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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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一句話沒說,隻是慢慢俯下身去撿起那隻藤球,我心裡疑懼叢生,張了張嘴又沒敢作聲,她撿起球後,卻擡頭望着天出神,我不禁也下意識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即使我的眼睛不能看得十分真切,但那隻狂躁大鳥猶如一股盤桓旋風般在天空裡打轉的展翅飛翔身影我還是依稀可見的,她和那隻大鳥有什麼關聯麼?我腦子裡正轉過這個念頭,就聽得麻刁利拉大了嗓門的聲音:“喲!小月姑娘在這兒呢?” 我回過神來,眼前那粉雕玉琢的女孩兒已經不見了,麻刁利和另一個嚴家的小厮從那邊走過,他每次看到我都會這麼流裡流氣地朝我打個招呼,我便禮節地朝他笑笑,連忙低着頭跑回廚房去。

     韓奶奶監督催促着瓦匠們,終于趕在天黑之前就把屋頂修補好了。

     我在院子裡假山、水塘到處都找遍了,就是不見烏龜小武,不禁有點擔心,晚間凍得滴水成冰,它能爬到哪兒去? 三、五結隊的老鼠則愈發張狂地在屋檐邊角等處蹿來蹿去,北風“呼呼”地吹着,所以它們都想躲進屋裡來吧?但韓奶奶在臨回去之前,就帶着我一道拿布頭堵住了屋裡一切可能進老鼠的縫隙和空檔,因此它們也隻能在屋子外面的四周圍轉悠。

     少爺一直咳嗽,喝了熱姜茶也不頂用,我在爐上給他熱着一小罐銀耳湯,聽外間老鼠“吱哇”亂叫的聲音,不禁有些心驚膽戰,總覺得心裡一陣陣按捺不住的不祥之感。

     戊時一刻左右,就聽屋頂上風勢又漸漸大起來,瓦片有些輕微的震響,我恐慌地到屋裡對二少爺道:“那大鳥飛回來了?”我的話音剛落,腳底下的磚地裡“咕噜噜”像是有一股湍急的水柱流過的聲音,我吓得趕緊低頭看腳下,倒是什麼也沒有,但那明顯的感覺就好像人站在河面的橋上,腳下感觸到水流的激蕩,十分真實。

     “是荼夼睡醒了?”二少爺又驚又疑地站起身。

     屋外似乎又刮起了旋風,上好闩的窗戶開始震動,我到窗前隔紙聽了聽,分不清是老鼠逃跑的尖叫還是草木吹得亂晃,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敢開窗朝外看,回頭求助地望着二少爺,他拿着書立在那,也是不知該怎辦好。

     “莫非那個女孩子有什麼……”我兀自嘀咕了半句,二少爺聽到就問:“誰?”我便如實說了白天看到的情形:“但她看着不像壞人啊?”這話出口,我又後悔了,不管是妖怪還是人的好壞,哪裡能用肉眼就一下子分辨出來的? “稻兒葉青青、稻兒葉黃,桂子兒落花樹娘娘……稻兒葉青青、稻兒葉黃,米粒兒落花樹娘娘……”幽幽的歌聲就像寒氣一樣,毫無征兆地從窗棂、門縫間滲進來。

     一瞬間,一切都安靜下來,隻有歌聲,還有藤球拍在台階上一下、一下的聲響……不知是不是錯覺,屋裡也驟然冷了,原本燒得旺盛的炭盆裡火星的紅光迅速暗淡下去,我緊張得指尖發涼,望着二少爺,他起初也是一陣錯愕,但很快他就用手放到嘴邊做個噤聲的手勢,又指指上方,我沒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屋頂上就聽到大鳥拍打着翅膀降落的聲音,巨大尖利的鳥爪不知又踩碎了幾片瓦塊。

