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泡沫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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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超級大卡車駛過木闆橋。

    我望向海灣——根本沒什麼木闆橋——意識到自己聽見的是自西方而來的滾滾雷聲。

     “埃德加?你還在嗎?” “我在。

    ”我說,“假設有人要買的話,除了《女孩和船》系列,别的你都可以賣。

    ” “啊!” “聽上去,這個啊代表的是失望。

    ” “我還打算購入一幅作為畫廊館藏呢。

    這個系列的第二号作品讓我久久難忘啊。

    ”根據合同條款,他可以半折買下我的畫。

    不賴哦,小子,我父親大概會這麼說吧。

     “那個系列還沒完工呢。

    或許,等該畫的部分都畫完了,你可以買。

    ” “還有很多部分要畫嗎?” 等我看清船頭上那該死的幽靈船的名字,我就會畫個不停的。

     要不是西面的雷聲滾滾而來,我大概會把這句心裡話喊出來的,“時機到了,我才能确定。

    現在我要說不好意思,我——” “你正在工作,真是抱歉,我得讓你接着去畫。

    ” 收了線,我思忖了一番,到底還要不要接着去畫呢,但是……距離終點已經很近了啊。

    一鼓作氣的話,我可能今晚就能完成這幅畫。

    而且,我似乎有點中意在雷聲咆哮于海灣之上的時候揮筆作畫。

     上帝在幫我,這念頭令我—驚,近乎浪漫。

     于是,我打開廣播,接電話時我把它關了。

    播放中的是玫瑰軸樂隊,傾盡全力般嘶喊着進人高潮,“歡迎來到叢林”。

    我抓起畫筆,夾在耳後。

    又拿起第二支畫了起來。

    

19

巨雷在交疊中密密層層,雨雲的底層恍如巨大的黑色平底船,中間則漸變為淤青般的紫黑色。

    閃電時不時地劈亮其間,烏雲滾雷又像是顆不安分的大腦,動足了壞腦筋。

    海灣失去了本來的顔色,變得死氣沉沉。

    夕陽被壓抑成微弱的黃色光帶,後來索性消失了。

    陰沉的暗影充盈在小粉紅屋内。

    每逢閃電乍現,收音機便噼裡啪啦響一陣嗓音。

    我停筆良久,終于還是把它關掉,但沒有扭亮電燈。

     畫到何時,我已不再是我?我記不真切了……到了今天,我甚至無法肯定,那東西是否真的令我不再是我;或許是,或許不是。

    我隻知道,畫到某一時刻,在日光最後的殘影和間歇乍現的閃電光裡,我低頭看見了自己的右臂。

    殘肢是曬黑的,其下的截肢卻是死白死白。

    肌肉松松垮垮地垂着。

    沒有疤痕,沒有縫線,隻有黑白兩色的分界線,而那界線之下,瘙癢隐伏,如同烈火将熄未滅。

    緊接着,又有一道閃電劈開,卻沒有再照出那條手臂。

    本就不該有那條手臂——至少,在杜馬島上不該存在,但癢痛仍在那裡,那樣難忍,令你巴不得立刻大咬一口什麼才解饞。

     視線回到畫布上的那一刹那,癢痛即刻灌入那個方向,就像在決堤之口傾瀉而出,那狷狂暴怒又降臨我身了。

    天越來越黑,暴雨滂沱澆在島上,我不禁想起馬戲團表演中,遮住雙眼的刀客揮刀擲向美麗的姑娘,她四肢伸開地縛在旋轉木盤上,我想我是大笑了,因為我也像是遮住雙眼地在畫,差不多就是那樣的盲黑。

    閃電時隐時現,懷爾曼躍入又跳出視野,那是二十五歲的懷爾曼,在認識朱莉亞之前、在擁有埃斯梅拉達之前的懷爾曼,在中頭獎之前。

     我赢,你赢。

     強烈的閃電劈開濃雲黑夜,将我的窗戶照成紫色泛白,一陣呼嘯翻卷的大風仿佛順着那道電流飛來,卷着狂雨撞向玻璃,我心想(在我的頭腦裡尚有一些角落能分心):如此強勁的風力下,玻璃窗準會破裂吧,頭頂上仿佛炮彈炸響,屋下的海貝呢喃早已變成骨音磋磨,仿佛一堆死物在互訴秘密。

