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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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霍桑的小說《紅字》。

    ” 在寒冷的冬夜裡,聽着這個凄慘的故事,我不禁想起了《紅字》中的海絲特,還有她胸前的那個紅色的“A”字。

    海絲特甯死不肯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把女兒看作是主賜給她的天使,為此她願意承受任何痛苦。

    那麼幾百年前荒村的胭脂呢?她是中國版的《紅字》?還是真的懷上了丈夫留給她的鬼胎? “從此,胭脂母子倆受盡了歧視和侮辱,她一個人将孩子帶大,将兒子送去讀私孰。

    十幾年後,胭脂終因操勞過度而死,但她的兒子考中了科舉,從秀才到舉人再到進士,金榜提名成為天子門生。

    後來,他母親胭脂的事迹傳到了皇帝耳中,皇帝也被這個故事所感動了,便禦賜貞節牌坊一座,以表彰胭脂的德行。

    ” 沒想到胭脂的故事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我低頭向山下的荒村望了望:“原來如此,那麼現在村口的貞節牌坊就是給胭脂的?‘進士第’也是胭脂的兒子建造的?歐陽先生您,還有小枝——你們都是胭脂的後代?” “沒錯。

    這支笛子正是我們家祖上傳下來的。

    ” 我看着手中的笛子,再也不敢觸摸它了,立刻交還到了歐陽先生手中。

    我試探着問道:“那麼胭脂的事迹究竟是傳說還是事實?” “誰都說不清楚,但幾百年來荒村人都相信,至少這支笛子是真實的。

    ” 我呆呆地看着歐陽先生的臉,如果胭脂的故事是真實的話,那麼我眼前的歐陽先生還有小枝,豈不都是那個鬼丈夫的後代嗎?難道生活在“進士第”裡的歐陽家族是鬼魂之家嗎?我不禁後退了兩步,腦子裡閃過了歐洲的吸血鬼家族傳說。

     月亮漸漸消失了,一陣帶有海水氣味的寒風吹來,山坡上的我立刻顫抖了起來。

    我提着煤油燈沖下了山坡,在經過貞節牌坊底下時,心裡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

     回到“進士第”裡,我隻覺得這宅子裡的氣氛更加陰森,越看越像特蘭西瓦尼亞的達庫拉伯爵城堡—— 忽然,在黑暗的院子裡,一個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那影子如鬼魅般移動着,讓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經曆過了剛才的考驗,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雖然老宅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神秘,那麼恐怖,但越是這樣就越激起我的好奇心。

    我立刻向那白色影子跑了過去,舉起煤油燈照亮了前面。

     好像是一件白色的睡袍,上面披着黑色的長發——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煤油燈光依稀照亮了她的身體,對,就是她,昨天半夜裡在我隔壁梳頭的女子。

    她似乎非常害怕,跑上了旁邊的樓梯。

     我的心跳越來越厲害,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後,終于在二樓的走廊上抓住了她的手。

    但我的手立刻就像觸電一樣彈開,因為她的手臂冰涼冰涼的,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但她還是停了下來,忽然一陣寒風吹來,一頭漂亮的黑發微微飄起。

     “你是誰?” 我戰戰兢兢地輕聲道。

    她緩緩地回過頭來,那張蒼白的臉暴露在煤油燈的光線下——小枝! 天哪,我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小枝。

    她面色蒼白,嘴唇有些發紫,顯然是被寒冷的北風凍壞了,原來她身上隻穿着一件睡袍而已。

    我立刻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

    我緊緊地摟着她的肩膀說:“你怎麼了?半夜裡穿着睡袍走出來,這麼冷的天當心着涼。

    ” 她雙眼無神地看着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撫摸着她那一頭青絲,有些心疼地說:“你摸摸你自己的身體,渾身都凍得冰涼,何苦呢?” 可小枝還是不說話,表情顯得有些怪異和緊張,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和鼻子,那冰涼的手指讓我感到心悸。

     我搖了搖她的肩膀說:“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 小枝立刻緊張了起來,一下子掙脫了我的懷抱,像隻小野獸一樣沖下了樓梯。

