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畫作新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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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套,再把她的錢夾塞到面巾紙和化妝品下面,盡量靠近我剛才找到它的位置。

    把她的手袋放回咖啡桌後,我走進自己的卧房,去拿瑞芭——制怒娃娃。

    然後,我一腳高、一腳低地邁上二樓的小粉紅,斷肢下夾着瑞芭。

    我想我還記得,把瑞芭安放在窗前時,我在說“我要把你裝扮成莫妮卡·塞勒斯”,其實說的是莫妮卡·格爾斯坦。

    一旦涉及回憶,我們都會耍老千。

    懷爾曼的真理之一。

     杜馬島上發生的事情,我大都記得很清楚,哪怕本不想去記;但對那個特殊的下午卻很恍惚。

    我知道自己墜入瘋狂繪畫的境地,畫畫時,不存在的右臂的奇癢也徹底消失了,我說不清楚,但基本能肯定,視野中的淺紅陰翳也暫時消退了,盡管在那些日子裡紅影時常模糊我的視線,疲倦時還會更濃重。

     我不知在那種狀态裡沉迷了多久,大概挺久的,畫完後我饑餓難擋、幾近虛脫,足見時間挺久吧。

     下了樓,我直奔冰箱,就着裡面冷冰冰的燈光大快朵頤現成的午餐肉。

    我不想正兒八經做個三明治,因為不想讓伊瑟知道我感覺好到隻想吃,就讓她以為我們的問題出在變質的美乃滋吧,那樣就不用費心探究别的原因了。

     我想不出别的原因會更合情合理。

     吞下半包切片臘腸和半品脫左右的甜茶後,我回到卧室,躺倒,立刻沉沉睡去。

    

15

夕陽。

     我時常覺得,最明晰的杜馬島回憶就是橘紅色的夕照天空,底端紅透如血,漸漸褪淡到穹頂,陰影從綠變到黑。

    那天傍晚我醒來時,又是一片夕照天,光輝燦爛。

    我拄着拐杖,咚咚咚走進大房間,四肢僵硬,畏手畏腳(最初的十分鐘總是走得最糟),伊瑟的房門敞開着,床上空無人影。

     “伊瑟?”我喊了一嗓子。

     沒人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從樓上喊我:“爹地?老天爺啊,是你畫的嗎?你什麼時候畫的這個啊?” 霎那間,大痛小疼全都被我置于腦後。

    我起身往小粉紅走去,盡可能三步并作兩步,拼命去記我剛才畫了什麼,不管畫了什麼,我已無法置之不理。

    也許是相當惡劣的作品吧?也許靈光一現,讓蜂鳥福音團騎着十字架,用滑稽手法惡嘲了耶稣像? 伊瑟正站在我的畫架前面,我看不到畫,完全被她的身體擋住了。

    就算她讓到一邊,房間裡的光線也很暗淡,僅靠如血夕陽照明,畫架不過是一塊黑漆漆的長方形。

     我打開電燈,暗中祈禱我沒有做出什麼魯莽的事,沒有讓大老遠跑來看我是否安康的女兒心煩意亂。

    聽她剛才的語氣,我實在無法判定,“伊瑟?” 她轉身向我,竟是一臉迷茫,而非惱怒。

    “你什麼時候畫的?” “呃……”我說,“你稍徽讓開一下,好嗎?” “你的記憶力又玩什麼花樣了?是不是?” “不,”我說,“呃,是啊。

    ”畫的是窗外的沙灘,眼下我隻能看到這部分畫面。

    “隻要我看到,我就能肯定……寶貝,讓一讓,你像塊門闆一樣擋住畫了。

    ” “還是渾身疼得快散架的破門闆兒,對不?”她笑起來,真難得,笑聲能讓我這樣如釋重負。

    不管她在畫架上看到了什麼,好歹沒讓她發火,我七上八下的那顆心終于能妥當地放到原位去了。

    如果她不惱火,我暴怒、并一舉摧毀爽心宜人的父女重聚的休假的風險也就相應降低了。

     她讓到左側,我便看到了自己在頭昏眼花、困頓如眠的狀态下畫的畫,就技法而言,那或許是從法倫湖第一次嘗試重握畫筆至今最好的一幅畫,但我覺得她的困惑不奇怪,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畫上,是我從小粉紅幾乎與牆同寬的落地窗看出去的那段沙灘。

    海面上随意的幾筆光線,連同維納斯顔料公司稱為鉻色的陰影,顯示出畫的是清晨,畫中央,有個穿着網球裙的小姑娘,她背對我們,但紅色的頭發卻盡顯無遺:她是瑞芭,我的小情人,從我前世延續而來的女朋友。

