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豪宅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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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我又坐在了殺手宮木棧道盡頭的小桌旁。條紋遮陽傘盡管裂了,卻仍站在原地鞠躬盡瘁。
清涼的海風微微吹拂,剛好不至于把汗衫吹進海裡去。
在我講述的那段時間裡,小巧的光斑一直在桌面上跳着舞。
我講述,是的——大約講了—個小時,時不時抿一口綠茶,懷爾曼不斷地把我面前的茶杯添滿。
最後,我停下不說了,頃刻間仿佛萬籁俱寂,隻有輕聲耳語的波浪在沙灘上緩緩湧來又匆匆退去。
懷爾曼準是在前一晚的電話裡聽出了什麼端倪,我的語氣洩露了什麼,那讓他很擔心,因為他說可以立即開殺手宮的高爾夫車趕到我這兒。
他說他可以用步話機和伊斯特雷克小姐保持聯系。
我對他說,可以等,不着急。
我說,事情是很重要,但不至于危急。
至少,沒到撥911那個程度。
确實如此,如果湯姆打算在遠航期間自殺,縱使我想去阻止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但我不認為他會在母親和哥哥尚在身邊時就這麼做。
我不打算把自己鬼鬼祟祟在我女兒的手袋裡翻找的情形告訴懷爾曼;那種事我暗自羞恥還來不及呢,但一旦我開始講,從鍊帶開始講,我便停不下來了。
我幾乎把一切都告訴他了,最後談到了站在小粉紅房門樓梯台階上的湯姆·賴利,面無血色,死了,還少了一隻眼睛。
我想,我能毫無保留的部分原因是,我沒來由地相信懷爾曼不會擅定我該被送往瘋人院——哪怕他不具有監護權。
另一方面,盡管我被他既和善又刻薄的幽默勇氣深深吸引,但說到底他還是個陌生人。
有時候——我想應該說是常常——當你要說的事情令人尴尬、乃至近乎瘋狂時,說給陌生人聽總會容易些。
不過,總的來說,我傾訴這些是出于純粹的釋懷的需要:被蛇咬的人才能把毒蛇的齒噬描述清楚。
懷爾曼單手持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手勢不太穩,我覺得那很有寓意。
卻也令人不安。
然後,他擡腕看了看表,表是用護士特有的方法戴的,表面藏在手腕内側,“大概半小時之内吧,我必須進去看看她,”他說,“我肯定她很好,但——” “萬一她不好呢?”我問,“如果她跌倒了,或有别的什麼狀況?” 他從斜紋棉布褲的口袋裡掏出一隻步話機。
很纖小,像手機一樣玲珑。
“我确信她一直随身攜帶她的步話機,整個宅邸還遍布了即時呼叫按鈕,不過——”他的大拇指指向胸脯,“我才是真正的警報系統,是吧?惟一能讓我信賴的警報系統。
” 他眺望海面,歎了口氣。
“她有阿茲海默症,還不算嚴重,但海德勞克醫生說這毛病一旦埋下根就會迅速惡化,一年之内……”他聳了聳肩,臉色陰沉,繼而又陰轉晴,“我們每天下午四點都喝下午茶。
茶配奧普拉。
你幹嗎不一起進去呢?見見豪宅女主人?我還能為你烤一塊本島特産酸橙派。
” “好吧,”我說,“說定了。
你覺得她會是在我的答錄機上留言說杜馬島不是女兒們的幸運地的那個人嗎?” “當然是啦。
但你假如指望聽到解釋——甚至,假如還能指望她記得的話——那就祝你好運吧。
但我說不定可以幫你個小忙。
昨天你提到她的兄弟姐妹,當時我沒機會插嘴糾正你。
事實是,伊麗莎白所有的同輩親屬都是女孩。
全都是女兒,大女兒生于一九零八年左右。
伊麗莎白登上曆史舞台要到一九二三年。
伊斯特雷克太太生下她後兩個月不到就去世了。
好像是因為感染,也可能是血栓引起的……那個年代,誰能說得清啊?就是在這兒,在杜馬島上。
