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杜馬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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顆球。

    幽靈船又露出了一些新的端倪;露出的名字成了“珀爾塞(PERSE)”。

    靈感一閃,我上網Google了這個詞,搜尋結果竟然隻有一條——大概也算得上世界紀錄了吧。

    珀爾塞的原意是暗紫、灰藍,也是英格蘭一所私人學校的名字,男校友都被稱為“老珀”。

    網上資料沒有提及這所學校擁有一條同名船。

    不管是三桅還是幾桅,都沒有。

     最後的這幅畫中,船上的女孩穿着—條綠裙子,背帶交叉在她赤裸的脊背上,而籠罩她全身上下、并漂浮于死氣沉沉的海水上的,全都是玫瑰。

    那畫面惹得人心煩意亂。

     漫步沙灘時,吃午餐時,喝啤酒時,無論有懷爾曼作伴還是獨自一人,我都很快樂。

    畫畫時,我也很快樂,不止是快樂,當我在畫時,甚覺充實,享受着醍醐灌頂般的徹悟,在我到杜馬島以前,我從未用如此本質的方式去領悟世界。

    但當我想到斯高圖力推的新人畫展以及相關的無效瑣事即将走上正軌,我的理智就進入了一級戒備狀态,那可不止是怯場,而是徹頭徹尾的驚惶。

     我開始忘記事情——譬如:點開達瑞奧、傑米或斯高圖畫廊的愛麗絲·奧克發來的電子郵件。

    要是傑克問我,眼看就要在賽爾拜圖書館的格爾巴特視聽禮堂“幹我的大事”了,我是不是很興奮?我就會告訴他,哦耶,沒錯,緊接着讓他到魚鷹鎮加油站把雪佛蘭灌飽,然後就能把他剛剛問我的話忘個精光。

    懷爾曼問我有沒有和愛麗絲·奧克談過該如何把畫作分組懸挂,我就會建議玩一場網球,因為伊麗莎白似乎很喜歡看這種熱鬧。

     然後,距離演講會隻有一周了,懷爾曼說他想給我看點東西,是他為我準備的。

    一些手工藝品。

    “或許你可以站在藝術家的角度給我點建議。

    ”他是這麼說的。

     條紋遮陽傘的陰影下(傑克用電工用的膠帶把傘面上的裂口黏合了),放着一隻黑色文件夾。

    我打開一看,像是那種銅版紙廣告手冊。

    封面上是一幅我的早期畫作,《槐米的夕陽》,其專業感令我頗為驚訝。

    複制印刷的小圖下還寫着: 親愛的琳:這是我在佛羅裡達的成績,雖然我知道你忙得很…… 忙得很下面有—個小箭頭。

    我擡頭看看懷爾曼,他正面無表情地觀望着我。

    在他身後,伊麗莎白呆呆地遙望海灣。

    我不知道自己是對他越俎代庖的舉動感到憤怒,還是因此而如釋重負。

    老實說,二者兼有。

    但我不記得曾告訴過他,有時候我會叫大女兒“琳”。

     “你想用什麼字體都行,”他說,“照我看,這種字體太女孩子氣了,但我的合作者挺喜歡。

    另外,每—份請柬上的名字稱謂都可以改,這是當然啦。

    你在模闆上改一下就行。

    這就是用電腦幹這種活兒的美妙之處。

    ” 我沒答話,隻是翻到下一頁看。

    左邊印着《夕陽中的巫草》,右邊則是《女孩和船№1》。

    圖片下的文字是: ……我衷心希望你能出席我的個人畫展,開幕式定于四月十五日晚七時至九時在佛羅裡達薩拉索塔的斯高圖畫廊舉辦。

    我已為你訂下頭等艙位,教請搭乘法航22号航班,十五日早上八時二十五分飛離巴黎,十點十五分到達紐約,轉乘三角洲航空496号航班于十五日午後一時二十分飛離紐約肯尼迪機場,四時三十分抵達薩拉索塔,将有豪華轎車接機,将你送至麗茲卡頓酒店,十五日至十七日的房間已為你預定。

    
下面又有—個小箭頭。

    我擡頭看向懷爾曼,一臉困怨。

    他還是擺着那張撲克臉,但我能看到他的右額上有根血管在輕跳。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我越了界,咱倆的交情可能玩完了,但總得有人幹這事啊,我已經看明白了,你反正是不打算出手了。