    人影勾畫得極其粗略,但不知為何,你肯定會覺得那是故意為之,因為她畢竟不是一個真實的小女孩,隻是從夢境而來的人。

     亮綠色的網球,一隻一隻地聚集在她踏入沙中的腳邊。

     還有些飄浮在推向岸邊的浪花上。

     “你什麼時候畫的?”伊瑟依然在微笑——幾乎算得上是歡笑,“還有,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你喜歡嗎?”我問。

    因為我不喜歡這張畫,網球的顔色不對,因為我沒有合适的綠色,但那不是原因,我讨厭它,是因為它徹頭徹尾感覺不對勁,讓我心碎。

     “我超愛啊!”說着,她真的大笑起來,“得了吧,快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畫的?” “你睡覺的時候。

    我躺下來,但又覺得不舒服,所以我想,還是坐直了比較好。

    我就決定畫—會兒畫,看看胃裡會不會舒服點。

    我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畫那個,直到我上樓來才發現。

    ”我指了指瑞芭,靠着玻璃窗坐在地闆上,碎布填充的腿腳伸在身前。

     “你想不起什麼的時候就沖這個娃娃吼,對吧?” “差不多吧,不管怎麼說,我畫了這張畫,大概得花一個小時吧。

    畫完了,我感覺也好多了。

    ”盡管我隻依稀記得自己畫過,卻非常清楚這番話完全是謊言。

    “然後我就躺到床上睡午覺。

    故事講完了。

    ” “能給我嗎?” 我頓感一陣強烈的沮喪,但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拒絕,那既會讓她傷心,聽上去也會有點瘋癫。

    “要是你真想要的話,不過,真的不算好作品。

    難道你不願意挑張别的嗎?一幅弗裡曼特著名的夕陽圖?或是帶木馬的信箱!我可以——” “我就想要這幅,”她說,“又有趣又甜蜜,甚至還有點……我說不上來……不祥的預兆。

    你可以看着她說,‘是個娃娃’,也可以換個角度說,‘不,是個小姑娘——畢竟,她不是站着嗎?’真是太驚人了,你已經能用彩色鉛筆畫得如此精湛了。

    ”她下定決心似的點點頭,“我就想要這幅。

    隻不過,需要你起個名字,藝術家必須為作品命名。

    ” “我同意,但我想不出——” “得了吧,快想快想,别給我打哈哈,第一反應呢?” 我說,“好吧——遊戲結束。

    ” 她拍起雙手,“完美。

    太完美了!你還得簽上名。

    我是不是像老闆?指手畫腳的。

    ” “你一直都是我的大老闆。

    ”我說,“你準是腸胃感覺好多了吧。

    ” “好啦。

    你呢?” “很好。

    ”說是這麼說,但根本不是,突然,我想用最普通的紅色,維納斯廠牌沒有那種顔色,但有一種新發明的、黑得發亮的維納斯黑嵌在西架下的筆槽裡。

    我撿起筆來,把我的名字簽在娃娃背影中的粉紅雙腿旁,在她身後,十幾隻顔色錯誤的網球飄浮在溫和的小浪上。

    我不知道那些漂流的錯色小球意味着什麼,但我不喜歡它們。

    我也不喜歡在這幅畫上簽自己的名,但我不但簽了,還在畫紙上端草草寫下“遊戲結束”四個字。

    我不禁想起女兒們還小的時候,帕姆教她們幹完不喜歡的家務活時說的—句話,用來描述我此刻的感覺再貼切不過了—— 幹完了就完了。

    

