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年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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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踏着人的身體往前沖刺,就像是在淤泥中行軍,死人的铠甲破碎了,黑色的血沾滿了馬蹄和它前胸的皮毛。

    熊谷直實的馬镫上挂着十幾顆人頭,這些人頭有着各種各樣的表情,喜怒哀樂一應俱全,有的皮膚白淨宛如貴族,有的滿臉血污面目全非。

    他一口氣沖到了海灘上,幾乎被人血染紅的海水反射着的陽光突然呈現了一種驚人的美,直實覺得奇怪,為什麼會産生這樣的感覺。

    于是他有些目眩,他看見海面上有幾艘戰船在颠簸着,一之谷的火光像從高天原上丢下的火種一樣星羅棋布地燃燒。

     沙灘軟軟的,不時有海水湧上來,被馬蹄濺起,鹹澀的海水打在直實的臉上,涼涼地滲入了皮膚。

    終于在死屍堆中見到了一個活人,在百步開外,騎着一匹漂亮的白馬,頭戴有着金光閃閃的龍鳳前立的筋兜,筋兜下是漆黑光亮的護面甲,身着的是赤色條紋的銅具足。

    身後插着一支平氏紅旗,就像所有的衣着華麗得像京都貴族那樣的平家大将。

    直實緊了緊馬刺,舞劍追了上去。

    那人似乎不太會騎馬,一個勁地用馬鞭狠狠地抽打着,馬卻始終在原地打轉。

    熊谷直實很快就追上了他,揮起沾滿血漬的劍砍在了對方的馬上,那匹漂亮的白馬立刻跳了起來,把騎馬的人重重地掀了下來。

     那人倒卧在了沙灘上,失去了抵抗能力,金色的頭盔和紅色的铠甲還有全身繪制的美麗條紋的裝飾一起一伏,就像海浪般放着光澤——一隻受傷的虎,直實在心中冒出了這樣的比喻。

    然後他跳下了自己的大黑馬,把劍架在了對方的脖頸上準備砍下去,在此之前,他先揭去了那人的頭盔。

     他看到了一張少年的臉。

     熊谷直實愣住了,怎麼是個少年?為什麼不是滿臉絡腮胡或是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至少應該是一個青年武士。

     然後他仔細地看着少年的臉。

    那張光源氏般的臉蒼白得像個塗抹脂粉的歌伎,細細的眉毛,大而明亮的眼睛,嘴上隻有一圈淡淡的絨毛,兩片勻稱的嘴唇倒是像血一樣鮮紅,連同那小巧的下巴,越發地像個女人。

     少年的眼睛雖然明亮,卻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嘴角忽然漾起了淡淡的微笑,讓人不可思議。

    直實突然覺得那雙眼睛是那樣熟悉,熟悉得與自己的眼睛一樣。

    

那雙眼睛注視着清晨的薄霧所籠罩着的信濃群山,上百隻栖息在樹林裡的大鳥受到了驚吓發出鳴叫和拍打翅膀的各種聲音,向那更為高峻的山峰翺翔而去。

    在那雙眼睛裡,父親右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來不及包紮,鮮血剛剛凝固,隻能用左手握着劍。

    直實的頭盔不知在哪兒丢了,于是父親把自己的黑色筋兜戴在了兒子頭上。

     那是直實的第一次騎馬,十五歲的他渾身顫抖着,腰上的雙刀還沒用過,兩條大腿外罩着的魚鱗甲片上卻已濺滿了血,那是别人的血。

     他緊緊地抓着缰繩,跟在父親的身邊,帶着父親體溫的筋兜讓他的頭皮溫暖了一些。

     父親清點了一下自己的部下,隻剩下十來個人了,他看着四周幽暗的叢林和自己疲勞不堪的馬,輕輕歎了一口氣。

    然後他對兒子說,跟我一起去死吧。

     直實睜大了眼睛無法回答,突然他聽到了從樹林外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仿佛是一支大軍。

