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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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嘶力竭地喊着:“禁恁媽的!還不趕緊快點兒,趕不到那個地場咱全得吃槍子兒,把恁操肶的勁頭都給我拿出來!這個時候不發死狠就是死路一條!俺山東老家已經被鬼子占了,有口氣兒的都在這個地場,恁要是不跟上勁兒,禁恁媽的,就跟俺一個下場,殺了鬼子吃他們的肉!後面就是恁家,把恁炕頭上的勁頭兒都拿出來,恁要是不想恁老婆恁閨女叫日本人操了,禁恁媽的,就往前殺!” 忽然,一顆炮彈悠着哨音落在他的不遠處,轟的一聲巨響,正在叫嚷的上尉象是挨了一記重擊,從馬上一個跟頭就翻了下來,摔得七葷八素的。

    那馬也翻了,圓滾的肚子被炸開一個大口子,下水嘩啦啦流了一地,這畜生疼得發出瘆人的嘶鳴,掙紮着想起來。

    上尉打了幾個滾兒,居然沒事樣兒地站了起來,還罵罵咧咧地找那杠子頭,可他隻找到了幾塊兒碎餅。

    上尉看樣子是氣急了,看到馬還沒死,抽出大刀照着馬脖子就是一下,他一拎馬頭回頭大喊: “弟兄們!口幹的過來喝兩口!這馬血,禁恁媽的真提勁兒!” 一群口幹舌燥的兵紛紛圍過來,争着把嘴湊到突突直冒的馬脖子上,噴得滿身滿臉都是騷烘烘的馬血,哇哇大叫着“痛快”,有個矮個子沒喝夠,還解下水壺往裡灌。

     日本人的炮火好象長了眼睛,淨往人多的地方砸。

    老旦一聽到拉着長聲的炮彈飛過來,就緊張得貓腰抓老鄉的胳膊,老鄉不耐煩地推開他: “你個後生抓甚哩?日本人炮彈專找沒膽兒的男人打!反正是個死,你怕個啥?跟着快點跑就成了。

    狗日的!咱們的炮兵真是啥球用也沒有,根本不壓制他們,這麼些人跑到了也死掉一半了。

    ” 在這條死亡之路上,老旦竟也慢慢習慣身邊的人被炸上天,也習慣了天上鬼子的飛機掠來掠去,在炮火的間隙裡,他還從一個隻半截身子的兵身上掏了一包煙,堆着笑臉孝敬給了老鄉。

    原本就污濁的天色被炮火掀起的迷塵遮得昏天黑地,日頭看不見了,卻也十分悶熱。

    大家火熱的褲裆裡象堆着柴火燒,鋼盔裡汗水和塵土和了泥,再從兩頰流進脖子裡,把已經濕透的軍服粘乎乎的粘在了身上。

    嘴裡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味道象是吃了牙碜的生肉,直欲令人嘔吐。

    前後三個連隊已經死掉了四十多人,不管輕傷還是重傷,能動的都不敢在路上停,誰知道哪裡又落下來一顆不長眼的炮彈?傳說中的擔架隊連個鬼影都看不見,身後的道路兩邊,稀稀啦啦的重傷員在那裡哭爹喊娘四處亂爬。

    在隊伍快要跑死的時候,大嗓門上尉的聲音傳來: “到啦,原地給我趴下,找掩護,等待命令!” 老旦已是眼冒金星,再也堅持不住,“撲嗵”一聲栽在地下,眼皮上翻,象狗一樣地喘着氣。

    老鄉回過頭來,照着他的腚狠狠踢了一腳: “起來!不想活了?跟俺趕緊找坑!” 老旦掙紮着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跟着老鄉向一個彈坑跑去。

    大地在微微震顫着,他從坑裡擡眼向前望去,沖天的炮火就在前面二裡多地,綿延看不到頭的地平線上,炮彈此起彼伏地炸響,這讓他想起過年時大戶人家挂在門口噼噼啪啪的炮仗。

    濃煙低低地趴在地面上,沒有風,炸起來的煙塵就象鍋蓋一樣扣在前方陣地上,隐約可見子彈密密麻麻的彈道在黑幕裡穿梭,煙霧中爆起的火光就象村口黑夜裡的閃電,整個大地都象要被震塌了。

    老旦渾身哆嗦着趴在彈坑裡,看着眼前恐怖的閻羅殿一般的情景,緊張得把槍身攥得吱吱直響。

    彈坑裡發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兒和一股死人味道。

    坑裡有兩個死人,缺胳膊少腿兒,還被炸彈熏得灰頭土臉,奇怪的是另外一個衣服和老旦的不一樣,褲子也被扒掉了。

    老鄉正在他身上翻東西,翻出了一個象漏鬥一樣的酒瓶子,老鄉打開喝了一口,又“呸”地一口吐了出來,罵道: “日本人的酒和尿差球不多,咋就稀罕喝這種東西哩?你喝不喝?” 老旦慌忙搖了搖頭,老人說吃喝死人的東西肚子裡要長蟲子的。

     老鄉把酒壺扔到了一邊,繼續在那人身上掏着東西。

    老旦這才知道這是個日本兵。

    聽同村的老秀才袁白先生說,那東洋兵都是小個子單眼皮,肚臍眼都長成了活口,着急了能喘氣兒。

    這還不算啥,最出奇的是他們那旦,前面是分着叉的。

    老旦戰戰兢兢地扳過死人的身子看,一看吓了一大跳。

    這日本兵一隻眼被子彈打了一個洞,深不見底;另外一隻瞪得象魚眼睛,眼眶都裂了,裂出了無數層眼皮;嘴也大張着,一根青黑的舌頭四邊不靠直直地伸将出來。

    老旦第一次見到這麼猙獰的面孔,身上登時浮起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日本兵肚子上三個窟窿都有騾子眼那麼大,看上去剛死不久,血還在慢慢往外流,其中一個就在肚臍眼的位置,這讓他無從判斷日本兵的肚臍眼是否可以喘氣兒。

