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懷爾曼

關燈
朵一左一右軟趴趴地耷拉。

    說不定還夾着煙、噴出一小口煙霧來。

     就是這番默想讓我不可遏止地大笑起來。

    笑到我蜷縮成一團,像沒了骨頭一樣從自己的椅子裡癱軟地滑下去,落在沙地上的懷爾曼的身邊……但我也沒碰倒那隻杯子,它仍像小沙缸裡的香煙頭那樣站得筆挺。

    不可能有再厲害的笑了,但我竟然笑成了。

    眼淚一行行滑下我的臉頰,當我的大腦進入缺氧狀态時,整個世界也好像慢慢黯淡下去。

     懷爾曼,仍在放聲大笑,跟在他那張逃跑的桌子後頭,靠着膝頭和手肘的推動力往前爬。

    他的手就要抓住底座的時候,桌子卻輕飄飄一躍,仿佛感知到他的捕捉。

    懷爾曼沖着沙地埋下頭,緩了緩氣,接着邊笑邊打噴嚏。

    我翻過身,躺倒在沙地上,也大喘了一口氣,盡管就快笑到岔氣,但仍接着笑。

     我就是這樣認識懷爾曼的。

    

3

二十分鐘後,桌子基本上歸于原位。

    桌子本身倒還好,但我倆誰也不敢再瞅一眼遮陽傘,因為—瞅又會樂不可支,一條傘骨折了,現在歪歪地垂在小桌上,活像醉漢在假裝清醒。

    在我的堅持下,懷爾曼把剩下的那把好椅子也搬到了木棧道裡頭。

    我就坐在木棧道上,雖然沒有靠背,但站起來更容易些(不用說,姿态也更體面些)。

    冰茶桶也弄灑了,懷爾曼提議再去弄一壺來。

    我婉言謝絕,但同意和他分享那杯奇迹般沒灑的茶。

     “現在我倆可是同飲一杯水的兄弟了。

    ”喝完後,他說。

     “這是印第安人的結盟儀式嗎?”我問。

     “不,是《陌生國土的陌生人》裡寫道的,作者是羅伯特·海因萊因。

    老天保佑他的回憶。

    ” 我突然想到,從沒見過他在條紋椅裡看書,但我沒提這茬。

    很多人在沙灘上是不看書的;耀目的光線會讓他們頭痛,我很同情那些頭痛的人。

     他又開始笑。

    還用兩隻手捂着嘴巴——像個小孩——但笑聲還是從指縫間迸出來。

    “不能再笑了,老天爺啊,不能了,我覺得肚子裡的每根筋都快笑抽了。

    ” “我也是。

    ”我說。

     之後的片刻,我們都沒說話。

    那天的墨西哥灣蕩漾着和煦的海風,有點鹹味。

    遮陽傘上的裂口在風中撲拉撲拉地響。

    冰茶桶打翻時在沙地上洇出的濕印也已經快幹透了。

     他竊笑,“你看到那桌子使勁要跑嗎?他媽的小桌子?” 我也忍着笑。

    我的屁股很疼,腹肌酸痛,差點笑到失去知覺,但我感覺棒極了。

    “《阿拉巴馬大逃亡》。

    ”我說。

     他點點頭,還在抹臉上的沙。

    “感恩而死樂隊,一九七九年的歌。

    差不多是那時候。

    ”他悶聲笑,笑容再慢慢擴大,變成嘎嘎大笑,再演變為不加掩飾的放聲大笑。

    他抱着肚子哼哼起來,“我笑不動了,必須要停了,可……教父的新娘!天啊!”然後又狠狠笑了一頓。

     “你千萬别告訴她是我這麼說的。

    ”我說。

     大笑停止了,但也沒有微笑了,他說,“我才不會那麼魯莽呢,朋友。

    不過……是因為那帽子,對嗎?她戴的大草帽。

    像馬龍·白蘭度在花園裡陪小孩玩兒的時候戴的那頂。

    ” 其實那雙帆布跑鞋也不比帽子遜色,但我還是點點頭,我們又笑了一陣。

     “如果我介紹你時忍不住笑場了,”他說着(當即又忍不住了,或許是想到自己笑場的模樣吧,忍在肚腹裡的笑突然爆出來),“我們要統一口徑,就說是因為我坐折了椅子而笑的,好嗎?” “好的,”我說,“你說她差不多就是,是什麼意思?” “你真不知道?” “毫無頭緒。