    直實把頭埋進馬鬃裡,過了一會兒終于擡起頭,把眼淚抹掉了。

     父親粗糙的大手輕輕地摸了摸兒子的臉,然後緊了緊馬刺,第一個沖出了樹林。

    他此刻感覺父親騎在馬上的背影突然就像個毗沙門天王一樣,身後的十幾名武士也縱馬沖了出去,他們發出奇怪的吼叫,像一群野獸。

    最後直實的馬在打了好幾個圈子以後終于也沖了出去。

     沖出樹林的一瞬,陽光立刻驅散了霧霭深深地刺入了他的瞳孔,他感到就像銳利的箭刺入自己的頭顱一樣痛苦。

    然後他聽到四周全是一片刀劍撞擊的聲音,刺耳,尖銳,四下張望,還看到了不時有火星從帶血的劍鋒上迸出。

    最前頭父親的背影依然挺拔,他左手舉着劍劈殺,好幾個對方的武士被他砍落了馬,誰都不敢靠近他,最終,他所有的部下都死光了,隻剩下父子兩個被上百人圍在了中央。

     父親的馬死了,直實也被從馬上掀了下來,他們徒步走到一棵大樹下。

    父親看了看兒子,臉上露出了一種幸福的笑容,這笑容讓直實一輩子都難以理解。

    然後父親對他說:“我先死,然後你跟着我死,記住,必須自己動手。

    ” 父親脫下了甲衣,露出了鮮亮的胸膛,接着他從容不迫地把佩在腰間的短劍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他一邊切一邊看着兒子,說:“兒子,看清楚了嗎?就是這個樣子,别害怕,一點都不疼。

    ” 他又把劍向下猛切,開了一個幾寸長的口子,然後又把刃口猛地向左一轉,又是一個長長的口子,鮮血這才像一群活蹦亂跳的魚一樣遊出了他的皮膚,染紅了他的身體和甲胄。

    可他繼續保持着那種幸福的笑容,看着兒子,輕輕地說:“兒子,看清楚,你也要像我一樣,就是這個樣子。

    ” 接着,直實看到父親的腸子流了出來,他沒有想到人的腸子居然是如此鮮豔奪目,像一群被塗上彩色的泥鳅。

    這時他才發現父親的滿臉都是豆大的汗珠,痛苦地喘着粗氣了。

    父親突然叫了出來:“快,用你的長劍,砍下我的頭,我受不了了。

    ” 直實吓得手足無措,他抽出了腰間的劍,卻愣愣地站着。

     “兒子,别愣在那兒,快砍下我的人頭,别人正看着我呢,我忍不住了,快。

    ” 直實這才掃視了周圍的一圈人,個個騎着馬,表情沉默嚴肅,仿佛是在給他們的主人送葬。

     他突然想哭,卻又哭不出,他終于舉起了劍,長長的劍刃反射着奪目的陽光,父親看着他,雖然越來越痛苦,卻恢複了那種幸福的笑容。

    劍既然已經舉起,就不可能再放下了,直實揮動了手臂,劍最後是以慣性砍到了父親的脖子上的,鋒利的劍刃切開了父親的脊椎骨,他能清楚地聽到骨頭裂開的聲音。

     “兒子,别停,要一劍就把人頭砍下來。

    ”這是父親最後的一句話。

     十五歲的直實終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就像鋸木頭一樣在父親的脖子裡抽動利劍,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父親的人頭砍了下來。

     他隻感到自己的劍突然失去了目标,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而與此同時,父親的人頭也掉到了地上,被砍斷的脖子裡噴出了許多血,濺在了直實的臉上,而父親的雙手仍有力地握着短劍深深地刺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看到父親失去了頭顱的身體抽搐了幾下,居然沒有倒下,依然保持着盤腿而坐的姿勢,而父親掉在地上的人頭,則仍舊以那種幸福的笑容看着自己的兒子。

     他看着自己的父親,然後又看了看周圍的人們,他還是想哭,可還是哭不出來。

    他對他們說,求求你們,幫我埋了我父親。

    那些沉默的武士點了點頭。

     然後,他也脫下自己的筋兜,剝去衣服,露出了十五歲還未成熟的身體。

    他也像父親一樣把沾着父親的血的劍撿了起來,把劍尖對準了自己的腹部。

     陽光奪目,他閉上了眼睛。

     “你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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