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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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的新兵本就不多,更何況老旦用如此出奇的手法,有人開始給老旦遞煙抽了。

    老旦開始和大家建立戰鬥友誼,戰友們見到此人,都不忘瞟一眼他那雙手,看看這雙手是否真如同猛禽的利爪般狠辣,如何一下子能插進鬼子的肚子。

    老旦被大家看得不好意思,就把手揣進了兜裡,這反倒引起了人們更加濃厚的猜測,遞煙的人竟越來越多,老旦受寵若驚。

     奪下日軍這個火力點之後,二梯隊沒有完成深入縱深擴大進攻區域的任務。

    鬼子在第二道防線上機槍火力配備明顯增強,一千多人,還多了兩個重迫擊炮排的支援。

    撲上去的二梯隊不知深淺,3連的一百多人被打得稀巴爛,剩下的二十多人沒來得及往回跑,統統成了鬼子的俘虜。

    老鄉的兩個老鄉都死在那裡。

    2連和3連原本有重炮準備,可在沖鋒的時候沒聽見自己人發一聲炮響,倒是日本人的大炮和重迫擊炮一點也沒糟蹋,全打在沖鋒隊伍裡。

    老旦傍晚時候才知道,處在中央的三個正面防禦團已經被日軍突擊部隊擊潰,炮兵沒了掩護,早拉着家夥後撤了。

     老鄉在那裡大聲日指揮官了,他恨不得把指揮官家所有的女人都日一遍。

    因為問題實在太嚴重:居然過了一下午,這個消息才傳達過來!三個駐防側翼的連隊在右翼這個突出部白白耗了一個下午,沒有炮火掩護的二梯隊按照事前的部署稀裡糊塗地發起進攻,結果白白送了命!而此時日軍的突擊部隊已經到了正面陣地側後方十裡地的樣子,往後面一收,這個突出部裡的幾百人就有被合圍的危險! 大嗓門上尉連長和鬼子同歸于盡後,上等兵老鄉就成了這個連的頭。

    老鄉和另外兩個連頭碰了面畫了畫圖,就命令着大家收縮防禦,迅速進行彈藥調整和撤退準備。

    由于沒有接到撤退命令,就隻好執行命令再守一陣,熬過今晚,不管有沒有撤退命令下來,部隊也要在明日清晨向東南方向的小馬河撤退。

     天剛摸黑,日軍發動了一次小規模攻擊。

    劈頭蓋臉的炮火砸得戰士們恨不得上天入地,剛挖好的戰壕和沙袋護圍都被炮火掀得一幹二淨。

    最後一顆炮彈剛落下,鬼子就叽裡咕噜地殺到了第一道壕前面。

    老旦學着大家的樣兒先甩出了幾顆手雷,然後開始射擊。

    令他慶幸的是,自己居然不再覺得尿緊,還有一種莫名的快感湧上來。

    他一個一個地射擊,覺得日本兵比地裡的兔子好打多了,他們跑路不懂得拐彎,也不喜歡卧倒。

    一個日本兵的腦袋和鋼盔被自己射出的子彈打飛,鬼子居然還跑了兩步才倒下,就象隻剛剁了頭的公雞。

    日軍的三輪摩托上架着機槍,突突地往前沖。

    李兔子是個神槍手,一槍就撂了開車的那個,飛奔的摩托撞在一面矮牆上,拿機槍的鬼子被槍把子紮了個透穿。

    老鄉的反沖鋒戰術起了作用,4連的一百多人潛伏在旁邊的一個爛村子裡,從後側插進了正在往前搬迫擊炮的日軍分隊,殺得一個不剩,然後擡着炮就向正在進攻的鬼子撲過來。

     老鄉見陣前的日軍迫擊炮突然歇了火,知道4連得了手,跳出戰壕大喊一聲: “弟兄們!跟俺宰日本豬!” 聽戰友們講,身經百戰的老鄉是河南駐馬店牛欄村農民,早就是連隊裡的傳奇人物。