16

她又待了兩天,那兩天都不錯。

    傑克和我送她去機場時,她臉上、手臂上都有些曬痕,像是釋放活力的可愛證據:她是那麼年輕,健康,幸福。

     傑克找來—個旅行用的圓形畫筒,給她裝新畫用。

     “爹地,你要保證,好好照顧自己,有事要我幫忙就給我打電話。

    ”她說。

     “收到。

    ”我笑着說。

     “還要保證,你會去找誰來評評那些畫,得是個内行人。

    ” “好吧——” 她沉下臉,皺着眉頭瞅我,她這樣子又像是帕姆了,像我第一次見到她時。

     “你最好向我保證,否則别的免談。

    ” 鑒于她眉宇間的直紋确證了她是當真的,我便許下了諾言。

     豎直的皺紋這才松開。

    “好,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哦。

    你知道的,你真該過得好些。

    有時候我都懷疑你是不是真的相信這一點。

    ” “我當然相信。

    ”我說。

     伊瑟好像沒聽到似的繼續說,“因為發生的這一切并不是你的錯。

    ” 我要熱淚盈眶了。

    自己以前也明白這一點,但聽到别人大聲說出來,那真的感覺很好。

    别人,是說除了卡曼之外的人,他的工作就是清除潛意識中的僞飾,就像洗衣服時剝除那些頑固結塊的讨厭污漬。

     她朝我點點頭。

    “你會好起來的,我說啥就是啥,因為我是大老闆。

    ” 廣播裡已反複播報:三角洲航空公司飛往辛辛那提和克利夫蘭的559号航班即将登機。

    那是伊瑟回家的第一程。

     “去吧,甜心,過安檢吧,讓他們檢查你鞋子裡有沒有炸彈。

    ” “還有句話要說。

    ” 我揚了揚僅剩的那隻手,“又怎麼了,公主大人?” 她笑了笑:每當我對女兒們的耐心快用完時,總會有這種動作。

     “謝謝你沒有對我說,卡森和我還太年輕,不宜訂婚。

    ” “這麼說有用嗎?” “沒用。

    ” “沒錯,況且,你媽媽會給你們倆做足思想工作的,我想。

    ” 伊瑟假裝痛叫一聲,扮了個鬼臉,再大笑起來。

    “琳也會啊……不過她是因為我好歹有一次比她搶先一步了。

    ” 她又給了我—個用力的擁抱。

    我深深聞着她發絲的香味,既有香波的芳香,也是年輕健康的女孩兒特有的芳香。

    放開我後,她後退一步,看着我的全能兼差,他很識趣地站在一旁,“你要好好照顧他,傑克,他人很好。

    ” 他們沒有一見鐘情——不來電,姑娘——但他還是熱絡地朝她一笑,“我會竭盡全力的。

    ” “他還對我保證了,耍找個人看看畫,你就能作證。

    ” 傑克笑着點點頭。

     “好了。

    ”她再親了我一下,這次吻在鼻尖。

    “老爸,乖乖的哦,把自個兒養好。

    ”然後走進了門,身上挂着大包小袋卻依然步伐輕盈。

    門關上前,她恰好扭頭喊:“再多畫些畫!” “我會的!”我喊回去,但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在佛羅裡達,門快開快關是為了節省空調。

    頃刻間,世界萬物都模糊了,也變得更明亮,我的太陽穴一跳一跳,鼻尖發酸。

    趁傑克再次假裝觀賞天空中的有趣物事時,我低下頭去,周拇指和食指飛快地抹了下眼睛,有個詞徘徊在嘴邊卻不跑出來。

    我先想到借(borrow),再想到明天(tomorrow)。

     不要着急,不要心焦,告訴自己能辦得到,那些滑在嘴邊的詞語通常都會聽話地出來。

    有時你不想要它們,可它們卻非要鑽出來。

    其實這次我要的詞語是悲傷(sorrow)。

     傑克說,“你想在這兒等我把車開來,還是——” “不用,我可以走。

    ”我把手指緊緊扣在拐杖手柄上,“隻要看好來往車輛就行。

    我可不想過馬路時再被撞一下,那種苦頭,我吃過。

    ”

17

回家時,我們到薩拉索塔藝術品和手工藝品商店轉了一趟,路上,我問傑克是否認識一些薩拉索塔畫廊的人。

     “問對人啦,老闆。

    我老媽以前就在一家畫廊工作過,叫斯高圖畫廊,在棕榈大道上。

    ” “這消息準是對我很有用吧?” “那可是這兒的藝術界裡大名鼎鼎的畫廊啊。

    ”他說着,又想了想,“我說的是褒義詞的大名鼎鼎。

    經營者很不錯……至少對我媽是不錯,不過……你知道……” “是間大名鼎鼎的畫廊。

    ” “對喽。

    ” “言下之意,價位很高?” “那是精英荟萃之地。

    ”他說得很嚴肅,但當我放聲大笑時,他也沒忍住,我想,就是那天,傑克·坎托裡從我的兼職跑腿兒成了我的朋友。

     “那就說定了,”我說,“因為我是如假包換的精英。

    孩子,來一下。

    ” 我擡起手,傑克便和我擊掌為盟。

    

