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紅籃

關燈
常年住客,在抵達斯高圖畫展後不久突發癫痫,當即被送往薩拉索塔紀念醫院。

    至于目前的狀态,文章裡沒有提到。

     明尼蘇達州來的親朋好友們都知道,在剛剛過去的那一晚中,我揚名天下,卻有—位好友辭世。

    他們會偶爾說說笑話,爆發出笑聲,又朝我瞥一眼,留意我是否介意,到了九點半,吃下去的炒雞蛋好像沉在胃裡的鐵砣,我的頭也痛起來了——差不多是一個月以來的頭一回。

     我向諸位緻歉,起身上樓。

    我在房裡留了一隻小包,但昨夜沒有睡在這個房間。

    洗漱套裝包裡有幾片剃須刀,還有一片專治偏頭痛的佐米格。

    如果頭痛欲裂,吞下它也無濟于事,但如果剛有苗頭就及時服用,通常還管點兒用。

    我從吧台冰櫃裡取出一罐可樂,就着藥吞下去,剛想離屋,卻看到房間電話機上的燈在閃。

    差點兒就不管它了,可我突然想到,那或許是懷爾曼打來的呢。

     結果留言竟有六七條。

    前面四條都是道賀,恍如落在錫皮屋頂上的小球,聲聲砸在我首次疼痛的腦海裡。

    第四通電話是傑米打來的,我都等不及聽完就摁下了6鍵,直接跳轉到下—通。

    現在沒心情聽那些。

     第五個留言,果然來自傑羅姆·懷爾曼,聽上去,他又累又暈。

    “埃德加,我知道你早就定好了後幾天的安排,要陪家人和朋友,我真他媽的不想問你這句話,但我們能不能今天下午在你屋裡碰頭?我們需要好好談談,我是說真的。

    傑克陪我在殺手宮這兒待了—夜——他不想讓我單獨守夜,這孩子簡直太好了。

    我倆起得很早,去找她一直念叨的紅色野餐籃,然後……好吧,我們找到了,就算遲,也好過永遠不找,對嗎?她想讓你留着它,所以傑克把它送去濃粉屋,房門沒有鎖,而且,仔細聽着,埃德加……有人進去過。

    ” 接着,錄音裡隻有沉默,但我聽到他的呼吸聲。

     “傑克吓得不輕,你也得準備好接受打擊,朋友。

    不過,你大概已經猜到什麼了……” 哔一聲啊起,第六個留言自動播放。

    仍是懷爾曼,現在他氣得要命,聽上去反而更像他本人了。

     “該死的錄音怎麼那麼短!潘多拉的臭屁貨!唉!埃德加,傑克和我馬上要去威克斯勒修道院。

    那兒……”他停頓了一下,才能把話說完,“她想讓那兒操辦葬禮。

    我一點前會回島。

    你進屋前,務必務必要等我倆到場。

    我決不想添亂,但你看到那個籃子、還有留在你二樓工作室裡的東西時,我希望在你身邊,我不喜歡裝神弄鬼,但懷爾曼不願意在這該死的誰都能聽到的錄音電話裡說清原由。

    對了,還有—件事,她的某個律師打過電話來,在錄音上留言說——當時我和傑克都在天殺的閣樓上呢,他說我是她的惟一繼承人。

    ”停頓一下,“又中頭彩了,”又是停頓,“所有的東西都歸我了。

    ”再是停頓。

    “操死我吧。

    ” 留言就是這些。

    

3

我摁下O鍵,轉到酒店接線員。

    她讓我稍等片刻,便報出了威克斯勒修道院喪葬廳的電話号碼,撥通後,由機器人接聽,報上一串着實令人震驚的、關乎死亡的服務項目(棺材展示廳,請按5),我得等它說完,這年頭,大活人開口總得排在機器後面,謹以蠢蛋大獎獻給受不了二十一世紀的大蠢蛋們。

    等的時候,我在琢磨懷爾曼的留言,房子沒鎖?真的嗎?車禍後,我的記憶力是不太可靠,但習慣是不會輕易改的,濃粉屋不屬于我,父母從小就教育我,要格外留心地對待别人的東西。

    我非常肯定,我把房門鎖好才走的,所以,如果有人進去過,為什麼門不是被強力撞開的呢? 刹那間,我想到一身濕裙的兩個小女孩——面容腐毀,嗓音恰似在屋下摩擦的海貝——便又戰栗着拂去這一印象。

    她們隻能是想象,難道不是顯而易見嗎?緊張過度的大腦制造出的幻景。

    而且,就算不是幻象……幽靈也無需打開門鎖,不是嗎?她們隻需輕飄飄穿門而過,或是從地闆上飄然浮出。

     “……如果需要人工服務請按O。

    ” 上帝啊,我差點錯失良機,我趕忙摁下O,聽到幾段歌聲,隐約唱的是“敬請等候”,然後,有人說話了,柔和的腔調倒很專業,好像那就能幫到我似的。

    我很想怒罵“是我的手臂在打電話!它就沒有過體面的葬禮”!再咣當下挂斷電話。

    沖動雖強烈,但我終于沒吼,而是托起話筒,在右眼眉上揉了揉,然後問,傑羅姆·懷爾曼是不是在那兒。

     “請問他代表哪位亡故者?” 噩夢般的景象在我眼前浮現:一屋子都是沉默的死者,而懷爾曼在說:法官大人,我反對。

     “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

    ”我說。

     “啊,當然。

    ”電話那頭的人好像熱心起來,暫時變得像真人了。

    “他和一位年輕友人剛走出去——他們得趕回去寫伊斯特雷克女士的訃告,我相信是這樣,我可以為您留個幾信。

    您能等—會兒嗎?” 我等了。

    “敬請等侯”的歌聲又開始了,等了好半天,承辦掘墓的人才回來。

    “懷爾曼先生問你是否願意和他,以及……厄……坎多力先生,如果可以的話,今天下午兩點在您杜馬島的寓所裡碰面?他還囑咐您:‘如果你先到,就留在門外等。

    ’您聽清楚了嗎?” “是的。

    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不,他沒說。

    ” 我謝過他,挂了電話。

    就算懷爾曼有手機,我也從沒見他帶過,而且我也不會記得号碼,但傑克有手機。

    我在錢包裡翻了半天才找出記有号碼的紙條,電話撥通了,鈴響一聲就轉接到了語音信箱,這便是告訴我,要麼對方關機了,要麼電話壞了,傑克可能忘了充電,也可能忘交賬賤單了。