    我緊緊地跟在她後面,卻在下樓梯的時候一腳踩空摔了一跤。

     當我掙紮着爬起來的時候,小枝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地上隻留下我那件外套。

    我看了看她樓上的房間,燈已經熄滅了。

     回到自己房間裡,我合衣蜷縮在木榻上,眼睛半睜半閉地對着那張屏風,腦子裡卻想着剛才小枝的奇怪表現。

    那麼說來,昨天後半夜在隔壁房間梳頭的女子也是她了,可她為什麼要半夜裡跑出來呢? 我眼前又浮現起了小枝那無神的雙眼,她剛才的神智似乎不是很清楚,仿佛迷迷糊糊還沒睡醒的樣子。

    忽然,我想到了自己一部小說裡的内容,難道小枝是在——夢遊? 對,隻有這個可能了。

    小枝的臉上寫滿了茫然,即便她睜着眼睛,大腦還是處于睡眠狀态——這一切都符合夢遊的特征。

    她自己并沒有意識,她隻是做了一個夢,而她的身體就如做夢一樣走到了外面。

     我長出了一口氣,沒想到小枝還有夢遊的毛病,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吧。

    荒村真是個讓人發瘋的地方,我實在太累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清晨七點,我睜開眼睛。

    光線透過窗戶紙照射在屏風上,使這古老的房間有了一些生氣。

     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原以為荒村之行會浪漫而有趣,現在卻令人恐懼到了極點,我決定現在就離開荒村。

     小枝在古宅的前廳裡,她的臉色還可以,看不出昨天半夜夢遊的樣子,我想還是不要說破的好。

    我擡頭看了看“仁愛堂”匾額下的畫像,畫像裡的明朝男人也在看着我,他應該就是胭脂的兒子吧,那麼他的父親真是個戰死的鬼魂嗎?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迅速吃完了早飯。

     “你要走了?”小枝已經從我的行裝上看出來了。

     “對不起,我不應該來荒村,更不應該打擾你們家平靜的生活。

    ” “我知道你待不久的。

    ”小枝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說:“你還會來荒村嗎?” “不知道。

    ”我看着她單純的眼睛,心裡卻想起了昨晚山坡上的月亮,“那麼你呢?等你在上海的大學畢業了以後,還會回到荒村嗎?” 她的眼神似乎很亂,壓低了聲音回答:“我一定會回來的,就算死在外邊我也要回家。

    ” 我忽然一顫,她的這句話讓我感到有些怪異。

    這時我聞到了一股蘭花腐爛時特有的氣味,是從小枝的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湧進了我的鼻孔與肺葉,讓我的心底也酸澀了起來。

     我緩緩地走到了“進士第”的大門口,站在高高的門檻邊,盯着小枝的眼睛說:“也許,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保重吧。

    ” 小枝的眼睛還是那樣憂郁,她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我已跨出了古宅的門檻。

    我不敢回頭去看,隻是低着頭向前走着,想要消除心底所有的塊壘。

    我來到了那塊貞節牌坊底下,擡頭仰望牌坊上的四個字——“貞烈陰陽”,忽然覺得有些嘲諷和可悲。

     我搭上一輛小卡車回到了西冷鎮。

    但去上海的那一班大巴已經開走了,下一班車要等到下午四點。

     下午,趁着還有幾小時的空檔,我來到了西冷鎮文化館,冒失地找到了館長。

    我沿用小枝給我編造的身份,自稱是來此考察曆史和民俗的,館長顯然被我蒙住了,我把關于荒村貞節牌坊的疑問全都說了出來。

     文化館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他沉思了片刻,從倉庫裡取出了一張拓片。

    所謂拓片,就是把碑文或刻闆用紙和墨複制下來的文本,相當于古代的複印件。

    我粗看了一下這張拓片,密密麻麻很長的文字,是從古代的碑刻上拓下來的,自然沒有一個标點符号,讀起來極費眼神。

    我凝神屏息,像是在推理破案一樣,逐字逐句地研究,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總算看明白了這張拓片。

     現在,我用白話文簡要叙述一下拓片記載的内容—— 明朝嘉靖年間,東南倭患嚴重,荒村人歐陽安被征召入伍,他在臨行前與新婚不久的妻子約定,三年後的重陽節必然回鄉團聚,若不能相見,則雙雙殉情以明志。