    以前我怎麼沒聽見呢?死物,是啊!—艘船曾來到這裡,一艘滿載死人死物、挂着腐敗船帆的幽靈船,而它在此卸下了活生生的死人。

    它們就在這棟屋下,風暴将它們喚醒、重生。

    我看得到它們在推擠骨骸般的海貝,要破土而出,死白的面孔上凝結腐肉、綠色毛發和鷗鳥的眼睛,它們在彼此身上蠕動爬行,在黑暗中密語不休。

    對啊!因為需要彌補太多消息,它們迫不及待要問詢世事,誰知道下一次令它們活過來的暴風雨何時來到呢? 但我依然在畫。

    我在恐懼和黑暗中畫,我的手臂上下揮動,有那麼一會兒,我好像真的在親手指揮這場暴風雨。

    我實在停不下來。

    就這樣到了某一個時刻,《懷爾曼目視西方》完成了。

    是右臂向我宣告的。

    我把名字縮寫EF塗在左下角。

    又用雙手把畫筆—折為二,斷筆掉落在地闆上。

    我腳步不穩,跌跌撞撞離開畫架,大聲疾呼,不管什麼事情正要發生,請趕緊停止吧!果然,它會停止的,顯然會有終結時刻,畫作完成了,現在顯然能停止了。

     我走到樓梯口向下看,樓梯盡頭有兩個小東西在滴水,我心想:蘋果,橘子。

    我心想:我赢,你赢。

    閃電又猛然照亮,我看到了兩個小女孩,大約六歲,顯然是雙胞胎,顯然是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那溺斃的姊妹。

    裙子緊緊貼着她們的身體。

    頭發緊緊貼着她們的臉頰。

    她們的臉就是死白色的恐怖。

     我知道她們是從哪裡來的。

    她們從海貝堆裡爬出來了。

     她們走上樓梯,手拉着手,朝着我走來。

    滾雷在頭頂上方千米處炸響。

    我想嘶聲尖叫。

    但喊不出口。

    我心想:我沒有看到這些。

    然後又想:我正在看呢。

     “我辦得到。

    ”—個女孩說道。

    她用海貝的聲音在說。

     “紅色的。

    ”另一個女孩說道。

    她用海貝的聲音在說。

    現在她們走到樓梯中間了。

    濕濕的頭發貼在腦袋兩邊,她們的頭比骷髅大不了多少。

     “坐在焦黑上,”她們一起說道,就像唱詩班的女孩在吟誦韻文……但她們是用海貝的聲音在說話。

    “坐在焦黑上。

    ” 她們用那可怕之極、魚肚般的手指來摸我了。

     我昏倒在樓梯口。

    

20

電話鈴在響,這真是個電話之冬。

     我睜開眼睛,摸索着床頭燈,指望燈光能立刻亮堂起來,因為我剛剛做了這輩子最可怕的噩夢。

    但手沒有摸到燈,卻碰到了牆。

    那一瞬間,我蓦然發現自己的腦袋扭曲成怪異的角度,正痛苦不堪地抵在那堵牆上,雷聲翻滾——但業已微弱疏遠;現在的雷正在遠去,但是以喚回每一秒驚恐萬分的清晰記憶。

    我不在床上。

    我在小粉紅,我昏倒了,因為—— 我猛然瞪大雙眼,臀部倒在梯台上,可雙腿歪向了階梯。

    我想起了兩個溺死的女孩——不,不止是她們,那一瞬間的印象完整無損、盡是鮮明的驚恐——便奮力站起來,完全頤不上臀部的傷痛。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樓梯口上方的三個電燈開關上,但即便手指摸上開關,我的心裡依然在想:沒用的,暴風雨肯定把電源毀了。

     但電燈真的亮了,瞬間便把工作室和樓梯間的漆黑掃蕩一空。

    也是在那個瞬間,我看到了樓梯上帶着沙和水的腳印,一時間驚惶無措,但燈光能照到很遠,足夠讓我看清楚:前門被大風吹開了。

     肯定是被風吹開的。

     起居室裡的電話響了幾聲便轉換到了答錄機。

    我在錄音機裡邀請來電者在蜂鳴聲後留下口信。

    來電者是懷爾曼。

     “埃德加,你在哪裡?”我尚在暈頭轉向的惶恐陰影裡,分不清他的語氣是興奮、驚慌還是害怕。

    “給我電話,你需要立刻給我回電!”便挂了。

     我走下樓梯,每次隻走一級,活像七老八十的人,并且讓燈光開道:起居室,廚房,兩間卧室,佛羅裡達屋。

    我甚至摸着黑把兩間浴室的燈也打開了,惟恐又看見什麼冰涼潮濕、裹着海草的東西。

    沒什麼了,燈光全部點亮後,我才放松下來,也立即意識到自己又餓得發慌。

    快餓死了。

    自從開始畫懷爾曼的肖像後,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但是,當然啦,最後一錘已定音。