    ” 他指了指濃粉屋,從這裡望過去,它顯得很玲珑。

    看起來回程是長途跋涉啊。

    “你認為你的租屋歸誰所有呢?朋友?我是說,我肯定你把錢付給房産中介或是度假屋代理公司了,但你覺得租金最終會到誰手裡呢?” “我猜,是轉入了伊斯特雷克小姐的銀行戶頭。

    ” “回答正确。

    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小姐。

    考慮到這位女士的年紀高達八十五,我猜你可以叫她老小姐。

    ”他又笑起來,搖晃着腦袋,“我必須停下來。

    不過說老實話,我好久沒這樣捧腹大笑了。

    ” “我也是。

    ” 他看向我——少了條胳膊,半邊腦袋毛發稀疏——點頭默認。

    之後的片刻,我們隻是遠眺海灣。

    我知道,人們老了、病了都會來佛羅裡達,因為這裡終年溫暖,但我覺得墨西哥灣同樣功不可沒。

    隻需凝視覆上海面的夕照,溫柔而沉靜,便足以療傷。

    海灣,這個詞很浩瀚,不是嗎?其涵義覆蓋深海、吞沒、鴻溝、隔閡……無論你抛灑了什麼下去,都會目睹它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就是這般浩瀚。

     過了一會兒,懷爾曼先開口,“而且,從你那兒到這裡一路上能看到的房舍,你認為誰是擁有者呢?”他用大拇指朝後一指白牆橙瓦的大屋,“順便提一句。

    這棟屋在佛羅裡達地圖上标為‘蒼鹭栖屋’而我管它叫‘殺手宮’。

    ” “也是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嗎?” “你又答對了。

    ”他說。

     “你為什麼管它叫‘殺手宮’?” “唔,如果我用英語思考,就該說是‘非法藏身地’,”懷爾曼略有歉意地笑笑。

    “因為它看似黑幫頭子落腳的地方,山姆·派金帕執導的西部片裡常見到的。

    不管怎麼說,你會看到六棟漂亮的房子,在蒼鹭栖屋和鲑魚角之間——” “我管它叫濃粉屋,”我說,“如果我用英語思考的話。

    ” 他連連點頭,“濃粉屋,好名字。

    我喜歡。

    你會待……多久?” “我租了一年,但老實說還會待多久我也不知道,我不害怕炎熱——我猜他們把夏季叫作惡劣季節——但還需要考慮到飓風季。

    ” “是啊,我們在這兒都得考慮飓風季,尤其是零四年查理飓風和零八年卡特裡娜飓風之後。

    但飓風來之前,鲑魚角和蒼鹭栖屋之間的那些屋子都會一直空着。

    就像杜馬島上的其他地域一樣。

    要我說,這島早該改稱伊斯特雷克島啦。

    ” “你是說,這裡全是她的?” “情況過于複雜,即便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也是,我上輩子還是個律師呢。

    ”懷爾曼說,“很久以前,她父親擁有這個島,連同一些堪稱佛羅裡達東部樣闆屋的房地産。

    除了杜馬島,他把别的都賣了,那是在三十年代。

    伊斯特雷克小姐确實擁有島嶼北端的地産,這一點毋庸置疑。

    ”懷爾曼揮臂示意北端的那片土地,日後他還會用“脫衣舞娘的陰戶”來形容那兒赤裸裸的單調乏味。

    “從最奢華的蒼鹭栖屋
0.06501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