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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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 不斷在心底念這兩個字,拼命抑制激動的情緒,隐藏在平靜的表情之下,更不能讓身邊的鷹犬們察覺——她從來都不相信這些人,不相信白展龍貓頭鷹似的眼睛,更不相信這些蓋世太保們的忠誠,無論對她的家族抑或對她的愛人。

     現在,她必須要冷靜沉着,絕不能輕易暴露自己。

    她就是一個小秘書,平凡的醜小鴨,一枚無足輕重的卒子。

     可是淚水,就連淚水,都無法控制地要分泌出來! 她隻能仰頭拼命眨眼睛,迅速從腦中删除他的臉龐他的目光他的聲音,迅速删除剛才雖然短暫卻幸福得讓她要暈倒的時光——就當沒有見到他,就當沒有來過這裡,就當這隻是一個神秘美好的夢。

     終于,她被送出了“狼穴”地獄,有輛商務車等着她,在兩名基地保安陪同下,開出森林深處的小道。

    為避免他人懷疑,她始終低頭不看窗外——也為隐藏自己紅紅的眼眶。

     商務車開出崇明島,通過大橋與隧道回到大陸,穿越浦東的曠野與樓房……“狼穴”已被遠遠抛在身後,她究竟是離他越來越遠,還是越來越近? 下午一點多,回到鋼鐵森林的陸家嘴,天空集團寫字樓門口,她被司機粗暴地趕下車。

     終于,在熙熙攘攘的馬路上,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哭出來了。

     再也不需要壓抑情緒,不需要戴着厚重的面具。

    一年來累計的數公升淚水,沖破嚴防死守的眼眶,流淌在平凡的臉上。

    不會有路過的人多看她幾眼,更不會有人來施舍廉價的同情。

    她隻得獨自一人流浪,用嘴唇品嘗眼淚的滋味,填充饑腸辘辘的身體。

     哭了五分鐘,她才擦幹眼淚,過馬路吃了碗味千拉面。

     今天不用上班,她坐上地鐵——從對面玻璃看到自己的臉,一個疲倦的女上班族,那麼陌生那麼不值一提,連自己都會遺忘這張臉。

     忽然,對面車窗依稀多了張臉,正與自己的臉緊緊重合,同樣平凡同樣不引人注目,卻是她日思夜念永不忘記的臉。

     他的臉。

     今天,是最近第二次看到他的臉,卻在那座地底監獄中,他為什麼又要把自己關到那種地方?難道已徹底變成另一個人? 幸好,他沒想象中變得那麼多,至少不是傳說那麼變态,更非吃人的專制惡魔。

    當他與她的四目相對,他依然是那個小職員的高能與監獄裡的古英雄,眼底依然閃爍天生的單純品質,嫉惡如仇愛憎分明,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男人。

     自己的表現還算不錯——當白展龍叫她去“狼穴”,她就已在心底打定主意,必須借這個天賜良機,把牛總自殺的真相說出來。

    同時還要讓他注意到她,雖然這有很大難度——自己不再是混血美人莫妮卡,男人怎能記住一個相貌平凡的女人?除非她有超凡的氣質,某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優點,比如簡·愛的溫柔、堅強與聰明。

     是的,絕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自卑,這都會使他轉眼遺忘了她,因為他的身邊永遠不會缺乏美女。