     我停在敞開的門口,觀望暴風雨後的一片狼藉,隻有沙和水,雨水從天花闆的木蠟上滴下來,那是我的房東以前用來保持柏木光澤的。

    門階下已是澤水之國,本來鋪着地毯的幾格台階如今隻是一片濕。

     我不會承認自己是在尋找足迹,不會。

     我去廚房做了個雞肉三明治,靠着流理台狼吞虎咽。

    再從冰箱裡抓取一罐啤酒,讓吃得快噎住的自己舒服點,三明治吃完後,我又把前一天剩下的沙拉一掃而空,稀疏的菜葉飄浮在紐曼法式沙拉醬裡。

    然後,我走到起居室給殺手宮打電話,鈴聲剛響一下,懷爾曼就接起來了。

    我想騙他說剛才人在屋外,看看暴風雨讓這棟屋吃了多少苦,但事實證明,當懷爾曼給我電話時,我身在何處根本無關緊要,他又哭又笑的。

     “我看見了!就像以前一樣!左眼清楚得跟鈴铛似的!我真不敢相信,可是……” “慢點說,懷爾曼,我幾乎聽不清你在說什麼。

    ” 他沒有放慢語速。

    或許他慢不下來。

    “暴風雨最猛烈的時候,我的壞眼睛突然疼起來……疼得你根本無法想象……燒紅的鐵絲……我以為我們被雷擊中了呢,所以幫幫我啊上帝……我摘下眼罩……結果就看到了!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我能看見了!” “是的,”我說,“我明白。

    那可太好了。

    ” “是你幹的嗎?是你。

    是不是?” “大概。

    或許。

    我幫你畫了一幅畫。

    我明天帶給你。

    ”猶豫了一下,我又說,“我會好好照顧它的,朋友,我認為畫一旦完成,發生什麼事都不重要了,但我以前還認為克裡會擊敗布什呢。

    ” 他狂放大笑起來。

    “哦,精辟,我聽明白了。

    畫起來很難嗎?” 我回答不上來,—個閃念又讓我警覺起來,“暴風雨讓伊麗莎白難受了嗎?” “哦,夥計,難受壞了。

    打雷閃電總會把她吓着……但這一次嘛……她很驚怕。

    尖叫着姐妹們的名字,苔絲和洛洛,就是一九二幾年淹死的那對姐妹……不過現在已經好了。

    你還好嗎?是不是很難畫?” 我望向前門和樓梯間的地闆上那些散落的沙子。

    顯然沒有腳印。

    如果我以為自己看到了更多沙子,那一定是天殺的藝術家的想象力吧。

    “有點。

    但現在都過去了。

    ” 我希望那真的過去了。

    

21

我們又聊了五分鐘……或者該說隻有懷爾曼侃侃而談。

    不如說,是語無倫次,最後,他說不敢上床睡覺。

    他怕醒來又發現左眼失明了。

    我告訴他,我認為他沒必要擔心。

    并祝他晚安,便挂了電話。

    而我擔心的是,半夜醒來會發現苔絲和勞拉——對伊麗莎白來說,她就是洛洛——分别坐在我的床兩邊。

     她倆之中,或許還有誰把瑞芭抱在濕漉漉的膝上。

     我又喝了一罐啤酒,上樓去。

    我低着頭走進畫架,眼光直盯着腳尖,然後猛然擡頭去看,假裝不經意間瞥到那幅肖像,半心半意——尚且理智的一半心——隻想看到那幅畫已被毀于一旦,顔料從地獄裡肆意飛濺到早餐盤上,隻希望暴風雨肆虐、惟一的光照來自劇烈閃電時,我信手塗抹、甩向畫布的顔料塊會将懷爾曼的面容模糊。

    但餘下的那一半心卻了悟一切。

    那一半心分明知道,我是在别的光亮下畫完了它(恰如盲眼刀客依靠直覺控制抛擲的飛刀)。

    那一半心知道,《懷爾曼目視西方》已經大功告成,毋庸置疑。

     從某種角度說,那算得上我在杜馬島上的最佳傑作,因為那基本上是我的理智之作——我記得很清楚,直到最後一刻爆發之前,《懷爾曼目視西方》始終畫于日光之下,那是用意志力一點點畫成的。

