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了男人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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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旦榮歸之時呢! “又有兵來啦!”眼尖的山西女人這一嗓子開碑裂石,吓壞了所有人。

    翠兒吓得差點将有根摔在地上。

    衆人呼啦向大路望去,隻見一個人影晃悠悠向這邊走來,手裡拎着一支……槍。

    就算離得遠,也确實是槍。

    女人們哆嗦片刻,呼啦扭頭就跑了,又是帶槍的,沒了男人抓,不得找女人日了。

    袁白先生站在台子上眯着眼看,有個靈巧些的郭家老漢上了樹,隻看了一眼就喊道: “是一個人,像是……受了傷。

    ” 翠兒跑了兩步就停住了,女人們見她停了就也站住,慢慢地大家又回來了。

    老人們幹脆就沒動,管他什麼人來,快入土的人,就是來了鬼又怎的? 人群剛才還松松散散,此時就漸漸聚攏,貼得小腳毗鄰,肩踵前後,一起看着來人走出霧裡。

    他那槍沒有端着,而是像老漢那樣拄着,一下下頗顯沉重。

    女人們見無了危險,話就像井裡毒水般翻上來。

     “一個迷路的……” “不像,迷路能迷到這兒來?” “看着是個兵,個子倒不矮。

    ” “呸!你家男人剛走,就想勾三搭四?要是個土匪呢?” “穿着軍裝的,怎能是土匪?” “哎你看,腿瘸着呢,要倒,要倒……” 那人就要走到村前,這才看到他滿臉是血,還燒得焦黑,被女人如此念叨,這人撲通就倒了,槍也摔去一邊。

    女人們蠕了幾下,并無人前去。

    袁白先生卻跳下台奔那人去了。

    那人一倒,翠兒心裡頓時陰暗下來,女人們發出各種高低的嗟呀,聚攏成半夜睡在樹上的雞群。

     拿槍的人是郭水滢的兒子郭鐵頭,是和老旦等人一起上車的後生。

    他坐的車被鬼子炮彈擊中,連人帶車栽下山谷,據他說一車人就活了他一個。

    車上有十幾個村裡的後生,有的認得,有的不熟悉。

     郭鐵頭的娘抱着兒子的腦袋又哭又笑,一大屋子女人急切地問着丈夫或是兒子的命運,得知在車上的便号啕大哭,得知在别的車上的也黯然落淚。

    她們追問着一切能想起來的舊細節,想象着一切可能的新結果。

    直到郭鐵頭他娘搓火了,将衆人統統趕出院子。

     回來的兒子傷痕累累,一條腿也似斷了。

    袁白先生看過卻說無妨,将養一個月便好了。

    郭鐵頭的鐵頭焦痕累累,疤賴處處,少去一塊大拇指長的頭皮,他說是彈片兒削去了,再低一點腦殼就沒了。

    袁白先生說這小子定是受了驚吓,他躲着女人們的嘴和目光,在他娘懷裡抖索一團。

     他從山谷爬上來,被幾個雜人救起喂了吃喝,路邊睡了幾天,瘸着腿兒走了幾十裡地才回到村裡,少一口氣就斃在路上。

    萬幸沒被再抓回去,他娘唯恐村裡人告狀,第二天就告訴鄉親們這孩子瘋了,半夜嗚哇亂叫,打翻了他爹的靈位,光着屁股口吐白沫就要沖出去,你們這些女子可要當心呢。

     翠兒也夾在女人裡問了一嘴,老旦在不在那輛車上?郭鐵頭哭天抹淚地像個娘們,都恨不得鑽回他娘的肚子了。

    翠兒知道今天問不出什麼,但車上死去的那十幾個,已然成了闆子村女人的噩夢,這個謎底不知何時揭曉。

    這個郭鐵頭要真是瘋了,他說的話也不能算數,那些可怕的懷疑都藏在那顆瘋了的鐵頭裡,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倒出來,這不要把人活活憋瘋了麼? 全村女人一宿無眠,翠兒也不例外,這希望仿佛比絕望更加難挨。

    郭鐵頭既然瘋了,他說出那幾個在車上的名字也就不足為信。

    女人和老人們因而又鼓起希望,女人們在夜裡拜起了菩薩,老人們在院裡觀起了天象。

    他們盼望自己的丈夫或兒子能和郭鐵頭一樣走回來,哪怕瘋了殘了,哪怕變成鼈怪那麼高的半截人,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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