    然而,三年後的重陽之期已至,歐陽安仍在千裡之外的廣東打仗,他知道自己已肯定無法履行約定,便決心在戰場上求死以殉情。

    重陽之夜,官軍與倭寇戰事激烈,歐陽安沖在隊伍最前列,結果身中數箭,當即倒地不起。

    但歐陽安并沒有戰死,隻是身受重傷昏了過去,後來被當地漁民救起,撿回了一條命。

    當歐陽安傷勢痊愈準備回家時,官軍與倭寇又發生了激戰,一名倭寇大首領落荒而逃,正好與歐陽安狹路相逢。

    歐陽安一刀砍下了倭寇首領的人頭,沒想到因此而立下了大功,被朝廷賞賜了一個官位。

    不久,倭寇之亂平定,歐陽安衣錦還鄉,當他回到荒村老家時,卻發現妻子已按照他們的約定,在重陽之夜懸梁自盡而死了。

    歐陽安痛不欲生,肝腸寸斷,無法再獨自苟活于世。

    但他還想最後再看妻子一眼,便偷偷地挖開了妻子的墳墓,打開棺材一看,卻發現妻子的屍體居然完好無損,旁邊還有一支笛子。

    于是,歐陽安蓋起了深宅大院,把妻子的棺材擡回家中。

    此後幾年,歐陽安一直深居簡出,把妻子的棺材藏在家裡,每年重陽節及春節前後,他都會在半夜裡吹響那支從妻子棺材裡取出的笛子。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小年夜,歐陽安又一次吹響了笛子,奇迹終于出現,從妻子的棺材裡發出了某種奇怪的聲音,他打開棺材蓋一看,妻子竟然已悠悠地醒了過來。

    歐陽安欣喜若狂,他把妻子抱到床上,每日喂她以稀粥,終于使妻子恢複了健康。

    複活後的妻子依然年輕美麗,他們夫婦重新過起了平靜的生活,甚至還生了一個兒子。

    後來,他們的兒子考中了進士,在京城殿試中名列前茅,皇帝聽說這個故事後也感動不已,便禦賜一塊貞節牌坊給荒村,牌坊上“貞烈陰陽”四字正是嘉靖皇帝親筆提寫,牌坊樹立後不久,歐陽安和妻子便幾乎同時去世了。

     看完拓片,我完全被震懾住了,眼前總晃動着那些模糊的碑文,我揉了揉眼睛:“這張拓片是從哪裡來的?” “這是一篇墓志銘。

    ” “墓志銘?”我馬上聯想到了荒村附近的一大片墳墓,“是歐陽安的墓志銘?” 館長點了點頭說:“二十年前,荒村附近有一座明代的古墓,遭到了盜墓賊的盜掘。

    荒村的小學教師歐陽先生報了案,考古隊立刻趕來進行搶救性發掘。

    歐陽先生是墓主人的後代,又是報案人,所以他随同考古隊一起參與了發掘,當時我也在場。

    考古發掘發現,古墓裡葬着一男一女兩具骨骸,還有一塊保存相對完好的墓志銘。

    刻有墓志銘的石碑被送到了市博物館收藏,當時我給這塊墓志銘做了一張拓片,保存在鎮文化館裡,就是你看到的這一張。

    ” 一男一女兩具骨骸?那就是歐陽安和胭脂了?原來他們真的存在,竟連屍骨都發現了,想到這裡我就不寒而栗了:“墓裡還有其他東西發現嗎?” “大部分随葬品都被盜墓者拿走了。

    但在發掘現場找到了一支笛子,就放在兩具墓主人屍骨的旁邊,保存相當完好。

    ”館長忽然歎了口氣,“可惜的是,當時發掘現場很混亂,我們沒有控制好局面,那支笛子出土不久就神秘地失蹤了,是那次發掘最大的遺憾。

    ” 一支幾百年前的笛子?我的後背心有些發毛了:“館長,歐陽先生看過這篇墓志銘嗎?” “他當然看過,他是墓主人的後代,參與了所有的發掘過程,做這張墓志銘拓片的時候他也來幫過忙。

    我記得他當時非常驚訝,因為這篇墓志銘裡記載的内容,是所有關于荒村貞節牌坊的傳說中所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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