    ” 翻到下一頁,又是兩張炫目的複制圖:《海螺貝的夕陽》在左邊,未命名的信箱速寫在右邊。

    那是非常早期的一幅畫,用維納斯彩色鉛筆面的,但我很喜歡木制信箱旁盛開的花朵——用鮮明的黃色和黑色畫出的蟛蜞菊,而且。

    即便被翻拍成小圖,這幅彩色速寫看起來仍很不錯,好像畫畫的人早就知道自己将大展身手。

    或者說,開始意識到了。

     這頁的文字很簡短。

     如果你來不了,我也很能理解——巴黎可不近呀!——但我熱切期盼你的到來。

     我很生氣,但我不笨。

    是得有誰出手幹這事。

    顯然,懷爾曼已經主動攬下這活兒了。

     伊瑟,我心想,準是伊瑟幫了他一把。

     我原以為在打印小冊的最後一頁還會看到某幅畫的複制圖,但沒有畫了。

    我在最後一頁看到的,深深刺傷我心,令我又驚又愛。

    梅琳達一直是我的難題,我的問題女孩,但從未因此而少愛她半分,這種感受在那張黑白照片裡盡顯無遺。

    照片的兩隻角都皺巴巴的,正中央還有一道折痕。

    它如此陳舊,卻也頗有道理,因為站在我身邊的梅琳達大概隻有四歲,也就是說,這張照片至少有十八年的曆史了。

    她穿着牛仔褲,牛仔靴,還有—件西部風格的小襯衫,藏着頂草帽。

    我們是不是剛從快活山莊回來?她經常在那兒騎馬,那匹小馬是英國設德蘭種,名叫糖糖?我想是吧。

    不管是不是,我們在照片裡并排站在人行通上,背後就是我們早年在布魯克林公園附近貸款買的商品房。

    我也穿着洗白的牛仔褲,白襯衫的袖子卷到上臂,頭發像抹了油般向後梳得光溜溜的。

    我的一隻手裡捏着一罐谷帶啤酒,還帶着一臉的笑,琳的一隻手勾在我的牛仔褲兜裡,也是一臉愛意地仰着頭——那樣的愛啊!真讓我喉頭發緊,眼眶發熱。

    我笑起來,但就像你差一丁點兒就要熱淚迸出時的模樣,在這張照片下寫着: 如果你想和其他的訪客保持聯系,可以給我打電話:941-555-6166,或緻電傑羅姆·懷爾曼:941-555-8191,也可給你母親打電話。

    她會和明尼蘇達大軍一起南下,順便說一句,也會在酒店裡和你碰頭。

    
希望你能來——不管怎樣都愛你,騎小馬的小女孩 爹地 我把那封信、也算是本宣傳冊、或說邀請函合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我不太信任自己,不曉得開口會說什麼話。

     “當然,那隻是粗略草拟的。

    ”懷爾曼試探性地對我說。

    換言之,那一點兒也不像平日的他。

    “如果你不喜歡,我馬上就丢掉它,再做份新的。

    沒闖禍,就不算犯規。

    ” “你不是從伊瑟那兒弄到這張照片的。

    ”我說。

     “不是她,朋友,是帕姆在她的老相冊裡找到的。

    ” 忽然之間,一切都說得通了。

     “你和她通過幾次話了?傑羅姆?” 他驚得一縮身子,“這可有點傷人啦,但或許你有權利這麼做。

    或許可以有六次。

    起先,我告訴她你在這兒有點麻煩,你的身邊有很多人——” “真你他媽的!”我怒吼道,覺得被人耍了。

     “很多人将很多希望和信任寄托在你身上,更不用說金錢了——” “我完全有能力承擔斯高圖那些人投進去的錢——” “閉嘴。

    ”他說,我從沒聽過他用這樣不近人情的口吻對我說話,也不曾看過那樣的眼神。

    “你不是混蛋,朋友,所以别裝得像個混蛋。

    你可以承擔他們的信任嗎?如果他們向客戶承諾推出的新星藝術家既沒有在演講會上露臉,也沒在畫展上現身,你可以補償他們的名譽嗎?” “懷爾曼,我可以參加畫展,隻是這該死的講演——” “他們又不知道!”他也吼了一嗓子,原來他吼起來這麼有底氣,果然能在法庭上把人震懾住。

