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泡沫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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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明亮又鋪張。

     消失的右臂上的瘙癢越來越劇烈了。

    但現在的感覺是,它更像是我的老朋友了。

     我沒有醫生們用來夾X光片和MRI掃描片的專用燈箱,但佛羅裡達屋的玻璃窗牆完全可以擔當此任。

    甚至不需要膠帶或貼條。

    我可以把X光片夾在玻璃和不鏽鋼貼邊之間。

    好了,世人所謂不存在的東西就在我眼前了:律師的大腦。

    它飄浮在灣流的背景中。

    我盯着它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兩分鐘?四分鐘?:透過底片,碧波就在灰色褶皺間流淌,我被那情景深深地迷住了,幻想着那些溝溝壑壑的灰質是如何把水波變成了雲霧。

     圓頭子彈是個小黑點,稍有些裂痕。

    看起來有點像一條小船,飄蕩在翡翠湯中的一葉扁舟。

     我開始畫。

    我打定主意要畫出他的大腦,要畫得毫厘未傷,要畫得沒有子彈,但結果似乎不止如此。

    我繼續畫,添上了水波,你瞧,因為這畫面似乎正需要水。

    或者說,消失的右臂需要,又或者,二者根本就是一體。

    隻需有個海灣人畫的念頭,便能心想事成,畫得相當成功,因為我真的是個天賦高超的混蛋。

    這畫隻用了二十分鐘:飄浮在墨西哥海灣中的—顆人腦。

    還挺酷。

     也挺恐怖的。

    我肯定不想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的畫,但這是無法避免的。

    我把X光片拿過來,和畫作對比,科學證明子彈存在,藝術證明子彈不存在,我猛然意識到,個中奧妙我早該看出來了。

    就在我開始畫《女孩和船》系列之後就理應領悟。

    之前所畫的不起作用,隻是因為那是神經末梢的動作而已,而畫起作用,是因為人們知道所見之景源自天賦以外的地方,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真的知道。

    杜馬島上的畫,傳達的是恐懼,我難以遏制這種感覺的滋長。

    恐怖等待發生。

    回歸到廢棄腐船。

    

5

又餓了,我做了個三明治,在電腦前吃完。

    電話鈴響起時,我正在關注蜂鳥團的動态,他們實在讓我放不下心。

    是懷爾曼。

     “我的頭不痛了。

    ”他說。

     “你總這樣和人打招呼嗎?”我問,“我是不是該等待你下一通電話過來,開口就說,我剛把腸子拉出來了?” “别以為我在打哈哈。

    從我槍擊自己再從餐廳地闆上醒來後,頭痛就沒停止過,經常就像背景噪音,有時候會像地獄裡的新年鐘聲一樣敲啊敲,但總在痛。

    可是呢,半小時前,它突然不痛了。

    我正在給自己做咖啡,頭就不痛了。

    我簡直沒法相信。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死了。

    我一直都在生死界繞着圈走,就等着疼痛回來,等着那種像麥克斯韋爾的銀錘子那樣重擊而來的疼痛,可沒等到。

    ” “列侬·麥卡尼,”我說,“一九六八年。

    别跟我說這次我又說錯了。

    ” 他什麼也沒說。

    但也沒沉默多久,但我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最後,他說,“你幹了什麼,埃德加?告訴懷爾曼。

    告訴好爹地。

    ” 我想過要跟他說,我沒做什麼壞事。

    又想到他會檢查X光照片文件夾,然後發現少了一張,我還惦記着我吃的三明治——已負傷、但還沒身亡。

    “視力呢?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

    左燈依然不亮。

    根據普林西比所言,它算是亮不起來了。

    這輩子也甭想了。

    ” 該死的。

    可是,難道我心底裡不是很清楚活兒還沒做完嗎?今天早上用油性筆在紙闆上的匆匆描畫和前一晚狂風急雨般的揮毫潑墨根本無法同日而語。

    我累了。

    我今天不想再做什麼了,隻願坐看大海,看着太陽沉到浩瀚的翡翠湯裡,什麼該死的東西都不想再畫了。

    但這畫的是懷爾曼啊。

    懷爾曼,天殺的。

     “你在聽嗎,朋友?” “找在,”我答,“今天晚一點,你能讓安妮瑪莉·惠瑟爾過來幫幾個小時的忙嗎?” “為什麼?要幹嗎?” “那樣你就能坐着當模特,讓我畫幅肖像,”我說,“如果你的眼睛還看不見,我猜想,我就需要畫懷爾曼真人了。