    一定要充滿自信,不要被普通的相貌束縛勇氣,或許可以恢複當年的氣勢,這種誘人的魅力不僅來自臉蛋,更來自女人的心——她的臉已被徹底改變,但心沒有變。

     無論語言還是目光,她都要體現得無比強大,卻又要拿捏得恰到好處,一定得不偏不倚,千萬不能表現過分,有個至理名言要記住——給男人留點面子,他會對你更感興趣。

     看來今天已經做到,他感覺到了她的與衆不同,甚至最後給了她一句誇獎! 至于他的讀心術,她從來沒有懼怕過,就讓他看到一點點吧,隻要不是關于身份的秘密。

     可是,他身邊的那個人呢?叫白展龍的中國區助理,在牛總自殺離世之後,姓白的俨然已是這裡的第二号人物。

    他對她的目光充滿懷疑,難以改變他的看法——隻要他對行政部說一句話,她就會被開除走人。

    而這已是最輕的懲罰,說不定還會有某種卑鄙手段。

     不,直覺告訴自己:“我會留下來的!” 因為,她熟悉他的眼神。

     她知道他一定會相信她的。

     腦子飛速旋轉之時,她已下車回到地面,冬日陽光灑到臉上,蒸發最後的眼淚。

     回家——鑽進擁擠狹窄的弄堂,在迷宮般的石庫門房子,爬上三層搖搖欲墜的樓梯,打開一間蝸居的鬥室。

     她喜歡這個家。

     勝過從前紐約的私家莊園裡任何一棟豪華别墅。

     疲憊不堪地脫掉受罪的高跟鞋,坐倒在占據半個屋子的床上,喃喃自語:“你會再見到我的。

    ” 幾分鐘後,她卻沒有睡着,反而起身來到鏡子前,看着這張陌生的臉。

     鏡子裡的人是誰? 她不認識。

     她不認識自己的眼睛:雖然還是雙眼皮,卻比從前小了一圈。

    再也沒有明亮神秘的雙眸,絲綢之路的深眼窩,睫毛也稀疏短少很多。

    這雙平庸暗淡的眼睛,無法再吸引許多男人的眼睛,更不可能為她赢來玫瑰與巧克力。

     她不認識自己的鼻子:已經沒了高挺的鼻梁,更沒有完美翹皮的鼻尖,而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輪廓,從立體的西洋浮雕變成平面的中國畫。

     她不認識自己的嘴巴:已經沒有細長性感的唇線,更沒有恰到好處的精緻下巴,嘴唇縮小了五分之一,又加厚了九分之二。

    再也不能令人神魂颠倒,也不能說出柔軟的情話,隻能用來顯示自己的聰明和堅強。

     她不認識這張臉上的一切。

     盡管還是從前的輪廓,盡管身材幾乎沒有改變,盡管眼眶裡鑲嵌的還是烏黑的眼球。

    可是,這臉上的零件大多已經更換,原來引以為傲的混血特征,被橡皮擦全部抹去,抹平了立體的鼻梁與眼窩,抹消了近乎透明的潔白肌膚,抹去了她天生的驕傲與自信。

     這個與衆不同的混血兒,已變成真正的中國人種,就像五千年栖息在黃土高原的女人。

     她的名字已不叫莫妮卡,更不是什麼藍靈(那隻是死去的亡魂),而是兩個字——平凡。

     假設許多年後自己還活着,她将再也無法回憶起,當年神秘美麗的容顔,混血兒深邃烏黑的雙眼,那頭略帶波浪的秀發,隻剩下一張年老色衰的平凡的中國老太太的臉。

     淚腺,再度被記憶與想象刺激,分泌出海水般古老的液體,輕輕滑出不再美麗的眼睛。

     她在為自己哭泣,也在為那個人哭泣,因為他再也無法擁有從前的莫妮卡了。

     當她剛剛擁有這張臉,還是感到萬分幸運的,感謝命運恩賜從地獄回歸人間。

    但很快她就開始讨厭這張臉,因為她總是不停地回憶從前,回憶少女時代鏡中的自己,回憶永遠都是衆人焦點的自己,回憶總是被男人們競相偷看幾眼的自己,回憶剛認識他時的光彩照人的自己,回憶2009年9月那個美好夜晚的自己。

