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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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

    醜陋的麻子妹不久就成了她的天敵,麻子妹直恨不得剝了她的衣服擰爛她的肉。

    可這妖精的軍官相好太多,還真不好得罪。

    因此麻子妹一上車就和小甄離得遠遠的,隻拿水桶腰身去擠可憐的屁龍兄弟。

    小蘭是個規矩妹子,無依無靠是個孤兒,是陳玉茗帶上的,一路上隻和麻子妹抱在一起哭,兩眼腫成桃子樣。

     老旦靜靜地坐着,心裡暗道怎麼又他媽的開始逃難了?不同的就是這次有一輛汽車。

    也不知道麻子團長什麼時候撤退?鬼子打了五個月才把國軍打退,莫不會又象在南京一樣燒殺奸淫無惡不做?難怪全城的女人都在逃難。

     總算駛到了城外,彙入了更為壯觀的逃難大軍中。

    這隻隊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人頭數以萬計,擠在這條長長的路上,慢慢地移動着。

    天上不時飛來鬼子的飛機,雖然沒有掃射轟炸,卻也把地上的人吓得人仰馬翻相互踐踏,前面的軍車看到鬼子飛機着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踩下油門就往前沖,壓倒了不少腿腳慢的路人。

    老旦十分震驚,卻也發現這是個機會,心裡歎氣,卻也隻能皺着眉頭讓劉海群沿着這條路趕緊跟上去。

     車上的幾個女人被鬼子飛機吓得驚聲尖叫。

    司空見慣的男人們趕緊替他們壓驚,隻大薛笑嘻嘻地看着天上鬼子的飛機,回過頭來叽裡咕噜了幾聲,又朝陳玉茗比劃了幾下,陳玉茗點了點頭。

    朱銅頭不解地問道:“薛哥是啥意思?” “他說上次我們在鬥方山炸的就是這種飛機。

    ” “他們為啥不扔炸彈?” “當然了,看見我們在這還敢扔?着急我一泡尿把它呲下來!”趙海濤吐出一個煙圈,斜着眼看着朱銅頭說。

     “你這箱子裡還有啥好貨,趁早拿出來給弟兄姐妹們分了,否則到了後方被憲兵搜出來可就斃了,你到時也沒處買煙去孝敬老哥了。

    ” “哎呀,兄弟!你當這是杜十娘的箱子——樣樣是寶啊?真的沒什麼的,就有一點子煙酒,你知道在武漢買這點東西多難麼?這都是從前運物資裡買出來的,地道的美國貨,我銅頭就差把褲子也押上去了人家才肯給我!” “陳玉茗快下來!” 老旦突然喊了起來,陳玉茗忙跳下了車,跑到車頭一看,一個女人躺在地上,臉色白得象鬼一樣,正幽幽地望着他們。

    她看上去病得很重,仿佛行将死去。

    她用身體擋住了汽車輪子,身邊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姑娘跪在地上,一邊哭着一邊磕頭。

     “這是咋回事?你這是幹甚呢?”老旦問道。

     “我娘不行了,叔叔,求求你們救救她吧!求求你們了!”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搭在汽車前杠上,破衣爛衫裡露出嫩紅的肉,一條粗辨子垂在腰上,已經髒得打了绺。

     “你爹呢?” 陳玉茗覺得有點蹊跷,看到地上的女人幾乎隻剩一口氣了,知道不是敲詐的。

    她露在褲管外邊的兩條腿潰爛成兩根髒兮兮的排骨,上面沾滿了灰土;胳膊上靜脈一根根都凸了出來,皺巴巴的皮肉在腋下晃蕩着;手掌上到處是綻開的口子,血塊結成厚厚的痂。

     “爹去打仗了,走了兩年了都沒消息,他……再也沒有回家了,前天我和媽媽去部隊找他,可聽說部隊早就逃跑了。

    媽媽生病半年了,我們沒錢去醫院……媽媽說我爹不會回來了……嗚……嗚……” “可是我們也幫不了你們啊,我們還要趕路,車上也沒有地方了。

    ”陳玉茗似乎不為所動。

     “求求你們了,把我媽帶走就行了,我能走路,你們能救活她的,我給你們磕頭了……各位大叔求你們了!” “各位大哥……你們把這丫頭帶走……我不行了……你們行行好……帶這丫頭走,讓她給你們作牛作馬也行,我不走!” 地上的女人突然說了話,聲音象是從陰曹地府裡傳來的一樣,把站在旁邊的老旦吓了一跳。