    ” “你真的做了什麼,”他壓低了聲音,“你已經畫過我了?根據記憶?” “查查你的X光片。

    ”我說,“四點左右到我這兒來。

    我想先睡個午覺。

    還有,記着帶點吃的來。

    畫畫會讓我餓。

    ”我本想修正一下,是畫某種類型的畫。

    但我想自己說得已經夠多了。

    

6

我不知道能不能睡着,但終于是睡了。

    鬧鐘在三點把我叫醒。

    我上樓,到小粉紅,檢查了儲備的空白畫布。

    最大的尺寸是五英尺長、三英尺寬,我就挑中了這張。

    還調整了畫架,将支柱拉到與畫布同寬,再把畫布固定好。

    那一片空白,就像豎起來的白色棺材,攪動出胃裡的一絲興奮,也撩撥出右臂的瘙癢,屈指,握拳。

    我看不見右手,但可以感覺到那五根手指在一張—合。

    我能感覺到指甲戳進掌肉裡了。

    那些指甲,都很長。

    它們從車禍後就開始生長,卻沒辦法去剪。

    

7

懷爾曼邁着大狗熊一樣的步态,拖拖沓沓從沙灘走過來,鹬鳥們在他身前飛來飛去。

    這時候我正在洗畫筆。

    他穿了毛衣和牛仔褲,沒穿外套。

    氣溫回暖了。

     他在前門口大喊一聲哈羅,我在二樓大喊一聲作回答。

    樓梯上到一半,他便看到了畫架上那張大畫布,“哦,我的老天爺啊,朋友,你說畫個肖像,我還以為是個小頭像呢。

    ” “計劃是那樣的。

    ”我說,“但恐怕不會那麼寫實了。

    我已經做了一些改進。

    你來看看。

    ” 偷來的X光片和油性筆速寫畫都放在工作台的底層夾子上。

    我把它們遞給懷爾曼,然後又在畫架前坐下。

    等待中的畫布已不再是空白無物了。

    自上而下的四分之三處已被我淡淡畫出—個矩形。

    我是用襯衫紙闆壓在畫布上,用二号鉛筆沿着邊緣畫出的。

     懷爾曼足有兩分鐘一言未發。

    他的目光在X光片和我的速寫畫之間反複遊移。

    然後,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我們這是在幹什麼呀,朋友?這是怎麼回事兒呀?” “我們什麼也沒幹。

    ”我說,“‘還沒開始幹呢。

    把襯衫紙闆給我。

    ” “就是這個嗎?” “是的。

    小心點。

    我需要它。

    我們都需要。

    X光片已經不需要了,怎麼着都無所謂。

    ” 他把紙闆上的畫遞給我,那隻手的動作不太穩。

     “現在,你走到成品畫那邊去,看向最左邊的那幅畫。

    角落裡那幅。

    ” 他走過去,看向角落,又退縮起來。

    “老天爺啊!你是什麼時候畫的?” “昨晚。

    ” 他把那畫拿起來,對着照進大窗的充沛光線端詳起來。

    他看着媞娜,她仰頭看着沒有嘴巴、沒有鼻子的布朗糖果。

     “沒有嘴巴,沒有鼻子,布朗死了,案子結了。

    ”懷爾曼說道,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上帝耶稣啊,我真不喜歡扮演朝你臉上踢沙子的沙灘瑪麗蓮。

    ”他把畫放回去,繞着它走……蹑手蹑腳的,生怕腳步踩重了它就會爆炸。

    “你怎麼想的?你着了什麼魔?” “這問題真他媽絕了。

    ”我說,“我差一點就把它收起來,不讓你看了。

    但是……考慮到我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我們到了哪個地步?” “懷爾曼,還用我說嗎?” 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仿佛拖着傷腿的人是他;也出汗了,陽光照得他一臉油光。