    幽明浮現于畫布中的那張鬼臉已經變成了一張可愛的臉龐,年輕、沉靜,而且脆弱。

    黑發柔軟。

    嘴角浮起一絲笑容,同樣,綠色瞳孔裡也漾着笑意,眉毛又粗又帥。

    額頭寬闊,猶如一扇窗,将萬千思緒向墨西哥灣敞開。

    在那個可以透視的大腦裡,沒有子彈。

    說不定,我也輕而易舉地取走了某個動脈瘤或惡性腫瘤。

    完成這項傑作讓我付出了高昂的代價,但确有所值。

     暴風雨漸遠漸弱,雷聲苟延殘喘地移向佛羅裡達的狹長内陸。

    我想我可以睡覺了,隻要我願意,還能開着床頭燈睡;瑞芭永遠不會向誰告密的。

    我甚至可以把她夾在斷肢腋下一起睡。

    我以前也這麼幹過。

    懷爾曼恢複視力了。

    盡管這一事實在彼時彼刻似乎并不是重點所在。

    重點似乎是,我終于畫出了了不起的傑作。

     是我的。

     我想我可以想着這一條,去安睡。

     如何作畫(六) 保持重點突出。

    這是好畫和庸俗之作的區别所在,如果隻是把世界萬物堆積在畫面上,那就不成其為好畫。

     說到聚焦重點,伊瓦莎白·伊斯特雷克是個魔鬼,還記得她如何一筆一劃地把自己畫回這個世界來的嗎?當栖在諾問體内的聲音對她談起寶藏時,她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這一點上,并把散落于灣流海底沙床中的寶藏盡數畫出。

    等暴風雨過去,一切顯露出水面時,入口便會離海面很近,近到陽光肯定能在日正中午時照出燦燦反光——光芒準會自尋路徑,投射到海面上。

     她想請求她的爹地。

    她想給自己的無非是瓷娃娃。

     爹地說,隻要有娃娃,全都是你的——搶救寶藏,應該有賞,上帝應該為此幫助他。

     她在他身旁涉水而行,海水漫到了她肉鼓鼓的小膝蓋,她手指那裡,說道,就在那兒呢,遊過去踢幾下,直到我喊停。

     她站在原處,他則繼續往海裡走,等他向前遊去、把他的身軀紮進翡翠湯時,鳍狀肢在她的眼裡活像一條小小的平底船,後來,她會把這情景畫入畫中,就照這種印象畫。

    他拿起面罩,在水裡蕩了蕩,再套上臉孔。

    将通氣管的呼氣口咬在唇間。

    擺動鳍足,臉孔沉下水面,他就這樣遊進了陽光下的藍色大海,身體一起一伏,光斑也燦燦起伏,能把玻璃面罩照成金子般的顔色。

     這一切我都知道。

    伊麗莎白畫了一些,我也畫了一些。

     我赢。

    你赢。

     她站在海裡,水浸沒膝頭,胳膊下夾着諾問,她望啊望,直到南·梅爾達擔心回潮會把她卷走,才喊她回到被他們喚作“黑影灘”的沙灘上。

    然後,她們一起站着等。

    伊麗莎白高聲喊,讓約翰停下來。

    她們看到他第一次下潛時鳍足向上翻拍。

    他潛下去該有四十秒,然後海面的平靜被再次擾亂,從通氣管的呼氣口冒出很多泡泡。

     他說,要是下面啥也沒有,我就慘了! 可當他向小莉比遊回來後,卻一次又一次地擁抱她。

     我就知道有。

    我畫出來了。

    近旁的毛毯上放着紅色野餐籃,箭槍就躺在籃蓋上。

     他又出發了,回來時抱着古董玩意兒,滿滿登登抱在臂彎裡,姿勢怪異地抵着前腳。

    後來,他會用上南·梅爾達去市集時挎的大籃子,放一塊鉛錘進去,就能讓籃子輕松下沉。

    再後來,會有一張照片登在報紙上,約翰·伊斯特雷克露着微笑,身旁鋪滿了好些被搶救而出的好東西——“寶藏”,還有他那天資非凡、最懂得聚焦重點的女兒。

    但照片裡沒有瓷娃娃。

     因為瓷娃娃是很特殊的。

    隻屬于莉比。

    那是她的賞金。

     是那個娃娃般的東西逼得苔絲和洛洛去死嗎?也是它生造出了大男孩?那時的伊麗莎白和瓷偶之間究竟有了多少瓜葛?誰才是藝術家,誰才是白紙一張? 有些問題,我永遠得不到讓自己滿意的答案,但我已經畫出了自己的畫,當涉及其藝術性時,我知道那已足以诠釋尼采:如果你集中意志力,聚焦之物也必将以你為焦點。

    有時候,無需誓言或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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