    早前兒他打過第二次北伐,鬼子來了他打過上海戰役,戰功赫赫,殺人無數。

    他曾經一個人抓住六個日本鬼子,但是全被他一刀一個宰了,情報部門告了狀,老鄉因此沒有升官。

     見老鄉跳出戰壕,戰士們也“哇”地一聲殺将過去,幾百人開槍掃射扔手雷。

    面對這些不要命的支那兵,那一百多個鬼子有些心虛了,他們很快被擠到了第一道戰壕裡,隻噼裡啪啦地往外放槍。

    4連用搬回來的幾門炮攔住了增援的鬼子。

    沒有火力支援的鬼子無法擋住這幫支那惡漢,槍法雖好,可單發的步槍畢竟忙乎不過來,國軍很快沖到了投彈距離上。

    老鄉讓人把身上的手雷統統扔到了鬼子的戰壕裡,那條溝裡立刻血肉橫飛,慘叫連天。

     老鄉殺得性起,抱着一挺鬼子的機槍跳到壕裡,直通通地開火,彈殼崩得叮呤當啷響。

    槍口的火光裡,老鄉的臉就象青銅打鑄的模樣,猙獰無比,十足一個村廟裡拿劍的兇神。

    戰士們沖到戰壕兩邊,暢快地結果那些沒了子彈的鬼子。

    老旦也忙不疊地打,可自己看好的鬼子總是被别的戰友先打死,讓他很是氣惱,幹脆也撿起一把沒把子的機槍往壕溝裡亂掃,扣住扳機就不撒手,直把黃土和血肉打了個四下翻飛。

    一袋煙工夫,那一百多個鬼子就隻剩十幾個活物了。

    這些家夥身上大多帶着傷,卻并不怎麼恐懼,隻緊張地端着刺刀,惡狠狠地盯着圍上來的中國兵,面露必死之心。

    老鄉一擺手,大家都停止了屠戮,拿各式武器指着這十幾個鬼子。

     “用刀!” 老鄉下了命令,戰士們紛紛抽出了大刀,沒大刀的上了刺刀。

    鬼子們大概估計自己活不成了,端着刺刀“哇哇”地叫着,圍成一個小圈子。

    幾個不知深淺的戰士愣着頭沖上去,舉刀就要砍,沒想到鬼子揮槍的爆發力很大,刺出極快,一下子就被鬼子撂倒兩個。

    老旦看到在上一戰中救自己命的大個子跳了出來,這家夥有熊瞎子的塊頭,象一堵牆戳進了戰壕裡。

    他人雖胖可刀法靈活,勢大力沉,心狠手辣。

    他那把足有十來斤的大片刀一晃,象是展開了一面蒲扇,磕下了鬼子刺來的槍,然後猛地一拳打在鬼子鼻梁上。

    那鬼子嘴硬,鼻梁卻不那麼争氣,登時就變成了一團肉餅。

    大個子的刀緊接着從下往上撩了上來,那鬼子忙想後撤一步,卻沒能躲開這旋風般的一刀。

    大刀把這個鬼子從腰腹斜撩到了肩膀,大個子将刀柄一橫向外一帶,鬼子半個身子就飛了,就象用大菜刀削開了一個大冬瓜一樣。

    鬼子們見此光景,臉上終于露出恐懼之意。

    老鄉的刀法略顯輕盈,卻也幹淨利索,他左手一把攥住一個鬼子刺來的槍,順勢一刀就先卸了鬼子的一隻手,然後一腳狠狠地踢在了鬼子褲裆裡,拉着槍把疼得龇牙咧嘴的鬼子抛給了呆立在一旁的老旦。

    老旦和幾個新兵壯了壯膽,開始生疏地用大刀紮這個已喪失抵抗能力的鬼子,動作如同用火鈎子掏炕角的灰。

    鬼子夾在幾面刀鋒之下無處躲避,隻能眼看着一柄柄鐵器在自己的身上出出進進,他怒目圓睜咒罵着,直到被衆人的刀紮成千瘡百孔的篩子樣,才瞪着眼倒下了。

    老旦再好奇地掏出日本兵的旦來看,卻已經看不出成色,那玩意兒已經被戰友們的亂刀紮得稀爛了。

     4連的打援分隊收回了陣地。

    老鄉帶着大家布置好新的防線,擋住了想增援的鬼子,收集了彈藥和食物,又安排了一些老兵放哨,才和大家坐到一塊兒抽煙。

     “老哥,你見得多,鬼子臨死的時候合手作揖是什麼意思?” “是求饒吧?” “求饒?俺還沒見過求饒的鬼子。

    ”老鄉接過油大麻子遞過來的生紅薯,啃了一口又說:“日本鬼子的最大頭頭叫天皇,鬼子臨死的時候念叨的就是這個球,跟咱們求菩薩保佑差球不多。

    ” “4連今兒個打得漂亮,弄了這麼多炮回來,可惜炮彈不多。

    ” “可是3連的人快死光了,被抓的那十幾個弟兄估計也被刺刀挑球的了!” “老鄉你咋對鬼子這球狠哩?”老旦問道。

     這個問題大概勾起了老鄉的回憶,他抽了好幾口煙袋鍋子才說道: “頭先兒在吳淞戰役的時候,咱們師兩千多人被鬼子的一個師團包圍,逃不出去了。

    師長帶着大家投降,本以為命可以保得住,可鬼子把咱們帶到江邊,說是訓話,可架起機槍就打。

    師長上去和日本兵當頭的理論,鬼子不哼不哈的,慢悠悠抽出刀,一刀就把師長的頭砍了一半下去。

    兩千多人,都是咱們河南的弟兄哪……” 老鄉他痛苦地停頓下來,噴出一口濃烈的煙,那煙粘糊糊地挂在空中,仿佛挂着血腥。

    這慘烈的故事太沉重了,衆人都被它壓得透不過氣來。

     “沒死的就往江裡遊,鬼子機槍往江裡掃射,江水都紅了。

    俺和兩個老鄉遊過了江,揀下一條命。

    他倆跟俺打到這裡,離家是近了,可今兒早晨都死在那邊了……” 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是3連一百多個兄弟戰死的地方。

    夜幕降臨,一群烏鴉在上空徘徊着。

    陰風陣陣,霞光如血,燃燒的車輛和屍體随處可見,風中飄來陣陣橡膠和人肉的糊臭味。

    行将死去的傷兵那凄厲的哭嚎,在這充滿死亡氣息的大地上蔓延,回蕩…… 忽然,老旦有一種恍如夢中的感覺。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是他以前打死也想象不出來的。

    這個點鐘兒,原本正是一家三口吃完晚飯,可以用涼水舒爽地洗一把臉的時候了。

    一伺給牛放上夜料,把熟睡的孩子扔在炕角,再把門閘上,就可以和自己的女人在炕上溫存了。

    雖然才分别了幾天,可女人身上的味道和粗愣愣的聲音就讓他如此地想念,不知不覺中,兩行淚水早就淌了下來,劃過臉頰,滲進嘴角,帶着濃濃的血腥。

     是夜,老旦抱着槍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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