     雖然一直不知道那隻大鳥是什麼妖怪,但無論怎麼看它都很厲害吧?這片院子是它常盤踞的地方,門外那個女孩妖怪是今天才進嚴家的,那它們碰在一起會不會打起來啊?我記得老早以前桃三娘說過,妖怪們都各有自己活動的領地,沒有過節的話是絕對互不幹擾的,不然輕則引起争吵重則打架,那就不好了;我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卻反倒有點松了口氣的感覺,井裡還有熟睡的龍神呢,如果它們打架吵醒了龍神,他也會來保護我們的吧?……我這裡胡思亂想着,猛地一股巨大的狂風将房門“呼啦”一下吹開了,糊得很結實的窗戶紙也不知怎麼就破開好多個洞,油燈攸忽熄滅,我和二少爺都吓得本能地大叫起來,我貓下腰就往二少爺那邊跑,可看他還站那不動,我趕緊一把拽住他衣服退到牆角,無奈沒有遮掩的東西,我随手将床邊的腳踏拿起擋在面前。

     炭盆的火光半明半滅,我們因為縮在牆角,因此也看不到外間房門口有什麼異樣,隻有大氣不敢出、眼睛不敢眨地觀察着一切動靜。

     好半晌,沒有人進來。

     隻有風聲,還有磚地底下仍有那汨汨暗湧的悶響,我和二少爺對視一眼,都搞不清眼下是什麼狀況,突然,一個小東西滾進屋裡,我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是那個藤球,它滾到屋中央便停住了,然後就看見那個女孩兒無聲地走了進來,就像白天我看見她那樣,慢慢彎腰撿起球,而就在這時,離我們不遠處的炭盆裡,一塊燃着的炭适時地發出“啪”一聲響,若在平時這聲音不大也不足為奇,可偏偏在這種時候,它的聲音無疑像打破一口砂鍋! 女孩一怔,轉過頭來,隔着炭火,她自然就看到了我們兩個人—— 她的面目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但煞白得沒有一點活人氣,對我們,似乎在端詳,凜冽的濕冷夜風吹進來,她的一雙赤足在磚地上同樣白得有點刺目,我嘴巴發着抖,大着膽子想問她一句,但喉嚨裡硬是哽塞了一大塊壓根出不來聲,反倒是我身邊的少爺,他忽然“噌”地站起來,指着那女孩兒道:“你是何人?為何到此?” 那女孩看着我們,并不開口說話,我看看她又看看二少爺,心忖這女孩以這樣方式闖進來,必然不太友善吧?她不答腔難道是不會說話麼?可先前聽到的“稻葉兒歌”是她唱的吧?……有東西在我的腳上蠕動,我低頭看時,一個個黑乎乎的小身子已經沒過了我的腳面,幾隻擡起頭來,铄亮的小眼睛正盯着我看呢,我吓得整個人尖叫着頓腳跳起來:“老鼠!” “吱吱、吱吱”,數不清的小眼睛,在高處、低處、房梁、桌角……悄無聲息地進了屋來,滿布四面八方各個角落,都在看着我們。

     我這一喊,老鼠群似乎本能地對人聲有點畏懼,也發出一些尖叫,獨那個女孩兒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二少爺質問她,她便也定定地看着二少爺,我被老鼠吓得大叫,她才慢慢低下頭看着手裡的藤球,就在我和二少爺都沒反應過來之際,她手中的藤球“呼”地着出一團白花花的火苗,我忍不住又發出一聲驚呼,而那火苗越燒越旺,整個藤球像一個燃燒的燈籠一般,女孩面無表情地捧在手裡,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我才發現她臉上有些閃爍的東西……是眼淚? 我沒有看錯,女孩那漂亮眼睛下方流出了兩行清淚,她注視着火團,火團在她手裡漸漸升起來,周圍的老鼠都發出畏懼的騷動,後退着,火團一直升到比她頭頂還要高一些的位置,我身旁的二少爺這時後退了一步,略側過臉來低聲對我道:“趁她不注意,你先順着這邊跑出去吧?” 我一愣:“嗯?”他聲音太小,我确實沒聽清,他有點急了,拿不準是否再重複一遍,可那女孩卻好像知道了他的想法,頭頂那團飄着的白火光猛地發出刺目的亮,盯着我們,我們也驚詫地看着她,她慢慢邁出腳步朝我們走來,臉上仍帶着淚,鮮紅如血的嘴唇動了動,終于吐出幾個字:“娘……娘親,我的娘親……在哪兒……” “你的娘親?”我和二少爺頓時傻了,面面相觑,鬧了半天這女孩浩浩蕩蕩地帶着一大群老鼠來這來找娘親的?真真是走錯門兒了吧? 但女孩的神情不像是開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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