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血的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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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猶豫地給了這小孩一槍,然後迅疾地把兩顆要爆炸的手榴彈扔出戰壕,還用他标準的湖南湘潭話罵了一句。

    小兵沒死,子彈隻打穿了他的肺,大馬棒子把手槍抵到他的眉心,按死了扣響了扳機。

    孩子腦門和胸前兩個雞蛋大的窟窿都往外噴着鮮血,眼角還流着眼淚,一會工夫,他就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凍在了戰壕邊上。

     今天該不會有這麼小的娃跳進來了吧? 共軍的沖鋒号在老旦聽來,更象是村裡人成親時鼈怪吹出的喜樂,區别隻是聽鼈怪吹的時候大家都笑逐顔開,而老旦這時候隻感到死亡的逼近。

    共軍震天的呼喊聲漫山遍野排山倒海般席卷而來,老旦毫不意外地看到有的弟兄跳出戰壕——不是沖向敵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後跑去。

    他已不忍鳴槍制止這些逃跑的人,再說有什麼用呢?這些跑到後面去的,也會被第二道戰壕的軍官開槍打死,更有在慌不擇路中踩上地雷的。

    他看到一些老兵都緊張地趴在壕邊上準備射擊,心裡踏實了些。

    他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氣,來就來吧,早晚該有個頭兒的! 共軍的沖鋒一如既往的兇猛,陣地前累積的屍體絲毫沒有讓他們放慢腳步。

    老旦已經扔出去好幾顆冒煙的手榴彈,陣地前堆積的屍體已經擋住了戰壕的射擊面,共軍甚至就匍匐在後面開火。

    身邊的戰友越戰越少,雙方進入了戰壕争奪的拉鋸戰。

    左邊的戰壕失守了,湧入了好多共軍,開始往這邊逼過來。

    老旦見情形不妙,帶着退回來的弟兄們向縱深撤去,同時命令,點着埋在壕溝裡的炸藥。

    在進入第二道縱深防禦壕的時候,老旦聽見了炸藥爆炸的聲音,他估計共軍至少有十幾号人肯定完蛋了。

    那個工兵恨不得把剩下的炸藥全埋在了那裡。

    這也是召喚炮兵轟擊陣地的信号,前沿陣地立刻彈如雨下,戰壕迅速被夷為平地。

    即便如此,共軍的喊殺聲卻依然不減,沒多久就又收拾精神上來了。

     在一排排炮火的叢林裡,共軍士兵身着土黃色的棉衣,直通通地殺奔過來,不趴不躲隻管沖,一個個猛如餓狼。

    國軍的梯次陣地火力點一個一個失守,援軍也被共軍壓制了,不少兄弟被亂槍打死在溝裡,又有人開始向後逃竄。

    老旦帶着一個排死守着一條寬壕,仗着幾挺機槍和充足的手雷沒有失守,可沒想到共軍腿腳快如走兔,眨眼之間就被他們來了個三面包圍,後路更被一刀切斷。

    他遠遠看見,一大堆國軍跪在地上舉着雙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自己身邊的戰士們也一個個栽倒。

    情形不妙!老旦寒毛倒立,正準備拼死一搏,突然看到這條寬壕裡有一個暗坑,是曾經用來儲備彈藥的,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成甕中之鼈,共軍的刺刀已經曆曆在目,他就歎了口氣,一貓腰鑽了進去,然後再側着身,把幾個彈藥箱擋在了洞口。

     鑽狗洞這種事兒,老旦在武漢的時候就見過,兄弟部隊也曾教過這種非正規的戰鬥手段,被敵人暫時圍困的時候,這個辦法或許可以使自己逃脫一死。

    洞口用空的子彈箱子僞裝,洞裡隻能容下一人,還隻能斜嵌在裡面,再用土麻袋蓋住自己的頭臉,隻留一個小洞口出氣。

    老旦聽到共軍“撲嗵撲嗵”地跳進戰壕,急匆匆地跑來跑去,然後感到有兩個人停在了洞口前面,擦火柴的響動和抽煙的啧啧聲傳來,有個人開始說話了。

     “根子,你剛才打死了幾個?”一個四川口音問道。

     “俺好象打死了兩個,還俘虜了一個。

    ”說話的應該就是根子了。

     “笨娃子,我剛才一個人端了一個小炮樓子,裡面四個孫子全吓得尿褲子了!”四川人很是不屑。

     “全俘虜了?”根子問。

     “真想突突了狗日的算了,可是怕處分,一人打了一巴掌就交給後面了。

    ” “那你還不如俺呢,俺好賴打死兩個喽!” “這國民黨真他媽不經揍,要不是組織上有規定,我至少宰了十幾個了。

    ” “俺可下不了手,那個俘虜說的就是俺家鄉話。

    ” “那又怎麼說喽?你個愣娃子,他的子彈有沒有口音?愣娃子,哪天你手軟被對方放倒看你還認不認口音!” 近在咫尺,老旦大氣兒不敢出,緊張地聽着這一老一少的談話。

    地裡濕冷的潮氣把單薄的老旦凍得個牙齒打顫,肚脹如鼓。

    這冷還可以忍受,這肚子裡的氣轉悠悠的走将下去可是不好忍,他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緊繃身體擡起臀部,還要放松屁門不敢弄出聲來,這份罪着實讓出生入死多年的老旦領教了一番。

