已是感激不已了。

    小甄好久不見的媚眼又開始四處出擊,撩得朱銅頭和趙海濤差點為一點小事掐起來。

     巧巧非常喜歡這有山有水的地方,整天山上山下的跑個不停,村民們都很愛護這個小姑娘,各家各戶時常鼓搗出一些好吃的給她。

    巧巧和瘟神一般的黃老倌子自打見面就不認生,上去就捏他那肥大壯碩的大鼻子,讓黃老倌子刮目相看。

    小妮子雖然孤苦伶仃,卻生性活潑膽大,時不時透出一股子小野蠻勁,正得黃老倌子賞識。

    在黃老倌子正式舉辦認巧巧作幹女兒的儀式後,黃家沖幾百戶村民為此還放下農活,張燈結彩的大大熱鬧了一番。

     劉海群和楊青山前幾天奉老旦之命去長沙城裡打探情況。

    要打探大部隊在哪裡集結?對自己的連隊有無撤銷編制?有沒有新的命令下來?另外還要打探麻子團長有無随大部隊一同撤退,是去了重慶還是來了長沙?等等。

     劉海群這日回來,一見到老旦就放聲大哭,把正在喝酒的老旦和黃老倌子吓了一跳。

     “海群,你詐什麼屍?吓死俺了,天大的事慢慢說。

    ” “老哥,團長沒有回來!” 二人聞之大驚,老旦忙把劉海群扶起來。

     “師部命令團長留在武漢,掩護軍政部門撤離,炸毀軍用設施,掩護醫院的傷兵撤退。

    可鬼子來得太快,他們任務剛完成,鬼子就到了,他們一路撤退到了通城縣城,就被切斷退路了。

    我聽說團裡的弟兄們快死光了,團長原本有機會撤出來,可是他不願意丢下那幾百個傷兵,上面有命令他也不聽,現在被鬼子圍在通城的城南倉庫。

    團裡剩下的兄弟們都和他留下了,現在生死不知!老哥!我要回去找他們……”劉海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泡紅腫,臉上淚痕斑斑。

     “他是不是受重傷了?” “沒有,回來的兄弟部隊的長官說他隻受了輕傷。

    ” “青山兄弟哪?” “死了,在路上踩了地雷,被炸死了!” 老旦的心象是被針刺了一下,可現在沒有時間悲傷,他緊張地盤算着,從武漢撤退至今已經半個多月了,鬼子早已占領那裡,武漢南部的通城看來也在鬼子控制之下,回去找麻子團長的風險太大了!就算是到得那裡,如何能夠全身而退?他們有沒有轉移?通城是武漢會戰時的大後方,諾大個地方能不能找到哩?但是麻子團長對自己象親兄弟一樣的照顧,他千方百計地保護自己,特意關照醫生把自己從閻王爺手裡奪回來,沒有他安排人精心照料,自己說不定早就去爬化人場的煙囪了。

    現在他落了難,如何能夠袖手旁觀?想着想着,老旦心裡有了定見。

     “老爺子,俺要帶弟兄們回去!”老旦斬釘截鐵地說道。

     “嗯,麻三兒看來要以身殉國啊,糊塗啊!” 黃老倌子雖然急,卻毫不慌亂,隻惡狠狠地說:“娘了個逼的,這麼多年了麻三兒還是這個死腦筋!你們去把他給老子找回來,帶上我的兵。

    告訴他一句話,他麻三兒欠老子幾條命,要死也要死在我的地盤上,死在我的眼皮底下!” “海群,叫弟兄們到這裡來碰頭,别讓他妹子知道!” “是!”海群擦着眼淚去了。

     “你們幾個要打算好,此去兇險一路,生死難料哪!從這裡到通城,走路估計得七八天,騎馬也要三四天,能不能趕得及?不好說啊……” 黃老倌子冷靜下來,一改平日嘻笑怒罵放浪形骸的樣子。

    他腰杆挺得筆直,穩穩地背着手挺立在房門口,擡頭看着烏雲翻滾而過。

    他硬梆梆的胡子根根恣立,幽幽漆漆的眼瞳深不見底。

    刹那間,老旦感覺到老漢當年在軍隊裡一定是叱咤風雲的英雄,不知會有多少生死弟兄曾為他甘心赴險,抛頭顱灑熱血。

    他又想起在鬥方山突圍時,自己扶着楊鐵筠正準備拉手榴彈,看到那些殺回來救自己的弟兄們是那麼的可親。

    想起倒在身後的那些曾生龍活虎的身軀,此刻不禁心裡一疼,又豪氣頓生。

     “能有你們咯樣一幫子弟兄,他麻三兒也算沒有白跟老子一場。

    人活一輩子,最緊要就是要講一個‘義’字,死生有命,是閻王制定的!你們都放心去,找得到他最好,找不到他也算遂了心願。

    幾個女人交給我黃老倌子,沒人敢動她們。

    你們若是回來,老子和你們繼續天天喝酒,回不來老子給你們在山上搭墳立碑,保證你們做鬼也不會少了年年的好酒!” 老旦望着這個豪氣沖天的老漢,覺得自己方才不應有那些畏難和猶豫的念頭,臉不由得紅了。