    他的左眼仍然是血紅一片,但或許不是怒火的那種紅。

    當然,這可能隻是我一廂情願的期許罷了。

    “你能成功嗎?” “我可以試試。

    ”我說,“如果你想讓我試一把的話。

    ” 他點點頭,脫去了毛衣。

    “那就來吧。

    ” “我想讓你站在窗邊,那樣,日頭開始下沉時,光線就會漂亮又強烈地照在你臉上。

    廚房裡有把凳子,你可以拿來坐。

    你讓安妮瑪莉代班多久?” “她說可以待到八點,也可以伺候伊斯特雷克小姐用晚餐。

    我帶了番茄肉醬烤寬面條,夠我們倆的份兒。

    等下我把面條放進你烤箱裡,設定在五點半。

    ” “好的。

    ”反正,面條烤好的時候,陽光也會消失。

    我可以拍幾張懷爾曼的數碼相片,釘在畫架上,再照着相片畫。

    就算我是個快手,但我已能預計到這将是個漫長的工程——至少要花好幾天。

     懷爾曼帶着闆凳回到二樓來時,腳步突然頓住了。

    “你在幹嗎?” “你覺得我在幹嗎?” “在好端端的畫布上挖出—個大洞。

    ” “罰你面壁。

    ”我把切下來的矩形畫布放在一邊,又撿起畫有飄浮在海水中的大腦的那張紙闆,嵌在畫布上。

    “來幫我把這塊粘好。

    ” “你什麼時候想出這招兒的,哥們?” “我沒有想。

    ”我說。

     “你沒有?”他正透過畫布中的方洞看着我,就像成百上千個在建築工地上湊在洞眼上偷看的人,那是我上輩子常見的景象。

     “沒。

    好像有什麼東西告訴我該怎麼做。

    你到這邊來。

    ” 在懷爾曼的幫助下,剩下的預備工作隻花了幾分鐘,他把那張紙闆填進了方洞。

    我從前胸口袋裡摸出一管艾爾莫黏膠,黏在交接處。

    等我再繞到畫布前,發現效果好極了。

    總之,在我看來一切都妥當了。

     我指了指懷爾曼的前額。

    “這是你的腦子,”我說着,又指了指畫架,“這是你在畫裡的腦子。

    ”他—臉茫然。

     “我是開玩笑呢,懷爾曼。

    ” “我沒聽懂,”他說。

    

8

那天晚上,我倆像足球運動員一樣狼吞虎咽。

    我問懷爾曼,看東西的時候是不是感覺好點了,他無奈地搖搖頭。

    “我的左半世界仍然是黑乎乎的一片,埃德加。

    真希望我可以跟你說情況大有改觀,但沒辦法啊。

    ” 我把南努茲的留言放給他聽。

    懷爾曼哈哈大笑,作出揮拳出擊的動作。

    很難不被他這個樂天派打動,歡欣、愉悅、幾近幸福。

    “出道喽,朋友——這顯然是你的新人生啊。

    我都等不及要看你登上《時代》封面啦。

    ”他擡手劃出一個方框形,仿佛要在半空畫出—個封面。

     “這件事兒,隻有一點讓我煩心,”我說……然後又不得不笑出聲來。

    其實,讓我煩心的事有一大堆,包括眼下正在做的大工程,事實是:我渾然不知要把自己帶入何等境地。

    “我女兒可能想來看,就是來過這裡的那個女兒。

    ” “那又怎麼了?大多數人還巴不得呢,能讓女兒們觀賞自己晉升為專業藝術家。

    最後一塊烤面條,你要吃嗎?” 我們将它分食而盡。

    我取了較大的那塊,擺了擺藝術家的譜兒。

     “我盼着她來,但你的女雇主發過話,杜馬島不是女孩們待的地方,我多少有些相信。

    ” “我的女雇主罹患阿茲海默症,症狀越來越明顯。

    壞消息是,她擡手都找不到自己的屁股在哪兒。

    好消息是,她每天都能認識新朋友,包括我。

    ” “她說過兩遍,女兒們的事,而且那兩次都沒有犯糊塗。

    ” “說不定她是對的,”他說,“也可能是她腦子裡那隻小蜜蜂飛個不停,讓她胡思亂想、信以為真,畢竟,她有兩個姐姐死在了這個島上,當時她才四歲。

    ” “伊瑟吐了,一路吐在車門上。

    當我們回到濃粉屋時。

    她難受得都快走不動路了。

    ” “可能隻是吃壞了肚子,大太陽底下,東西都容易變質。

    聽着——你不想冒險,我尊重你的想法。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把兩個女兒安排在一間好酒店裡,有二十四小時客房服務,門衛收小費比雞啄米還勤快。