18

回到濃粉屋,他幫我把新買的戰利品搬進屋——五個包,兩個盒子,還有一摞共九張繃好的油畫布。

    這些東西就值一千美元。

    我對他說,明天再把它們搬上樓也不遲。

    那天晚上,我最不想幹的事就是畫畫。

     我不用拐杖,慢慢從起居室走向廚房,本想拼湊個三明治了事,卻看到電話答錄機上的燈在閃。

    我想,那一定是伊瑟,說航班剛剛因天氣問題或機械故障而取消。

     但不是。

    傳出來的聲音和藹可親,但年事已高,我一聽那沙啞的嗓音便知是誰。

    那雙大大的藍色運動鞋支在她輪椅明晃晃的踏腳闆上,這幅圖景似乎又浮現在我眼前。

     “您好,弗裡曼特先生,歡迎來到杜馬島。

    那天雖很倉促,但能見到您我深感榮幸。

    我猜想,和您同行的年輕女士一定是令嫒吧,我注意到你倆面容的相似之處。

    您把她送回機場了嗎?但願如此。

    ” 這裡有了一段停頓,我聽得到她的呼吸,很大聲,但又不像是常年煙不離手的人會有的氣管堵塞,然後她又開口了。

     “全面權衡地來看,杜馬島曆來不是女孩們的幸運地。

    ” 我發現自己想到了瑞芭,穿着不像是真的網球裙,腳邊聚滿了毛絨絨的小球,随着下一浪撲來,還會有更多球。

     “希望我們有機會再見面,再見,弗裡曼特先生。

    ” 滴答一聲,然後便隻有我,以及屋下永不停歇的海貝摩擦聲。

     漲潮了。

     如何作畫(三) 保持饑餓。

    這對米開朗琪羅有效,對畢加索有效,也對成千上百的藝術家有效——這麼做不完全是出于愛(盡管也是部分緣由),而是為了衣食無憂。

    如果你想诠釋這個世界,就需要運用你的胃口。

    這麼說讓你詫異了嗎?不應該吧。

    沒什麼比饑餓更像人性。

    沒有天賦就沒有創造,但我跟你說,天賦很賤。

    天賦總是乞求。

    饑餓才是藝術的活塞。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小女孩嗎?她找到了她的饑餓感,也用上了。

     她想,現在不該每天躺在床上了。

    我去爹地的房間,爹地的書房。

    有時候我說書房,有時候我說的是古房。

    那兒有一扇很漂亮的大窗戶。

    他們讓我坐在焦黑上。

    我擡頭就能看。

    鳥兒漂亮。

    對我來說,太漂亮了,所以令我坐着。

    有的雲朵有翅膀。

    有的長着藍眼睛。

    每到夕照時,我便坐得哭。

    看到,便受傷。

    傷害從高聳的藍天直抵低矮的我。

    我怎麼也說不出我看到了什麼,那令我坐。

     她想的是悲傷,那個詞是SAD,而不是坐(SAT)。

    坐在椅上(CHAIR),而不是炙烤後的焦黑(CHAR)。

    她說,在焦黑上的感受,便是坐着。

     她想,如果我能讓心疼停止。

    如果我能喊出來,就像“伊伊”那樣。

    我哭喊着央求着能說出我心裡的意思。

    南幫不上忙。

    我說“顔色!”她就摸摸自己的臉,笑着說“總這樣,一直都這樣。

    ”姐姐們也幫不上忙。

    我對她們非常光火,為什麼你們不能聽我說呢,大刻薄鬼!後來,雙胞胎來了,苔絲和洛洛。

    她們互相講的話很特别,也特别願意聽我說。

    一開始她們不明白我說的,但後來,苔絲給我拿來了紙,洛洛給我拿來了鉛筆,“掐——筆!”脫口而出,這讓她倆咯咯笑、噼噼啪啪拍起手。

     她想的是,差一點我就能說出鉛筆二字。

     她想,我可以在紙上再現世界。

    我可以把語詞的意思畫出來。

    我看到樹,我就畫出樹。

    我看到鳥,我就畫出鳥。

    太好了,就像水從玻璃杯裡流出來。

     就是這個小女孩,頭上纏着繃帶,身穿粉紅色的家居小衫,坐在她父親書房的窗旁。

    她的娃娃,諾問,躺在她身旁的地闆上。

    她有一塊寫字闆,闆上有張紙。

    她剛剛畫出一隻爪子,真的很像窗外已死的火炬松木的樹枝。

     她想,我想多要些畫紙,求你了。

     她想,我是伊麗莎白。

     肯定像是重新找到了舌頭吧,即便你曾以為它将永遠死寂。

    還不止。

    比發現唇舌更好。

    那是給她自己的一份大禮,給伊麗莎白的。

    就算那些處女作大膽妄為、不可思議,她也一定明白了曾經發生了什麼。

    于是,也想要更多。

     她的天賜之禮便是饑餓。

    那是最好的天賦——亦是最壞的——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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