     “通城離嶽陽不遠,鬼子應該還不至于重兵把守吧?不管趕得及趕不及,回去一趟心裡踏實!” “嗯,我讓沖裡的弟兄趕牛車護送你們到長沙,你們到那再買些馬匹,快去準備吧!”黃老倌子說罷,回身從床下拿出一個布包,打開來是一塊磨得锃亮的勳章,他仔細地看了看,遞給老旦又說道:“找到了他,給他看這個,當年我救過他的命,這是他留下的……你就說黃老倌子快不行了,有話囑咐他,讓他回來見我!” 除了朱銅頭,大夥兒都十分贊同黃老倌子的意見。

    陳玉茗連話都不說就點了頭。

    大薛眯縫着眼,抽了一根煙就表示可以同去。

    趙海濤有點舍不得小甄的誘惑,支吾了幾句,但想到大家出生入死的感情,一跺腳也決定去。

    粱文強脆弱的腸胃已經被這裡熱情的匪兵們折騰得日日拿茅房當家,忙不疊地舉手同意。

    老旦讓朱銅頭自己再想一想,不要求他跟着去。

    大家決計明天一早就啟程。

    黃老倌子為大夥準備了全部盤纏,如此這般的吩咐已定,大夥又分頭回去準備彈藥幹糧。

    麻子妹眼尖耳靈,一路小跑到老旦那兒,一邊“咣咣咣”地拍着大門,一邊大聲問道: “你們這又是幹啥去?才舒坦了幾天,就又想上戰場送命了?” “不是,咱們回城裡報到去,海群帶回來了上面的命令。

    再說他們給咱們的軍功章還沒着落哩?等俺報了到一起取回來,都送給你,到時妹子你拿着做剪刀做夜壺随便,嘿嘿……” “你回了部隊不就又上前線了,那還咋個回的來?他們能讓你們回來?你騙鬼哩!你快開門!” “鬼子現在還在武漢,長沙一時半會的哪有仗打?咱們幾個報完到管保立馬回來,妹子你為啥連俺都信不過?咱們已經定好明兒一早動身,這個時辰老哥可得睡哩!你也快回去睡吧!” “反正俺就是不信!” 麻子妹終于極不情願、滿腹狐疑地回去了。

    老旦總算松了口氣。

     天亮時分,大家收拾停當,在村口集合。

    黃老倌子來給他們送行,送行的和護送的老兵們居然都穿上了軍裝,隻是那些衣服已經年代久遠破爛不堪了。

    黃老漢一襲長衣,腳蹬硬靴,雪白的袖口一塵不染,秃頭上爍爍放光,目光如鷹隼般犀利。

    老兵們給他們帶上一些好酒和自家女人做的臘肉,眼眶濕潤,緊緊擁抱這幾個要返回戰場的勇士。

    黃老倌子挨個給六人敬了酒,老兵們也全都滿上,大家正要辭行,突然看到朱銅頭拎着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朱銅頭到了跟前,扔下行當就給老旦和戰士們敬了個禮,大夥都笑了,陳玉茗難得一笑地拍着朱銅頭的肩膀說: “咋了?怕我們回不來沒人付你的藥錢?跟你的小甄美人交代過了?” “我銅頭臉皮子再厚,也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咯噔啊?好賴我們是生死一路過來的,我昨晚上一宿沒睡,你們一走,我這心裡就沒着落了!什麼小甄美人,我跟她之間球事也沒有!兄弟們别嫌棄我就行!” “咋說的呢?大家都是好兄弟,沒有你,我們在逃難的路上就餓球死了,你願意來,咱們都巴不得哩!快把老爺子這杯酒喝了,咱們上路!” 朱銅頭将熱乎乎的燒酒一飲而盡,背起裝備上了牛車。

     陰曆冬至已過,湘中竟然還是一派深秋景色,山林裡霧氣薄蒸,鳥雀争鳴,清新的草木香味浸入心脾,蜿蜒的山路上盡是亮晶晶的霧水凝滴。

    回眼望去,黃家沖裡青煙袅袅,村民們開始燒火做晨飯、喂家禽放牲口了,雞鴨鵝咯咯咕咕的聲音聽起來如此親切,老旦一時竟留戀起這安逸的山林村落來。

    他再看看仍在村口遙望他們的黃老倌子,恍如隔世。

    十幾個無法同行的老兵仍然一動不動地給他們敬着軍禮。

    黃老倌子那漆黑的長衫随着晨風輕輕抖動,漸漸消失在霧氣和吱吱呀呀的車輪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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