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血的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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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編隊沿着長江飛過,第一次看到了遊弋在江面上的中國艦隊。

    整個武漢徹夜燈火通明,幾百萬人在武漢外圍構築着工事。

    所有一切都表明,武漢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老旦從麻子團長那裡得知,國軍一共有七個兵團,十八個集團軍,九十七個軍集中在鄱陽湖、大别山、幕阜山、長江兩岸的山川湖泊和港汊等天然屏障之中,正在積極構築工事。

    所有的人都明白,他們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戰場,武漢保衛戰将是自徐州會戰之後一場大規模的、具有決戰意義的戰役。

     老旦所在連隊被分配在長江南面的一座高地上,和另外五個連隊固守這裡,以阻擊從長江逆流而上,可能在南岸登陸的日軍。

    他們身後,是37軍構築的鋼筋混凝土環形防禦工事。

    令老旦十分欣慰的是,位于縱深陣地内的重炮團可以直接覆蓋高地下面的登陸點,這六個連的火力配置空前密集,足以覆蓋江邊的每一寸土地。

    長江裡炸毀的貨輪有三、四條,足以擋住敵人的軍艦,鬼子想上岸隻能用小船。

    江岸的工事異常宏偉,一米多厚的鋼筋混凝土看上去堅固無比,巨大的炮口一排排地伸出掩體。

    武漢外圍陣地據險而守,已經完成了連綿不斷的永久性工事,彈藥堆積如山,後備軍力充足。

     整個戰線上,軍隊和百姓們晝夜不停地工作着。

    武漢來的各色慰問團也不時過來給大家表演一些戲劇和舞蹈。

    别管是啥,老旦統統看不懂,隻覺得台上的女子個個模樣俊俏,屁股不小,惹得下面的東西梆梆亂跳。

    最讓他們心裡有底的,是天天都排着小隊挑着扁擔,舉着大旗前來慰問的市民和學生們。

    士兵們從他們眼裡看到了信任和希望。

    這種從未有過的熱烈團結的抗戰氣氛,讓老旦漸漸淡忘了災難的黃河帶給他的傷痛。

    他真恨不得明天就看見鬼子上岸,狠狠地過把瘾,把鬼子們打個屁滾尿流。

    上面三天兩頭的開會,下達很明确的作戰指令。

    老旦也逐漸有了些做長官的心得,開始關心下屬的吃飯穿衣生辰籍貫,天天視察和了解二裡地見方陣地上戰士們的情緒。

    令他高興的是,大家都開始把他尊稱為“老連長”,省去了那個“旦”字。

     七月中旬,不斷傳來前方的消息,武漢外圍的兄弟部隊和鬼子已經開戰,陣地上每天能看到幾十架自己人的飛機飛過來飛過去。

    戰鬥仿佛随時可以發生,卻總是不來,大批的傷病從下遊運回來,卻沒有什麼确鑿的信兒。

    戰士們有點象被打足了氣的皮球,撐着鼓鼓的鬥志無處發洩,難免心煩氣躁。

    用來鼓舞士氣的高音喇叭整天唱着雄壯的軍歌,聽得多了耳朵也很不舒服。

    慰問團突然變得少了許多,也沒人來唱戲了,最後香煙和擦屁股紙都不夠用了。

    就在人們焦躁得有些喪氣時,戰鬥就來了。

     黎明時,天邊總見得着幾顆閃亮的星,袁白先生管它們叫災死星,它們的出現,說明老天爺又在收人。

     “老天爺這些年收的人是不是也太多了?日你媽的!”老旦心中罵道。

     晨曦中,共軍的陣地已經清晰可見。

    他們的騎兵跑來跑去,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老旦活動了一下快凍僵的四肢,喝下一口在懷裡焐得熱乎乎的白酒,拿出梳子梳了梳頭發,又把它小心地放進兜裡,開始在戰壕裡例行巡視。

    戰士們個個臉色蠟黃,神情麻木地各自忙活着,有的在卷煙抽,有的在看共軍的圖畫傳單,有的趴在陣地上檢查着自己的槍彈,還有的正拿着個罐頭盒子找地方拉屎。

    陣地前面一隻肥胖的鳥正在打盹,被人們拉槍栓的聲音驚着了,嘩啦一聲飛了,撲棱的翅膀讓這片死寂的陣地有了一點生氣。

     忽然,地平線上一片耀眼的亮光閃爍起來,這光芒在黎明的晨光裡分外詭異,把災死星的光芒都掩蓋了。

    突然,大地傳來一陣渾厚的震動,天空泛起一片隆隆的混響,頃刻間,天邊的朝霞彷佛被一串串火焰撕裂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炮彈帶着哨音,如同炸雷後雹子般朝國軍陣地砸将過來。

     共軍的炮火咋就這球邪乎呢? 老旦和他的弟兄們鑽在戰壕裡挖出的小洞裡,感覺自己象是被鑼鼓驅趕的兔子一樣心驚肉跳。

    天上落下來的炮彈什麼都有!以老旦多年的經驗,他認得共軍打的炮有日本的,有國軍的,有美國産的大屁股沒輪子炮,還有一種聽都沒聽過,象是村子裡誰家結婚的時候放的土鼈子炮。