    讓他大開眼界的是,日本兵赤裸的下面,那旦居然是白的,這與老旦常識大相徑庭。

    平素上茅廁也會留意别人的東西,基本上都和自己的一樣,黝黑中帶點粗糙,莫非日本人的旦都是這樣的?再仔細一看,其末梢也并沒有如袁白先生所言那般分着叉,心裡不禁嘿嘿一笑,心想看俺回去咋埋汰你這老秀才。

     “日他娘的!他殺了三個咱們的人!”老鄉狠狠地說,“他這有三個士兵的臂章,有的鬼子喜歡弄這個存着。

    ” 三隻血乎乎的臂章卷成一捆,在老鄉的大手裡攥着,似乎還可以攥出血來。

    老鄉取下鬼子的步槍,試了試塞給老旦說:“用這個,鬼子的槍好使,子彈在死鬼子身上多掏點,有幾十發管夠用了。

    ” 大嗓門上尉跑回來了,大聲嚷嚷着:“集合,快點給老子集合!” 趴在各個隐蔽地方的士兵們排起了長隊。

    大嗓門上尉喊着話:“命令下來了!咱們配合3連和7連攻打右側的那兩個機槍火力點兒。

    那個地方上午還是咱們的,鬼子撩下五百多口子人命才打下來,現在還有兩百多鬼子守在那兒,咱們的任務就是去把它搶回來……禁恁媽的,咱們拼死拼活的跑了幾十裡地,還死了幾十個弟兄,恁都給老子賺回來。

    鬼子投降的不要,禁恁媽的,全宰了!老子告訴恁,這一仗打輸了,咱們就又得退回五十裡地,恁的腿兒跑不過日本鬼子的汽車,跑不過日本鬼子的飛機,要想活命,就禁恁媽的往前沖!” 所有人都把身上的重物卸下,隻帶着槍支彈藥進入了出發陣地。

    兄弟炮兵部隊開始轟擊日本鬼子,一陣彈雨落在前方陣地上,裡面有紅色的煙霧彈。

    隻片刻,整個陣地前方就煙霧彌漫了,就象闆子村外紅色的黃昏。

     “就跟在我們幾個後面,别往前愣跑!” 老鄉在老旦身上挂了一串手雷,檢查了他的裝備,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把梳子給他梳了梳頭。

    老旦惶恐地一動不動,看着老鄉給自己梳下來好多碎肉和污泥。

    老鄉又自己梳了梳,再小心翼翼地把梳子揣起來。

    一會兒,司号員的喇叭響了,老鄉沖着大夥大喊一聲: “5排的人,跟俺宰日本豬!” 與此同時,日本人的炮火開始轟鳴,戰場上的動靜驟然大了很多。

    老旦聽到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又習慣性地趴在坑裡。

    這回更害怕了,他就象一隻闖進了大鼓的老鼠一般心驚膽顫,褲裆裡突然覺得很不自在,估計是尿了。

     “殺!” 大嗓門上尉的嗓子真是不賴,整個陣地上都聽得見這把嗓子。

    一條戰壕立刻動起來了。

    老鄉大吼一聲跳出彈坑,一把将死貓一樣的老旦拎出來,“啪啪”給了他兩記耳光。

     “跟俺來!上刺刀!” 老旦分明看到,老鄉眼裡已經冒着火了。

     日本人的機槍開火了,連綿的槍聲象炒豆子一樣。

    老旦跌跌撞撞地跟在老鄉後面,恨不得用雙手扶住老鄉那碩大的腚來做一面盾。

    他聽到子彈從耳朵邊“飕飕”地掠過,幹硬的地上被子彈打得小石頭亂蹦。

    他似乎還能聽到子彈“撲撲”地穿過人體的聲音,前面的背影一個個在飛濺的血霧中倒下,空中象是下起了毛毛血雨,在臉上泛起一陣濕意。

    前面橫七豎八的屍體總是把老旦絆倒,直到沒有人絆自己了,他才發現已經沖到了前面,前方隻剩下活着的人了。

    他看到老鄉在一個個彈坑裡跳動着射擊,也學着他拎起槍來往前瞎打。

    戰友們一個個沖上前去,一個個又各式姿勢地倒下,倒下就不再動彈了。

    後面的人踩過他們的身體,仍然大叫着拼死往前沖…… 鬼子的火力沒有想象中那麼猛烈。

    幾輪沖鋒過後,老鄉終于帶頭沖上去了。

    一夥戰友扔出了手雷,幾團火光掀起了一陣煙塵,一幫人蜂湧進了敵人的第一圍陣地。

    老旦跟着老鄉往前跑着,和上百個戰士跨過了鬼子的戰壕。

    一陣野獸般的叫聲從前方傳來,濃煙裡,幾十個鬼子端着刺刀,戴着不一樣的鋼盔直沖過來了。

    大嗓門上尉怒目圓睜,把槍也扔了,“噌”地一聲從後背拔出大刀,看準一個沖在前面的鬼子,一個側步,刀身隔開了鬼子的槍,緊接着半個轉身,借勢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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