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活着便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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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大!’俺估計沒事……”二子想明白他是擔心這個,就不拿他發脾氣當回事了。

     老旦這才放下心來,又像撿回一條命來那樣慶幸着。

    這慶幸令他想起了翠兒,心裡和那裡就都熱了起來。

    他看到了挂在二子床頭的煙鍋,很想讓他點上抽一口,但這定是奢望,滿屋子紅着眼的醫生和護士能給它撅折了。

    他突然覺得這輩子都會和這根煙鍋打交道了,他已經不是闆子村的老旦,而是變成了去闆子村抓他的馬煙鍋。

     傷兵一串串擡進來,哭的喊的瘋的笑的,一個個亂七八糟。

    老旦每聽見有人沉重地跑來,就知道又擡來一些挨不住的了。

    不少人在痛苦的号叫中死去,昨晚一個炸瞎了雙眼的家夥還自殺了,也不知他怎麼在身上藏了把水果刀,他不聲不響地割斷了頸動脈,血流幹之前一聲未吭。

    醫生們個個精疲力盡,每天下來都像是用血洗了澡。

    前日有一個在手術台正給人接腿,抱着一條斷腿暈死過去,紮地上再沒醒來,别的醫生來救他,看了一眼就說,沒病,累死的。

     老旦的脖子捆着,聽覺便狗一樣發達了。

    醫院裡的事鑽進他的耳朵,鑽不進來的也多被二子傳過來。

    這醫院躺着一千多人,每天要死一兩百号,卻進來更多,床位和醫生都不夠用,醫院正琢磨着讓這些死不了的都轉到旁邊一個下水道去。

    鬼子的飛機時常光顧,雖不下蛋,卻屢屢低飛吓唬人。

    營地周圍的機槍陣地被發現一個,兩枚炸彈炸得渣也不剩。

    醫生和護士們一聽見空襲警報就緊張地轉移傷員,看敵機來了就撲到他們身上去。

    有老兵油子聽聲音就知道那敵機不是來扔炸彈的,扔也落不到自己頭上,可還要哇啦啦大叫,讓女護士們撲到自己身上來,感受她們溫熱的胸脯和香甜的呼吸。

    老旦看在眼裡不捅破,在被窩裡呵呵直樂。

    二子就見一個罵一個,他的傷好得太快,早已失去了裝蒜的可能。

    盡職盡責、奮不顧身的醫護人員令人崇敬,老旦就想起那個用針管紮鬼子的醫務兵,他也就二十出頭,看樣子還是個學生。

     養傷和養病不同,每天看着生生死死的,老旦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吃喝有滋有味,放屁又硬又響。

    又一個多月後,雖然虛弱,傷口卻都已經愈合,老旦終可以被二子駕着四處走動了。

    他找着自己連隊的弟兄們,和他們聊天抽煙談女人,偶爾也鍛煉萎縮的肌肉。

    鏡子裡的老旦猙獰可怖,斑駁得一塊塊的,正面看像豫劇裡的索命鬼,側面看像村口被孩子們燒焦的樹疙瘩。

    倒沒有護士怕他,說長一長就會白起來,顔色也會變回臘肉樣,養傷就像村裡泥巴抹牆,剛糊上去總是兩個色的。

     老旦對那張臉時時發愣,和那些沒了眼睛沒了耳朵沒了鼻子甚至沒了老二的兄弟們比,這張醜陋的臉已經是老天的恩賜了。

    醫院滿是死亡和眼淚,進來的人血肉模糊,擡走的人四肢僵硬,留下來的麻木無言。

    大家面對着共同的命運,無須為一次倒黴而過于哀歎,也無須為一次的走運而籲籲竊喜。

    他在他人的哀号和痛哭裡呼呼大睡,看着營房裡的床上走馬燈樣換着人,盤算着這一仗打完了,是不是能想辦法回家。

     老旦雖然備受尊敬,卻不想被這感覺诳了,在一百多萬軍隊中,他隻是個毫不起眼的副連長,他經曆的戰鬥也并不慘烈過甚,畢竟還有不少弟兄活下來。

    隔着一個帳篷是九江的傷兵,他們說東邊戰線一個旅在突襲敵人機場時陷入重圍,突圍失敗。

    鬼子的勸降被旅長拒絕,兩千多名士兵,包括三個團長、兩位參謀,奮戰七天,彈盡糧絕,全部壯烈殉國,沒有一人生還,也沒人成為俘虜。

    鬼子肅然起敬,用馬車送回了官兵們的屍體。

    聽說蔣委員長還親自給他們送了挽聯,全市黑紗漫天,祭奠三日。

     這些無處不在的莊嚴故事灌進耳朵,常令想跑回家去的老旦心生愧意,他對麻子團長不知何時來的探望感到恐懼,他必然帶來的軍功章就像一枚枚棺材釘,會将他牢牢釘死在這條路上。

    二子這幾天犯了邪,沒事就和他聊這次能拿什麼章和幾塊大洋,幾次和老旦比着壯烈的程度。

    老旦自是懶得理他,卻也知道,隻有像二子這樣沒心沒肺吃了就睡,未來或許才能走得更遠。

    他這短暫的快樂開始給他更多的擔憂,漸好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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