    老旦懷裡趴着一個抖得篩糠一樣的安徽亳州小兵,一股騷熱弄濕了老旦的褲管——這小子又尿了。

    老旦忙拿出梳子給這沒幾根毛的小兵梳了梳頭,讓他終于鎮定些了。

    外邊的炮火交織成一片巨大的混響,刺得老旦的耳鼓快要崩裂。

    在這個寒冬的早晨,在離家最近的戰場,老旦又一次感到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在這場戰役之前,老旦從來沒有和共軍打過照面。

    打完日本時,老旦就覺得苦日子應該到頭了,全國上下一片歡騰,他已經在打探回家的路線,詢問闆子村的情況了。

    可是沒過幾天,部隊又受命朝着東部進發,說是去接受日軍的投降。

    老旦心中疑惑,他們投降也這麼着急?犯得着半夜急行軍往過趕?路上聽團長說,共産黨也有部隊,一直藏在鬼子占領區,如今也在撒開兩腿和國軍搶地盤,所以必須先占住窩才能夠回家。

    老旦不太明白了,共軍不是土八路遊擊隊麼,他們搶城市幹啥?日本鬼子不是向國民政府投降麼,他們操個啥心?國家不還是原來的國家麼,怎麼有人能搶呢? 37軍的一些河北弟兄從東北回來,說國軍幾十萬人愣是沒搶過共軍,東北三省如今已經姓了共!共軍在他們眼裡,打起仗來比他媽小鬼子還要玩命。

    讓東北國軍不可思議的是,鬼子前腳剛走,蘇聯的紅毛子也還沒走幹淨,共軍從哪裡一下子冒出來那麼多軍隊?破衣爛衫蓬頭垢面,幾杆破槍幾門山炮,就敢拉開架勢漫山遍野地撲向國軍占領的東北城市。

    國軍幾個集團軍被包了餃子,要不是從營口跑得快,幾十萬人說不定就都被共軍包圓兒了。

    老旦聽得心驚肉跳。

    這麼厲害的對手,鬼子剛走又接上一個,這苦日子哪還有個頭?當聽說共軍不象小鬼子那樣殺俘虜,還給好吃好喝,你不想打仗了就給你盤纏讓你回家時,他心裡又覺得怪。

    這是什麼兵,打仗比鬼子兇,做派咋和鬼子兩個樣哩?好多37軍的弟兄早就沒球個家了,不少人投奔了共軍。

    又聽說共軍每占領一塊地盤,就會發動老百姓張羅着鬧土改分田地。

    老旦聽了沒鬧明白,就問那是不是和長官說的一樣,所有田地家産都充公,老婆混着睡?河北弟兄說混個球哩,共軍讓自由戀愛,你想多要一個就斃了你,你家有個球的家産?共軍還把财主家的地給你種呢! 老旦心裡尋思着這些事,鬼子投降得太突然,象做夢一樣。

    這情形以前也沒見過,一時還琢磨不明白共軍鬧土改到底是幹球啥,這共軍的炮彈就飛了過來!昨兒個沖上來的共軍有幾個被撂倒的,有人用俺的家鄉話喊娘,裡面會不會有同村的人哪?當官的都說共軍匪性不改,抗日的時候他們不出頭,待鬼子被蔣委員長以空間換時間的偉大戰略擊敗了,這會兒他們就冒出來了,趁機搶占國軍的勝利果實。

    鬼子奉命向國民政府投降,八路就上來打,惹得不少地方的鬼子幹脆不投降了。

    傳聞共軍搶了糧草武器什麼都平分,老婆不夠用也共在一起睡,這與河北弟兄們說的好象又不是一回事?懷裡這個吓得撒尿的娃說他哥就在那邊,幹的就是炮兵,是從家裡直接參軍過去的。

    這娃子也說納悶,明明講好他腿腳不方便的哥哥在家照顧爹娘過日子,咋就也當了兵呢?别好他那哥子打的一顆炮彈正好砸在他的頭上…… 冬天的皖北平原異常幹冷,手中的武器在這樣的天氣裡也成了自己的敵人——稍不留神雙手就和它親密無間無法分離了。

    用于防凍的豬油早已被饑腸辘辘的戰士們吃下了肚,但戰士們還是紛紛摘下手套,扣上了冰冷的扳機。

    共軍的厚布鞋在凍土上踩出的聲音非常肉麻,讓老旦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們千萬個上下煽忽的棉帽子象一片烏鴉,讓戰争的氣氛刹那間顯得有些可笑。

    這是什麼兵?比起咱國軍的主力部隊那份精神氣兒,他們就象叫花子,然而共軍臃腫的棉衣又讓老旦非常羨慕,這幫叫花子想必暖和着哩!自己和弟兄們仍然隻穿着秋裝,據說運到前線的幾卡車棉衣前天被共軍半夜偷了。

     上個星期,共軍來了一次猛烈的進攻,死傷無數卻義無反顧,饒是國軍的炮火再猛烈,他們還是非要跳進戰壕裡來。

    一個牙還沒長齊的共軍小兵很是唬人,不知他是如何鑽過那刀插不進、水潑不入的彈幕的。

    他一個出溜兒就跳進壕來,險些騎在了自己的頭上,他手裡握着兩顆手榴彈,沖着大家大喊繳槍不殺。

    老旦和兄弟們一時有點懵,還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後生子!湘中土匪出身的大馬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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