     現在的這張臉卻不是自己——不是記憶中的自己,而是完全的陌生人,走在大街上轉眼就會被遺忘的陌生人,千千萬萬人中最普通最平常的陌生人,注定要被世界忽視的陌生人。

     她從拒絕出門見人,到拒絕照鏡子看自己,直到整天用被子蒙着頭,弄來一張金色面具戴在臉上。

     然而,是一個人讓她改變了想法。

     他就是牛總。

     牛總像父親一樣安慰她,并給予她一個機會,讓她可以再次見到那個男人。

     于是,她被迫接受了這張臉,總比戴着一張魔鬼的臉去見他好吧。

    她漸漸适應了這張臉,适應戴着這張陌生的臉,去見陌生或者熟悉的人們,适應把眼睛和心靈藏在這張臉背後,适應别人對自己的視若無睹,适應被大家忽視與輕蔑地拒絕。

     因為,這就是生活。

     雖然殘酷,但卻真實的生活。

     有時候,她會喜歡這張臉,似乎看來普通的臉上,也埋藏一些小小的可愛,尤其當她面對鏡子微笑。

     此刻,鏡子裡陌生的中國女孩,擦去挂在腮邊的淚水,給自己一個燦爛的微笑。

     狼穴。

     夜幕降臨,窗外寒冷陰森,大片枯黃葉子凋零,隐隐響起凄慘狼嚎。

    仰望神秘星空,今夜星辰閃爍的眼睛,是不是化為幽靈的莫妮卡?她在那個世界還好嗎?混血眼睛是否依然看着我?可惜,我看不到天堂,隻看到519米下的地獄,人工制造的夜空幻景。

     窗内是溫暖如春的卧室,痛苦地倒在巨大的床上,像擁有無上權力的帝王,即将餓死在自己的宮殿内。

     我已好多天沒上過地面,沒真正曬過太陽。

    我已徹底遠離人間,将自己宣判為終身監禁,每天封閉在地下城堡,依靠專用網絡和光纜,掌握集團資訊,發布各種命令。

    集團高管想要見我,必須到崇明島上來,深入戒備森嚴的地下,就像探望一個囚犯。

    我已實現對美國總部的遙控,所有超過一億美元的支出,都必須經過我的電子簽名。

     越來越感覺自己不像一個人,而是一部機器,一部統治别人的機器,沒有血肉也沒有靈魂,僅僅為了統治而統治。

     今天中午,在“狼穴”辦公室見到那個女孩——叫什麼來着?藍……藍靈!不是蘭陵王的“蘭陵”,而是藍天的藍,靈魂的靈——聽起來像“藍精靈”? 白展龍極力勸說,一定要把藍靈除掉,或動用某些手段,強迫她說出真實身份——為何冒名頂替一個死去的人?白展龍完全不相信藍靈說的那套,他說藍靈與牛總以及畏罪自殺的馬小悅,三個人其實是一丘之貉,現在其中兩人已死無對證,她自然可以胡編亂造為自己開脫。

     但我沒采納白展龍的建議,不管藍靈是否說謊,至少她給我的感覺不壞——為何不相信醜小鴨,而偏信大美女?最近兩年的經驗告訴我,往往後者更不可相信。

    最讓我猶豫不決的是,她眼裡有種熟悉的感覺,讓我總是處于回憶狀态,卻又無法回憶起什麼?她的說話方式雖然直接,卻不讓我反感與厭惡。

    以我現在的脾氣,換成别人早就被我開除了,對她卻一點情緒都沒有。

    她的任何話語,都讓我感到有理,即便是對我的冷嘲熱諷。

     總之,她讓我想起一個人。

     你們一定猜錯了,我想起的這個人是——簡·愛。

     簡·愛小姐不會傷害到羅切斯特先生。

     我相信自己的感覺,決定把她留在公司,暫時還是秘書崗位,即便她是個冒牌貨。

     晚飯前,我收到一封信——寄到陸家嘴的天空集團寫字樓,在那裡經過嚴格檢查,确保信裡沒有危險物品,比如炭疽病菌之類,這樣的行刺方式并不罕見。

     這封信由專人送到“狼穴”,在地下經過第二次檢查,除了信紙上的字,其他都被仔細查過。

    這封航空挂号信來自遙遠的美國,信封上沒有寄信人地址和名字,隻用英文寫出集團辦公樓地址與“GAONENG”以及我的頭銜,郵戳依稀可辨阿爾斯蘭州,時間是一周之前。

     美國——阿爾斯蘭! 那不是關押了我一年監獄的地方嗎? 從那座荒漠中的監獄,到這座地底下的監獄,并不遙遠。

     難道是我在肖申克州立監獄的獄友寄的? 那裡的罪犯們沒有一個不記得我,并非天空集團大老闆身份之故,而因為我是越獄成功的英雄。

     監獄裡還有我的朋友嗎?十二宮殺手老傑克?研究GREATOLDONES的“教授”?還是嚎叫比爾?跟我打籃球的黑大個華盛頓? 既然經過嚴格檢查,我便放心地打開信封,抽出那張密密麻麻寫滿的信紙。

     然而,信紙上寫的卻是漢字。

     那些字看起來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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