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苦兒流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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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狂笑。

     誰在狂笑? 笑的是所謂的“絕密暗器”。

     少年習劍的時候,經常做的遊戲,就是一劍刺出,斬下空中橫飛的蠅頭。

    如今上了年紀,眼神不如當初,但黑玉戒指也遠不如蠅頭那樣難辨。

    纖白手指上戴那麼烏黑的一個戒指,明擺了是在幫助老劍客認準出劍的方向,一劍中的。

     可憐的她,空負一身家傳絕學,卻沒來得及施展,就倒在了他的劍下。

    那黑玉戒指裡不見血就能封喉的劇毒,沒來得及釋放,就随着那截被斬斷的手指,落入盒中。

     呂葉寒顫抖得更厲害了,這可惡瘋魔,要是落在自己劍下,定要拿出在東廠的看家本領,處以極刑。

     狂笑。

    兇犯還在狂笑。

     就響在呂葉寒的耳邊。

     呂葉寒伸手去摸劍。

    我的劍呢? 劍一定被莫宗澤放在了床邊,我已經走出太遠。

     我已經走出太遠。

     他回身,正對着鋒利的劍尖。

     那劍尖,隻經過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後,刺入了他的心髒。

     呂葉寒倒地後,再無任何掙紮,莫宗澤抽出了長劍。

     他的目光,沒有在滴血的劍上,而是在從呂葉寒手中摔落的那截手指上。

    他愛妻的手指。

    黑玉戒指。

     他的手,伸向那枚戒指,隻要手指稍稍用力,就會有一道黑線射出,劇毒沾皮即死。

     他已經沒有活下去的興緻。

     莫宗澤悔得想死。

    他悔自己自恃才高,結果落得紙上談兵:他對邪魔的分析條條精準,孤獨、沒落、事業不遂,呂葉寒樣樣符合!莫宗澤在青樓查訪時,甚至聽到小聲的嘀咕:總捕頭陽物不舉,不愧是大内出來的人。

     而他在京城就聽說過,呂葉寒離開東廠,不是因為武功不夠高明、手段不夠狠辣,而是因為有“怒郁”、“癫狂”的表現,明為退職,實為革職。

    到了江京做捕頭,怒郁或癫狂,當然不會無故消失。

    莫宗澤後悔沒有早一步得出一個看似不可能的假設:呂葉寒本身就是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邪魔。

    回頭想想,不止一個迹象表明如此。

     有哪個殺人案犯會有如此高明的武功,讓數名六扇門内的高手非死即傷?又有哪個殺人案犯能夠識破、甚至利用呂葉寒編織的高明圈套? 隻有呂葉寒自己。

     呂葉寒就是邪魔,也是費盡心力要捉拿邪魔的人。

     一個是正義的江京總捕頭呂葉寒,一個是斷指案的罪魁禍首呂葉寒,前者如果能抓住後者,可以證明呂葉寒的價值,可以讓東廠的人看看,他流放後仍能将天下第一大案查個水落石出;後者如果能繼續将前者牽制得團團轉,同樣可以證明他的價值,即便淪落為妖邪之輩,他仍可以讓東廠的頂尖探案高手束手無策。

     他逐漸蒼老的一生,有兩個截然不同的呂葉寒。

    這是莫宗澤萬萬沒想到的。

     僞裝的戚夫人,可謂妙計,莫宗澤更是沒想到,呂葉寒趁着自己守在小樓另一側時,抽身到了莫府。

    可憐的莫夫人,見是丈夫的同僚、江京的總捕頭來到,還以為是丈夫因公殉職,不料剛打開大門,就中了呂葉寒一劍,機關、暗器、高明的劍法,再無用處。

    當莫宗澤趕回家,目睹愛妻屍身,這才恍然大悟,知道呂葉寒為什麼會說,亡妻是下一個受害者。

     因為這一直是邪魔呂葉寒的打算!是他的精心策劃。

    隻不過正直的呂葉寒和邪魔畢竟是同擁一個腦子一顆心,迷惑中呂葉寒道出天機。

     莫宗澤看着黑玉戒指,淚水肆流,但他終于還是沒有點破戒指,了結自己的性命,他知道,呂葉寒已死,斷指案告破,自己年紀輕輕,事業算到達了一個頂峰。

    不用問,自己将成為大明建國以來最年輕的一方總捕頭。

    雖然,自己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價。

     至于假冒的戚夫人,不用問,一定也已經死于呂葉寒的兇手之下。

    她的屍體,不久應該會被發現,而且,一定會少一根手指。

     一個月後,莫宗澤正式就任江京府總捕頭,總兵大人親自設宴,江京府所有的捕快都來把酒相慶,告别的是抑郁酗酒的老捕頭,迎來的是血氣方剛的新捕頭,同僚們竟也感覺輕松了許多。