    女孩子回頭撲到她媽身上大哭起來,又跪爬過來抱住陳玉茗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褲腿子。

     老旦和陳玉茗心裡都亂糟糟的。

    周圍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難民,人們吊着嘴巴伸長脖子看熱鬧,大多看完就搖搖頭,長長地歎息一聲,便回去繼續走路。

    類似這對母女的悲慘境遇,随時随地都可能看到,人們已經司空見慣以至于麻木不仁了。

    竟有不少看客倒是直勾勾地望着老旦和陳玉茗,猜測着他們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還有些人探頭探腦地往車裡看,流露出羨慕和憎恨的神情來,看得車上一衆人心裡發毛,大薛和趙海濤不由得緊張地拿起了槍。

     突然,老旦看到地上的女人摸摸嗦嗦地,竟拿出了一把生鏽的剪刀。

    老旦覺得有點不對勁,剛要說話,這女人大喊一聲:“大兄弟們!帶她走!求你們了!” 女人擡起身來用盡力氣,拿剪刀照着自己的心窩狠狠地紮了下去。

     “停下!” 老旦猛撲過去搶那剪刀,可哪裡還來得及!鏽迹斑斑的剪刀已深深地刺進了她的心髒,女人的手仍然緊緊攥着那剪刀把!隻一會兒她就眼皮緊閉已是氣絕,傷口處粘稠绛紅的鮮血緩緩地滲出來……女人的自殺之舉讓大夥深為震撼,萬萬想不到,這樣一個病入膏肓的弱女子為了女兒竟甘心以死相求!望着伏屍痛哭的小姑娘,兩個大老爺們慌得束手無策,陷入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責之中。

     人群發出一聲聲哀歎,呆呆地看着這女人的鮮血淌滿一地。

    幾個好心人歎着氣,丢了幾個錢在小女孩旁邊。

    人們表情複雜,一時竟沒有人說話,良久,又紛紛啟程了。

     “陳玉茗,叫海濤和銅頭下來,把女人拉到邊上埋了。

    讓小雲下來,帶上這女娃子走。

    ” 遇了此事,潑辣的麻子妹霎時變成了一個溫柔慈愛的母親樣兒,她把痛哭的孩子使勁跟她母親分開來,抱到一旁輕輕拍着勸着。

    銅頭和海濤擔心時間長了會出事,擡起女人就往路邊擠去。

    兩人很快就在一個大坑裡找到一個堆死人的地方,估計這堆死人大多是餓死的病稃。

    兩人一合計,就把女人扔在一個較空曠的地方,蓋了一塊毯子算是安葬。

     女孩子死活不願上車,楊青山把她抱上去交給了小甄,小蘭也過來哄着她,孩子抽泣了兩聲,竟然一仰脖昏了過去。

    小蘭給她号了号脈,忙掏出一瓶葡萄糖灌了幾口進去,說不礙事的。

     車又慢慢地開了,仍然是如海的人潮,仍然是悲嗆的逃亡。

    湧出武漢的難民隊伍越來越龐大,政府維持秩序的警察早已被淹沒在茫茫人潮之中,連哨子都聽不見了。

    在這數以萬計的難民隊伍中,每分鐘都有悲慘的故事。

    老旦在醫院裡并不知道,原來武漢的給養供應竟落到餓死無數人的境地,藥品就更奇缺了,難怪總有人不懷好意地惦記着車上的東西。

     “飛機來啦!”一聲尖叫在人流中響起。

     鬼子的飛機終于來轟炸和掃射路上的軍隊了。

    五個月來,老百姓們已經可以聽出飛來的是不是會下蛋的飛機。

    随着刺耳的警報聲響起,人們在尖叫聲中漫無目标地四散奔逃,人踩馬踏的又造成不少傷亡。

    軍隊的車流立刻開始分散,士兵們都跳下車來找着掩護。

    幾挺車載機槍開始對空掃射。

    不過看到鬼子飛機一字排開的嚣張架勢,十幾個機槍手幹脆也跳下車來逃命了。

     五架鬼子飛機低空飛來,排成一列開始不慌不忙地屠戮這條逃亡路上的軍人和百姓。

    密集的子彈打起的煙塵和血霧飛濺一路,砸得地面上出現一條條象犁過一樣的長溝。

    幾條煙柱彌漫在大路上,彈痕過處是數不清的屍體和掙紮的傷員。

    人們震呆了!很多人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親人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甚至被炸成碎片!人們驚恐的神經終于崩潰了,有很多人一瞬間就發了瘋,象無頭蒼蠅一樣隻顧四處亂撞,聲嘶力竭地喊叫,一時間人群哭嚎聲響徹雲霄,蓋過了鬼子飛機的轟鳴…… 顯眼的軍車隊伍無一幸免地遭到了毀滅性的掃射和轟炸,紛紛爆炸起火。