    伊麗莎白沒有被驚動,倒是幾隻鹬鳥撲啦啦飛起,在水邊撩起一陣褐雲。

    “他們有一種很滑稽的想法,覺得你四月十五日那天根本不會到現場,搞不好還會把那些畫—攬子全帶走,在油水最旺的旅遊時節留下一間間空蕩蕩的展廳,你知不知道?他們每年四分之三的業績都是這時候賺的。

    ” “他們沒道理那麼想。

    ”我說,可臉孔情不自禁地漲成一塊燒紅的磚。

     “沒道理?換成上輩子的你,會怎麼看待這些舉止,朋友?簽了約的水泥供應商到時候不露面,或是管道公司接下你新工地的活兒,開工時卻連人影兒也不見,你當真,我不知道,當真會對這樣的人抱有信心?你會相信他們的那些借口?” 我一言不發。

     “達瑞奧給你發電郵征詢你的決定,可石沉大海。

    他和其他人都打過電話給你,聽到的都是模梭兩可的答複,‘我在考慮呢’。

    如果你是詹米·維斯或代爾·齊胡裡,他們才不會擔心呢,但你不是那些大腕兒啊。

    說得直白些,你不過是走在大街上的無名氏。

    所以,他們把電話打給了我,我也盡力而為——畢竟,我是你他媽的經紀人。

    但我不是藝術家,他們也不是,不完全是。

    我們就像一群手忙腳亂的司機,要運送—個不懂事的嬰兒。

    ” “我明白了。

    ”我說。

     “我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明白。

    ”他歎了口氣,又長又重。

    “你說那隻是怯場,害怕當衆演講,但你可以把畫展撐下來。

    我相信,你心裡多少是相信自己辦得到的,可是朋友啊,我要說的是,我認為你私心裡根本不想出席斯高圖畫展在四月十五日的開幕式。

    ” “懷爾曼,那隻是——” “胡說?是不是?我給麗茲卡頓酒店打電話,問有沒有—位弗裡曼特先生預訂了四月中的房間,人家回複我說,沒有,沒有,一間也沒有。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聯系了你的前妻。

    她的名字已經不在電話簿上了,但你的房産經紀人給了我号碼,因為我對她說,事情有點緊急。

    随後我就發現,帕姆仍然在關心你。

    她真的很想給你打電話,親口告訴你,但她很怕你會發火。

    ” 我無言地瞪着他。

     “自我介紹完畢,我們立馬就進人第一項議程,亦即:讓帕姆·弗裡曼特明白,再過五周,她前夫的大型藝術個展就要開張了。

    第二項議程則有關她前夫在預訂專機和酒店等事宜中放了鴿子,然後她去打了個電話,懷爾曼呢,就提着電話等,充分利用剛剛恢複的視力玩起了填字遊戲,顯然,帕姆至少認識一家航空公司的客服電話,于是我們繼續讨論下去,關于埃德加·弗裡曼特是否打心眼裡決定,大展時候一到,他隻管大鬧天宮,一跑了事?這些可都是我荒廢的青春期裡常用的字眼。

    ” “不對,你們全都搞錯了。

    ”我說,但這些話軟綿綿的,聽起來毫無說服力。

    “隻是所有這些組織事宜逼得我快發瘋了,我……你知道的……我隻是想往後推延罷了。

    ” 懷爾曼依然神色嚴厲,如果此刻我正站在證人席上,恐怕早就被吓得眼淚汪汪屁滾尿流了;法官便隻能宣布休庭,讓法警拖地闆,或者順便也把我擦擦幹淨。

    “帕姆說,如果你把弗裡曼特公司大廈從聖保羅市的天際線裡去掉,那座城市便會退回到一九七二年德梅因的模樣。

    ” “帕姆言過其實了。

    ” 他沒理睬我。

    “你是想讓我相信,能經營那麼龐大的企業的家夥反倒搞不定幾張機票和十幾間酒店客房?更何況,他隻需張張口、吩咐辦公室職員就行?他們都巴不得聽命于他呢!” “他們不……我不……他們不能……” “你要發火了嗎?” “不是。

