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活着便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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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像他在登記簿上按的紅手印一樣心驚膽顫,這想法開始令他難以入睡,常看着帳篷縫隙外的星空發愣,看着蚊蟲争先恐後鑽進來飛到燈上燈下。

    他知道自己也就是這麼一隻蚍蜉,懵懂地飛着,說不定就在哪盞滾燙的燈上丢了性命。

     學生早已停課,最喜歡來這兒。

    他們常背着醫生偷拿來香煙和吃喝,偶爾也有酒,老旦和二子分到一壺,樂呵地飲個痛快,女護士捏着鼻子找酒瓶,二子說莫找了,是打翻了酒精瓶子哩。

    學生們圍着這群出生入死的将士,激動得手腳發顫,捉住一個能說的就圍成一大圈,纏着他講戰場上的故事。

    女學生香氣比刺刀還要逼人,令這幫大兵心猿意馬,眼直了,舌頭硬了,說的話也不着調了。

     老旦傷疤顯赫,煙鍋和軍刀挂在一起擺足了神秘,很快被一個女孩子發現,招呼來十幾個。

    老旦倒是不怵,先是啥也不說,吊吊娃兒的胃口,然後來了勁,再喝了一口女娃娃遞來的熱酒後,就從黃河開始了。

    他盡量将每一次戰鬥描述清楚,把每一個死去的弟兄和朋友描述偉岸,把鬼子的兇殘形容真切,他慢吞吞地展開那些可怕的故事,一直說到住進這臭烘烘的醫院。

    但他隐掉了怎麼被抓來這個事實,那是不該說的内容。

    老旦眼皮低垂,左臂綁着夾闆懸在架子上,右手托着長長的煙鍋,說幾句便吐出一口沉甸甸的煙霧。

    這娓娓道來的魅力賺得學生們眼淚長流,跑來奪煙鍋的女護士掉了眼淚,用紗布擦了他流汗的額頭,再将他按倒,屁股上狠狠來了一針。

     在學生娃眼裡,老旦赫然是不死的英雄,每道傷疤都顯出英雄的魅力。

    不少學生便認了大哥,女娃将花别在他的病号服上。

    花粉鑽進老旦的鼻子,幾個噴嚏打得原形畢露,就龇牙咧嘴地放屁罵人了,然後發了低血糖,暈頭轉向,應聲而倒。

     二子見老旦又搶了頭彩,就總在旁邊插話埋汰:“什麼你被炸飛了?你那是滾到溝裡去了,你在溝裡滾了十幾圈,俺才是在天上飛了十幾圈……” 可衆人并不相信這個能背着手走來走去的家夥,便不讓他打岔,女孩子們更是生了氣,說你再搗亂就告訴你們長官把你攆回去。

    二子吓得不輕,忙盤腿兒坐下和其他兄弟們一起蹭煙抽。

     女娃們惦記着這個英雄,每次來都會看他,有個叫瑛子的女孩拎來個籃子,帶來一大碗老旦常提起的羊肉燴面,老旦剛還在哼哼,聞到這味兒登時如二子那樣盤腿起來了。

    香味饞得兄弟們口水直流。

    老旦是個曉事的,雖恨不得全吞下去,仍大方地與弟兄們同吃,還給上廁所去的二子留了一口。

    老旦樂呵呵地看着弟兄們分享這頓美餐,像當了将軍一樣滿足。

    二子倒也痛快,碗都舔了幹淨,就出去給女娃們打水去了。

     “老連長?你們打鬼子的時候想家麼?”瑛子來得最勤,隻要到醫院來都會到老旦這兒看看。

    這孩子雖然城裡上學,卻是農村出來的,模樣雖平常卻招人待見,給護士打起下手也十分麻利,深得大家的喜愛。

    她正給老旦添着煙絲,問着一串感興趣的事兒。

     “哎呀,平時怪想的,打起來就想着殺鬼子了,還想啥個家?”老旦言不由衷,但覺得挺高興,“丫頭你是哪裡人?” “俺老家在河南,但是一直住在北平郊區,鬼子占了那裡之後,爹娘就把我送到武漢了。

    ” “哦,那你肯定惦記他們了,還有兄弟姐妹麼?” “就隻有個弟弟了,還小,還沒有你的槍高呢!” “你别太擔心,俺聽說鬼子在北平那邊還算規矩,沒有亂殺老百姓。

    ”老旦胡說道,北平在那兒他都不曉得。

     得知瑛子要給老旦想辦法弄來羊肉燴面,傷兵弟兄們嘴饞眼熱,又垂涎這個瑛子,有人就說: “老哥,你是去看廚子還是看瑛子?去看把咱們都帶上,要不咱們就向醫生告狀!” “就是就是,老哥,你咋就那麼有福哩?有吃有喝還有大妹子給點煙,俺這邊撒個尿都要喊半天才來人,憋得俺這尿泡子都快炸了,唉……差别咋就這麼大呢?” “瑛子,你别老聽老哥講故事,咱們2連那條戰壕裡故事比他那邊多多了!你給俺也送幾碗面,俺天天給你講!成不?” “哼,你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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