    鬼子飛機來回掃射了好幾遍,估計該下的蛋都下完了,還氣勢洶洶地超低空掠過人們的頭頂。

     老旦他們的車由于遠離了前面的軍車,而且靠在路邊,幸得逃過一劫。

    隻是趴在路溝裡的幾個女人已經吓得尿褲子了。

    大家閃在路邊,驚愕地看着鬼子飛機來來去去,肆無忌憚地殺死自己的同胞。

    此情此景老旦曾經曆過,隻是難民遠遠沒有這麼多,鬼子遠遠沒有這麼聲勢浩大和猖狂,他以前隻感到恐懼和驚心,而現在更多的是無奈和悲涼了。

    他第一次從心底裡發出這樣一聲長歎: “咋中國老百姓就這麼遭罪哩?” 死去的人終于被擡上大車拉走了,地上隻留下大片大片黑紅的血迹。

    剛剛還濃烈的日頭突然間不見了蹤影,一大片烏雲遮天蔽日地從北邊翻卷着鋪了過來,緊跟着一連串滾滾的雷聲,震得大地嗦嗦發抖。

    一道閃電猛地劈下,在天地之間畫出一個雪亮的大枝杈,頃刻,無數道閃電一齊劈下,瓢潑大雨砸了下來,夾帶着豌豆大的雹子。

    狂風呼嘯着,将冰冷的雨雹橫掠在人們的身上臉上。

    女人們的小傘在這樣的暴風雨中毫無用處,一陣疾風就刮上了天。

    帶着一些油布的就趕緊支起來,幾個人拼死抱住木杆以防它被吹走。

    一時間,人們在這天地之間無處藏身,都澆成了落湯雞。

     老旦一行十分慶幸能有這輛車,冰雹砸在帆布上的聲音震耳欲聾,真不知道外邊那些人該如何受得了。

    路上已經變得泥濘不堪,渾身污泥的人們仍然無奈地向前走去,沒有人知道這條苦難的路何時才是盡頭,唯一的辦法隻有走下去。

     晚上,雨終于停了。

     後半夜,車出了故障,劉海群躺在泥地裡鼓搗了一個時辰,看來是修不好了。

    大家決定背上能背的東西,一起往西南方向步行前進,反正再走上兩三天就能到長沙集結地了。

    那小丫頭有這麼多人照顧,和戰士們認識了,半宿下來已經和大家混得厮熟,心情逐漸好了起來。

    老旦看着這個女娃子,心裡想着自己的兒子。

    可這時女人們都頂不住了,個個腳脖子都腫起來。

    朱銅頭想去扶她們,又怕挨老旦和陳玉茗的罵。

    再說了,嬌滴滴的甄美人和醜愣愣的麻子妹,都需要人扶。

    幫得甄美人,卻懼怕麻子妹那張刀子嘴,幫得麻子妹來,心下又實在不舍得甄美人,朱銅頭一時作了難。

     夜半陰氣襲人。

    難民的聚集地漆黑一片,到處是圍成一圈取暖的人群,如同冬天擠在一塊的烏鴉。

    人們奉命不能點火,怕再招來鬼子飛機,隻能默默地煎熬着,期盼這個冰冷的夜晚可以平安度過。

    黑暗裡總有罪惡,絕望、恐懼、饑餓、仇恨讓一些人變得邪惡和瘋狂,不斷有人遭到肆無忌憚地搶劫,甚至被無緣無故的槍殺。

    在這條漫漫的漆黑長路上,難民們恐懼不已,人人自危,但求自保。

    眼見身邊的老弱婦孺遭到無恥的欺淩、掠奪和殺戮,無人敢出頭制止。

    人們的良知已經被恐懼和苦難消磨殆盡,剩下的仿佛隻有絕望了,不同的人祈求着不同的神靈保佑着自己,祈求同樣的厄運不要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大夥都嚷嚷餓了。

    老旦帶領大家來到了離大路不遠的小山坡上,大家圍坐着。

    粱文強和麻子妹開始分發食物。

    這半天的經曆讓麻子妹簡直變了一個人,表情不再嚣張,對大家說話都細聲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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