” “她父親續弦了嗎?”我還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懷爾曼幫了我,“約翰?沒有。
” “你不是要告訴我,他在這兒把六個女兒養育成人吧?這也太哥特了。
” “他努力了,還有一位保姆做幫手。
但他的大女兒跟一個男孩私奔了。
伊斯特雷克小姐差點兒在一次意外裡喪生。
還有那對雙胞胎……”他搖了搖頭,“她們比伊麗莎白大兩歲。
一九二七年,她倆失蹤了。
大家隻能猜測她們想去遊泳,卻被回頭浪卷走,在悲翠湯裡淹死了。
” 我們凝望大海,一言不發,那些看似溫柔的海浪像歡快的小狗一樣躍上沙灘,實則潛伏殺機。
接着,我問他,是不是伊麗莎白親口把這些告訴他的。
“她說了—些。
沒有都說,而且她也糊塗了,回憶攪和成一鍋粥,我找到一個專講海灣沿岸曆史的網站,其中有篇文章提到了那次意外,那一定是确鑿的。
也和住在坦帕的—個圖書管理員通了一兩封電子郵件。
”懷爾曼擡起手,晃動手指模仿打字的動作。
“苔絲和勞拉,伊斯特雷克孿生姐妹。
圖書管理員給我發了一份坦帕當地報紙的複印件,日期是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九日。
頭版頭條的标題極其刻闆,無比荒涼,讓人不寒而栗,隻有四個字:她奠們走了。
” “天啊。
”我說。
“六歲。
伊麗莎白當年應該是四歲,足以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也足以讀懂報紙上像‘她們走了’這樣簡單的标題。
雙胞胎死了,長女阿德裡安娜又跟着他的種植園經理人之一私奔到了亞特蘭大……難怪約翰那陣子受夠了杜馬。
他和剩下的三個女兒搬到了邁阿密。
很多年後,他又搬回來度過彌留時光,伊斯特雷克小姐在此陪護他,”懷爾曼聳聳肩,“就像我現在陪護她。
所以……你能明白嗎,一個罹患阿茲海默初期症狀的老小姐為什麼會覺得杜馬島可能是女兒們的噩運地?” “算是懂了吧,但是,一個罹患阿茲海默初期症狀的老小姐怎麼能找到她的新房客的電話号碼呢?” 懷爾曼狡猾地瞥了我一眼。
“新房客,老号碼,俺們這兒的所有電話分機上都有自動撥号功能。
”他豎起大拇指,指向身後的豪宅,“還有别的問題嗎?” 我張口結舌地瞪着他,“她可以用自動撥号功能給我家打電話?” “别怪她;這出戲裡,我不過是後登台的角色。
我猜想是房地産經紀人幫她搞定了這事兒,在電話上設置了所有租賃地産的聯系号碼。
也可能是伊斯特雷克小姐的事務經理人幹的,他每隔六周左右會從聖彼得斯堡來這邊,看看她是死是活,再确保我尚未偷走斯波德古董陶器。
下次他來,我會記得問他這事兒。
” “就是說,她隻要按個鍵鈕,就能和島北的任何一棟房子聯系上?” “唔……是啊。
我是說,那些房子都是她的。
”他拍拍我的手背,“但你知道嗎,朋友?我認為,今晚上你的鍊鈕會神經兮兮地響幾下。
” “别,”我想都沒想就說,“别拍我。
” “啊!”懷爾曼說着,好像他真的明白了。
天知道,或許他真的明白。
“不管啦,反正這能解釋你收到的神秘留言——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在杜馬島上,任何解釋都會顯得無用。
你的故事恰好能證明這一點。
”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也有這種……經曆?” 他正視着我,曬黑的大臉盤上帶着我猜不透的神色。
一陣寒冷的海風吹來,将聚攏在我們腳踝邊的沙粒吹走。
風也吹動了他的頭發,再次揭露出右側太陽穴上狀如硬币的疤痕。
我猜想是不是有誰曾揮舞瓶頸戳向他?可能是在酒吧的幹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