    “斷指案”的元兇是呂葉寒,卻已經成為了一個秘密。

    從知府總兵,到莫宗澤,都不願讓真相為世人所知,因為這樣會顯得江京府的一衆官僚無能,會讓百姓對“十萬雪花銀”的父母官心寒,也會讓莫宗澤對遠在京城的嶽丈一家不好交待。

    于是老捕頭呂葉寒被說成是和邪魔鬥劍時戰死,莫夫人和郎君并肩作戰,也不幸被刺殺,是莫宗澤最後殺了邪魔,沉屍江底。

    那一場鬥劍是何等慘烈,很快在坊間傳成了演義。

     真相,隻有莫宗澤、知府、總兵三人知曉。

     至少莫宗澤以為如此。

     直至今夜。

     今夜的慶宴上,莫宗澤又多喝了幾杯——愛妻被殺後,他開始和酒結緣,開始體會呂葉寒當年酒葫蘆不離身的感覺——席間有妖冶妩媚的陪酒歌妓眉目傳情、言語撩撥、肌膚相親,但莫宗澤毫無情緻,隻希望能一醉方休。

     酒至酣處,一位總兵府裡打雜的小厮捧着一個禮盒匆匆走到莫宗澤近前,說:“莫捕頭,适才有人送來這個禮盒,說一定要您立刻親拆。

    ” 莫宗澤冷笑說:“是誰如此殷勤?可惜,除非是知府大人或是總兵大人吩咐,我遵命而行,陌生人的一句話,我還真難領命。

    放到一邊去吧,和其他禮盒一起拿回去後,我有空再拆。

    ” 那小厮說:“送禮的人說,您要是不立刻拆開,恐有殺身大禍。

    ” 這下,連總兵大人的目光,也關注在了禮盒之上。

     “豈有此理!”莫宗澤怒道,“收了你的胡言亂語……總兵大人,恕卑職對尊府家人出言不遜,但您聽見了,他實在是……” 總兵說:“是家奴太冒失了……不過,既然那樣說,看看也無妨,倒不是被那送禮盒的人恐吓,至少一解好奇之心。

    ” 莫宗澤再難推搪,說了聲“好”,取過禮盒,見上面沒有拜帖,也沒寫送禮者姓名,更覺蹊跷。

    他将禮盒放在桌上,請衆人退後一步,然後一掌擊出! 包裹禮盒的綢布散開,薄木闆制的禮盒開啟,盒中套盒,裡面是一隻小小竹盒。

    沒有暗器,沒有火藥,衆人都松了口氣。

     莫宗澤卻皺緊了眉頭。

     他見過那隻竹盒,至少,他見過類似的竹盒,曾經裝着亡妻的手指。

    眼前的竹盒裡,也有一根手指。

     席間,一片驚呼。

     莫宗澤注視着那根手指,少頃,一語不發地大踏步走出廳堂。

    幾名有經驗的捕快會意,也快步跟上。

     江邊小樓裡,“戚夫人”的屍體,橫陳繡床之上,已被蹂躏得不忍睹。

    仵作的推測,被殺不過兩個時辰。

     食指被斷。

     莫宗澤隻覺一陣天旋地轉,之前的推論又錯了! 真正的邪魔并非呂葉寒! 莫宗澤忽然明白,呂葉寒對邪魔的多年追逐中,沉溺太深,揣摩太過透徹,熟谙邪魔的一舉一動,不料他因為有癫狂之症在先,對邪魔的一切了如指掌後,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模仿邪魔,開始了自己演繹的斷指案。

    那天晚上,呂葉寒抽身去殺莫夫人,而真正的邪魔趁呂葉寒不在,劫走了戚夫人,挾持至今,專等莫宗澤上任之際,送上了這份“厚禮”。

     仿佛是在宣布,呂葉寒已經慘敗,從今後,是邪魔和莫宗澤之間的對決。

     莫宗澤的狂怒平息之後,嘴角浮上一絲冷笑:好吧,這一戰,就從今天開始,我奉陪到底。

     那蘭讀完整個故事,倒吸一口冷氣。

     離市局不遠的一間小屋裡,那人也剛讀完這個故事,歎口氣,合上那本《空牖随談》。

    那是本明清筆記小說的合集,其中記述的都是發生在江京一帶的散聞轶事。

    那人奇怪之前并不知道這本筆記小說的存在,是聽說了那蘭在少年米治文挖的地穴裡找到這本書後,才讓人去古籍市場裡淘了來,花了八千多塊錢,清光緒三年的印本。

    他酷愛讀古文,對文言文的閱讀絲毫不慢于白話文,所以很快就翻到了這篇題為《呂公失節》的小文,一波三折,饒有趣味。

    他連續讀了數遍,每次重覽,似乎都有更多心得。

     可惜,那畢竟是小說……也許是真實事件改編的,誰知道呢?或許真有其事。

    殘殺女性,然後斬斷手指,不是的确發生了嗎?就在現代江京市。

     這個,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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