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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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會回來的。

    對不起,阿牛。

    ” 阿牛沉默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卻始終沒說話,他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終于一把扯碎了新郎的衣服,然後狂奔了出去。

     第二天,人們發現了阿牛上吊自殺的屍體。

     小乙把這封信交給驿站以後的第二天,驿馬就把信放在公文中一起帶到了州府。

    那裡的驿站一看這封信的收件人是個村婦就知道是封家書,但那年月都要講點職業道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

    隻等下一班到南方去的郵驿,可是那時候的公文絕大部分都上京城,所以一等就是三個月,等來了一班去四川的公文,其實這所謂的公文也不過是某個将軍寫給老婆的家書罷了,雖然四川離小乙家鄉相距很遠,但總之也算是南方,就一起帶了出去。

    郵差騎着馬過了黃河,到了京城,又翻過了秦嶺,走上了難于上青天的蜀道,曆盡無數險山惡水,足足走了三個月,換了十多匹馬才到了成都。

    成都驿站在一個月後又把這封信轉到了渝州,也就是現在的重慶,在那兒上了一班郵船,走長江的水路。

    到了白帝城,有個被貶又被皇帝召回的詩人上了郵船,詩人氣宇軒昂地站在船頭,兩岸的猿猴不停地叫着,隻用一天工夫就穿過三峽到了江陵,于是他寫下了一首脍炙人口的詩。

    詩人離開了船後,船速又放慢了,又花了三個月時間過武昌的黃鶴樓,湖口的石鐘山,當塗的采石矶,潤州的金山焦山,從那裡入大運河,過了姑蘇城外的寒山寺,直到杭州的錢塘江邊。

    杭州驿站收下了信,可由于富春江發大水沖壞了驿路,隻能走海路,于是上了一班去廣州的郵船,在海上飄了兩月才中途下船,直奔小乙的家鄉了。

    總共花了一年時間,這在當時已經算是快的了。

    如此算來,一百八十兩銀子也不算貴。

     又過了十八年,小乙和翠翠的兒子二十歲了,簡直又是一個小乙的翻版。

    翠翠還給兒子張羅着讨了新媳婦,如今翠翠也做婆婆了。

     翠翠早就賣掉了豬和雞,每天沒日沒夜地織布,然後到城裡賣錢,就是為了供兒子從小在教書先生的私塾裡念書,兒子很聰明,十歲的時候就會把小乙的信全文一字不差地念給翠翠聽了。

    爾後幾乎每天晚上翠翠都要兒子念一遍那封信,她百聽不厭,兒子一天不念信,她就好像生活中少了點什麼。

    兒子長大了,翠翠卻因超負荷的工作未老先衰了,她隻有四十歲,卻像五十歲的人,滿頭白發和皺紋,她的年輕美貌也隻能成為記憶了。

     她從沒有改嫁,她在等小乙,一等就是一輩子。

     “翠翠,你看誰回來了?”教書先生對她說。

    一隊人正敲鑼打鼓地向她家走來。

    “是小乙,”翠翠叫了起來,“是小乙當了大官回來了。

    ” 她興奮地迎了上去。

    卻不是,盡管騎在馬背上的這張臉與小乙是那麼相像,是兒子。

    兒子進京趕考中了狀元,衣錦還鄉了。

     但翠翠卻似乎不認識兒子了,她一把抱住他,叫着小乙的名字,她從懷裡取出了多年來一直深藏着的信:“小乙,你終于回來了,這麼多年了,我好想你,看,這是你寫給我的信,我們有個兒子,還有了兒媳,很快就會有孫子的。

    我們的兒子很有出息,他進京趕考了,他會中狀元的。

    ” “娘,是我啊,我中狀元了。

    ”兒子說。

     “你是小乙,你做大官了。

    ” 翠翠瘋了。

     十八年前,小乙在驿站裡寄完了信,趕在天亮前回到了軍營。

    當他翻過栅欄,以為萬事大吉的時候,卻發現部隊正整裝待發,準備在天亮前偷襲敵軍。

    監軍在點名,正好點到小乙的名字,小乙高喊了一聲:“到!”他匆匆忙忙地跑向隊列。

     “站住,你遲到了。

    ”監軍嚴厲地說,“根據軍法第六條第三款:出發前點名有遲到者一律就地正法!來人,把他綁了。

    ” 小乙被五花大綁起來,他想叫,他想說自己隻不過是去給媳婦寄了一封信,但他的嘴被破布塞住了。

    他被押到了閱兵台上,他看着下面白色的雪地上站着黑壓壓的好幾萬人,都鴉雀無聲。

     這時太陽升起了,從東方,在山巅之間,那輪火紅的東西像是個出生的嬰兒一樣升上天空。

    小乙想:我要是有個兒子就好了。

    太陽越升越高,照亮了他的臉,忽然他飛了起來,高高地飛了起來,他離地面越來越遠,他見到地上躺着個沒有腦袋的死人,那就是他自己。

    鮮紅的血濺滿了雪白的地面,像一朵冬天的梅花,特别美。

    拿大刀的劊子手把他的人頭高高地舉起。

     小乙飛得離太陽越來越近了,他突然想到了驿站,大約現在,郵差大哥已經帶着他寫給翠翠的信出發了吧。

     一路平安,我的一封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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