    我推薦麗茲卡頓。

    ” “兩個?梅琳達不會——” 他吃完了最後一口。

    把刀叉往旁邊一擱。

    “你把事兒想歪了,朋友,好在有懷爾曼,他是心存感恩的混蛋——” “還沒什麼事兒需要你感恩呢——” “——會幫你撥亂反正的。

    因為我受不了眼看着一堆又一堆煩惱偷走你的幸福。

    我的老大爺上帝啊,你應該高興才是。

    你知道嗎?佛羅裡達西海岸有多少人巴不得在棕榈大道的畫廊裡辦個展?” “懷爾曼,你剛剛說老大爺上帝?” “别偷換主題。

    ” “他們還沒有正式給我辦展呢。

    ” “他們會的。

    他們要帶草拟合同來這兒洽談不是為了說屁話和笑話。

    所以你要聽我說,現在。

    你在聽嗎?” “當然。

    ” “個展的時間一定下來——你放心,肯定會辦的——你就要有個新星藝術家的範兒,人們指望你抛頭露面,你就好好亮個相。

    接受采訪,就從瑪莉·愛爾開始,再擴展到報紙、第六頻道。

    如果他們想拿你的截肢做文章,那再好也不過了。

    ”他又在空中劃起了方框,“埃德加·弗裡曼特,太陽海岸藝術界新星崛起,從悲劇中涅槃重生!” “朋友,你給我在這兒涅槃吧。

    ”說着,我抓了一把胯下之物。

    但我實在忍不住要笑。

     懷爾曼對我的粗魯舉止毫不關注。

    他說得都刹不住車了。

    “你那條消失的胳膊會被鍍上金的。

    ” “懷爾曼,你實在是個憤世嫉俗的雜種。

    ” 他認為我是在稱贊他,點點頭,寬容地擺擺手。

    “我會親自當你的律師。

    你選畫,南努茲做顧問。

    南努茲安排展覽諸事,你來指手畫腳。

    聽上去不錯吧?” “應該是吧,是啊。

    如果事情能這麼辦當然不錯。

    ” “事情就是會這麼辦。

    還有,埃德加,最後要說的也是最要緊的,你要給你在意的每個人打電話,邀請他們來看畫展。

    ” “可——” “要的。

    ”他邊說邊點頭,“每個人,你的心理醫生,你的前妻,兩個女兒,湯姆·賴利那家夥,幫你做康複的那個女人——” “卡迪·格林,”我說着,不禁發起呆來。

    “懷爾曼,湯姆不會來的。

    絕無半點可能。

    帕姆也不會。

    琳在法國,得了鍊球菌咽喉炎,看在上帝的分上。

    ” 懷爾曼繼續忽視我的話。

    “還有個律師,你提到過的。

    ” “威廉·博茲曼三世。

    布仔。

    ” “請他來。

    哦,當然,還有你的父母。

    你的兄弟姐妹。

    ” “我父母都去世了,我是獨子。

    布仔……”我點點頭,“布仔倒是會來的。

    但你别這麼叫他,懷爾曼,别當面叫。

    ” “叫另一個律師布仔?你以為我是蠢貨嗎?”他想了想,“我對着自己的腦瓜開了一槍,卻沒能把自己殺死,所以你還是别回答這個問題了。

    ” 我倒也沒多想,因為我正在想别的,我這才明白,自己是要為新人生開一場精彩的大派對……人們可能會來捧場。

    這念頭既讓我興奮,又讓我畏懼得望而卻步。

     “他們可能都會來的,你知道。

    ”他說,“你的前妻,滿世界跑的女兒,自殺的會計。

    想想吧——好大一群密歇根暴徒。

    ” “明尼蘇達。

    ” 他聳聳肩,擺擺手,言下之意:管它哪裡來的,對他來說都一樣。

    就一個内布拉斯加人來說,這實在有點目中無人。

     “我可以包下一架飛機,”我說,“灣流公司的飛機。

    再包下麗茲酒店的一層樓。

    要玩就玩大的。

    幹嗎他媽的不呢?” “說得對,”他一臉竊笑,“來真格的,讓饑腸辘辘的窮藝術家看傻眼。

    ” “對。

    ”我說,“在窗戶上挂條大橫幅,上面寫:‘為極品松露效力!” 我倆放聲大笑。

    

9

杯盤都擱進水池裡,我讓他回二樓,不用太長時間,讓我拍幾張數碼相片就行——毫無魅力可言的大特寫。

    我這輩子拍過一些好照片,但都出于偶然。

    我讨厭相機,而相機們似乎也很了解。

    拍完後,我說他可以回家替下安妮瑪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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