    都可能。

     傑克吓得不輕,你也得準備好接受打擊。

     你看到那個籃子時,我希望在你身邊。

     但我已經能猜到籃子裡會有什麼了,同樣,我懷疑懷爾曼也不會吃驚。

     不會太吃驚的。

    

4

明尼蘇達的親友勢力團一言不發地坐在灣島觀景餐室的長桌旁,帕姆還沒站起來,我就已猜到他們趁我不在時談論了些什麼。

    他們開了個會。

     “我們就要回去了,”帕姆說,“具體說,是大部分人馬上就走。

    斯勞蔔尼克夫婦已經安排好了,趁這次南下去迪斯尼樂園玩兒;賈米森夫婦要去邁阿密——” “我們也跟他們一起去,爹地,”梅琳達插嘴說道,正挽着裡克的胳膊。

    “我們可以從邁阿密直飛奧利,比你訂的回程票還便宜點呢。

    ” “我還付得起機票錢。

    ”我說,但也笑了。

    我感到甜酸苦辣混合成奇特的感受:釋懷、失望和害怕。

    與此同時,又分明感到那隻攫緊腦筋的手松開了,并漸漸遠去。

    就在那一瞬間,劇烈頭痛的先兆消失了。

    可能是佐米格的藥效開始了,但那玩意兒通常不會立竿見影,就算有咖啡因慫恿它快速起效也不會如此神速。

     “今天早上有沒有懷爾曼給你的消息?”卡曼低沉地問。

     “有,”我說,“他在我的電話裡留言了。

    ” “他怎樣?” 好吧,說來話長,可不是嗎?“他在着手……安排葬禮……有傑克幫手……但他也挺難熬的。

    ” “去幫他吧。

    ”湯姆·賴利說,“這該是你今天的活兒。

    ” “是,說得正是。

    ”布仔也幫腔,“你自己也要節哀順變,埃德加。

    眼下,你就别管我們了。

    ” “我給機場打過電話了,”帕姆說,好像我會反對,其實我不會。

    “灣流公司的飛機随時待命,酒店前台也會幫我們安排妥行程。

    讓他們先去忙好了,我們不還有這個上午嗎?問題是,我們幹點什麼呢?” 最終,按照我的原計劃,我們去參觀了睿林藝術館。

     我還戴上了那頂貝雷帽。

    

5

午後較早時,我站在海豚航站樓的登機口和親朋好友們道别了,握手,擁抱,親吻,總嫌不夠。

    梅琳達、裡克和賈米森夫婦已經飛離本港了。

     康複中心女王卡迪·格林以平素的兇悍風格親吻了我,“好好照顧自己,埃德加。

    我愛你的畫,但我更為你現在走路的姿勢感到驕傲。

    你創造了驚人的康複紀錄,我要把你當榜樣,讓那些哭哭啼啼的新病友們好好學學。

    ” “是你太強了,卡迪。

    ” “還不夠強,”說着,她抹了抹眼淚,“事實上,我是個紙老虎。

    ” 卡曼也傾身靠向我。

    “需要幫助的話,别耽誤,隻管聯絡我。

    ” “遵命,”我說,“你可是卡曼博士啊,” 卡曼笑了。

    真像是目睹上帝本人在朝你笑。

    “埃德加,我覺得你還不算完全康複。

    我隻能希望一切都會走上正軌。

    你比任何人都該安全上岸,讓不快樂的往事統統流逝,迎來閃亮的未來。

    ” 我擁抱了他。

    單臂的懷抱不夠圓滿,但他的雙臂足以彌補。

     走在候機坪時,我在帕姆身邊。

    等别人都登機了,我倆在梯腳下又站了片刻。

    她雙手拉着我的手,仰頭看着我。

     “埃德加,我隻能吻你的臉頰。

    伊瑟在看着呢,我不想給她任何誤導。

    ” 她吻了我,又說:“我很擔心你。

    我不喜歡看到你眼圈邊煞白。

    ” “伊麗莎白——” 她輕輕搖搖頭,“是昨晚,但在她來畫廊之前你就有那種神色了。

    即便在你最快樂的時刻也有。

    茫茫然的煞白一片。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更恰當。

    以前我隻見過一次,是在一九九二年,差點錯失大額尾付而丢了生意,你有過一瞬間這種表情,” 噴氣機的引擎嗡嗡響起來,一股熱浪把她的頭發在臉旁吹亂,精心打造的沙龍卷發被吹得更顯年輕、也更自然。

    “埃迪,我能問你點事嗎?” “當然。

    ”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畫嗎?還是說,必須在這裡?” “我想,哪兒都可以吧。

    但在别的地方,會有不同。

    ” 她凝視着我,幾乎像在祈願,“還是那句話,換個環境或許是好事,你不能再有那種煞白的臉色了。

    我不是一定要勸你回明尼蘇達,隻是……或許可以,試試别的地方。

    你願意考慮嗎?” “好的,但在看到紅色野餐籃之前,我是不會考
0.07175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