    聽上去說話的兩人離自己也就幾步遠,其中一個應該就坐在洞口邊,真不小心放上一響,即便聽不見也聞見了,那四川兵還不把自己活活悶死在洞裡?他估計隊伍暫時打不回來了,大家肯定都以為自己壯烈了,還是等着共軍再發動沖鋒後,利用共軍後續部隊接管陣地的空檔逃跑,或是伺機幹掉一個落單的小兵,換上共軍衣服溜之乎也。

     老旦慢慢打定了主意。

    極度的疲乏襲向他已痛得麻木的頭,他隻能死掐着中指關節處以防睡去。

    看來共軍不會發現自己了,誰會注意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戰壕裡這樣一個普通的拐角呢?何況蓋在洞口彈藥箱裡全是凍得硬梆梆的屎塊?老旦哆嗦着掏出小酒壺,輕輕的擰開蓋子,喝了兩口,覺得稍微暖和些了,可這片刻的舒适,立即喚醒了疲憊的瞌睡蟲,眼皮一耷拉,就睜不開了…… “旦啊?昨兒個下地冷不?” “好冷哩!那白毛子風橫着飛哪!” “那今兒個咱不去了,外面下了大雪哩!” “不行啊翠兒,這雪太大了,得扒拉扒拉,要不太陽一曬,半夜再來大風,凍住了就球麻煩了。

    ” “那咋了?俺就不信能凍得死那點麥子,俺爹說下雪是下糧食哩!這大冷天的,别把你凍着了。

    ” “俺皮糙肉厚的,哪裡就凍得着?俺去地裡翻騰翻騰,明年這麥子就勁頭足哩!” “那你喝完這點酒再去!俺都給你捂熱了!” 女人從懷裡掏出一個酒葫蘆,調皮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旦一手去接那葫蘆,一隻手去鑽女人的胸懷,女人被他癢着了,發出一串咯咯的笑…… “立正!首長好!”一聲嘶啞的喊叫把老旦驚醒了。

     “受傷了沒有?”這顯然是長官的聲音。

     “一點也沒有!”根子回答。

     “小鬼叫個啥名字?” “五根子!” “呵呵,很好記的名字呦,今年多大了?” “報告首長,俺今年十七!” “哪裡的人你是?” “俺是河南信陽的!” “信陽人,你們那裡産好茶葉呦!” “是,俺家原來就是種茶葉的。

    ” “嗯,誰讓你參加的解放軍?” “俺自己願意!” “為個啥?” “解放全中國!” “嗯,是個好娃子,你們班長是誰?” “報告首長,五班班長李小建就是我喽!” “呦呵,川軍哦。

    ” “報告首長,沒錯,我家在綿陽。

    ” “交給你一個任務。

    ” “首長請指示!” “保護好這個五根子,不準他犧牲,要讓他在新中國過上好日子!” “是!堅決完成任務!” “謝謝首長,首長你叫個啥?”根子怯懦的聲音問道。

     “哈哈,你連我都不知道?你去問你的連長同志把,我先走喽,哈哈。

    ”一陣笑聲傳來,老旦知道這裡至少也有十多号人。

     “你個死娃子,咋的連粟司令員都不知道?李小建,五根子,你們兩個都給我寫檢讨上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呵斥道。

     老旦大吃一驚,剛才說話的莫非就是共軍這邊的司令員?怎麼當頭的敢跑到這前線的地方視察?莫不是國軍已經大距離後撤了?更讓他驚訝的是,怎麼共軍的上下級關系這麼融洽?國軍長官趾高氣揚整天戴着白手套和墨鏡,弟兄們整天趴在冰冷戰壕裡卻隻穿着單衣,這差别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聽老鄉們說,共軍部隊當官的和當兵的吃喝都一樣,說這是紀律,是當年紅軍半死不活爬雪山時候養下的規矩。

    也難怪為啥子共軍的頭頭們都呆在陝西農村,吃穿拉撒睡都和當兵的别無二緻,不象委員長住在總統府裡。

    真不知道共軍那官是咋球當的?也睡在炕上?那多沒氣派哪?共軍當兵的不知道也有沒有大洋拿?剛才聽那個五根子的意思,也沒人逼他參軍,自己非要來打仗,圖個啥呢? 不知不覺地,老旦覺得身上越來越麻,如同千萬隻毛蟲在噬咬自己的骨頭。

    兩隻腳凍得針紮一樣的疼,肚子裡的涼氣和放不出去的屁遊走在腸胃裡,頂得異常難受。

    這漆黑的洞就象一口棺材,從彈藥箱的縫隙裡隻能透進一絲絲的亮光。

    他蜷縮成一團用盡全部的毅力堅持着,盼望黑夜早一點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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