    ”其實我是。

    老朋友般的憤怒又回來了,期盼能挑動語氣、再擡高嗓音,讓我像骨頭頻道裡的玫瑰軸樂隊那樣号叫出來才作罷。

    我擡手,用手指點住右眼上方,就在那兒,頭痛正在醞釀風暴。

    今天我不會再畫了,全是懷爾曼的錯。

    就該怪懷爾曼。

    有那麼一瞬間,我希望他的眼睛是瞎的。

    不止是一隻眼,而是雙眼全盲。

    我也突然意識到,我可以那樣子畫他。

    如果怒火狂瀉的話。

     懷爾曼看到我的手在揉額頭,這才松了口。

    “聽着,她聯系的大多數人都已經口頭答應會來,當然,他們很樂意來。

    你的老部下安齊爾·斯勞蔔尼克對帕姆說,他會給你帶一大罐腌菜。

    她說,聽上去他都快激動死了。

    ” “不是腌菜,是醋漬蛋。

    ”我說着,大塊頭安齊兒那張寬闊、扁平的笑臉此刻似乎近在眼前。

    安齊兒,在我手下工作足有二十多年,最後一次嚴重的心髒病爆發才讓他退出職場。

    安齊兒,不管我向他提什麼要求,哪怕看似蠻橫無理,他總是回應說,老闆,我去辦。

     “帕姆和我把航班的事全安排妥當了,”懷爾曼說,“除了從明尼阿波利斯-聖保羅機場起飛的客人,還有從别的地方飛來的。

    ”他拍了拍那本手工打印的小冊子,“這裡提到的法航和三角洲航空的航班都已經訂好了,你女兒梅琳達真的已經确認過了。

    她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伊瑟也是,她們隻是在等待,等你正式邀請她們。

    伊瑟想要給你打電話,可帕姆讓她再等等。

    她說這事兒必須等你自己定奪,不管在你們的婚姻裡她辦砸了哪些事,朋友,在這一點上她完全正确。

    ” “好吧,”我說。

    “我全都聽你的。

    ” “好。

    現在我想和你談談演講的事兒。

    ” 我不禁發出呻吟。

     “如果你在講演會現場溜溜走,那開幕式晚會就會讓你加倍難受——” 我面帶懷疑地看着他。

     “怎麼?”他問,“你還不信?” “溜溜走?”我問,“溜溜?這是他媽的什麼玩意兒啊?” “溜之大吉,逃跑呗,”他好像在為自己辯護,解釋道:“英國歌裡的詞兒。

    參見伊夫林·沃的《軍官和紳士》,一九五二年。

    ” “你的臉請參見我的屁股,”我說,“埃德加·弗裡曼特,當下今日。

    ” 他揮手彈了我一下,好像在說,我們又和好了。

     “是你把畫寄給帕姆的,對嗎?你給她寄了JPEG的小圖。

    ” “是我。

    ” “她有何反響?” “她驚得都傻啦,朋友。

    ” 我默默地坐着,努力設想帕姆驚傻的表情。

    我想得出來,但想到的那張被驚喜和困惑照亮的臉龐是多麼年輕啊。

    已有好些年頭我無法再讓她驚成那樣了。

     伊麗莎白打起噸來,但頭發還在臉頰上飄,她用手指去撥拉,好像在被昆蟲騷擾。

    我站起來,從輪椅扶手下的袋子裡取出一根橡皮筋——那兒總存着這玩意兒,五顔六色的——再幫她紮了個馬尾辮。

    我也曾給梅琳達和伊瑟紮過辮子,回憶甜蜜而又苦澀。

     “謝謝,埃德加。

    謝謝你,我的朋友。

    ” “那我該怎麼辦?”我問。

    我的手掌還擱在伊麗莎白的頭發兩側,感受着發質的光滑,就像很久以前女兒們用香波洗發後那樣,當回憶以最強烈的姿态出現時,老動作就會困擾我們,徘徊不去,反而令我們的肉體變得像鬼魂。

    “我該怎麼去說繪畫的過程呢?至少有一部分是超自然力?” 這就是心結。

    脫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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