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芙蓉肺

關燈
“哎,跑掉了。

    ”她微皺起眉頭遺憾地說。

     我在一旁完全看不見有什麼蟲子,空中地上都沒有,但既然桃三娘說看見了,那必然是有的。

     吃完了飯,他們還要趕回家去,桃三娘送他們上了馬車,也催促我回了家。

     其實我并不明白,那天晚上元老爺一行來店裡吃飯,我也沒看見什麼異樣,怎麼反而陳長柳他們來了,就說我感覺到了什麼呢?我隻是問了她關于饞蟲的問題而已啊。

     今天菜市上有新鮮青綠的蘋果,我買回來幾個,因為娘向來喜歡吃蘋果,最近又嗜酸。

     午間就開始下雨,天上先是一股勁兒地霹靂閃電,大塊的鉛雲看似緩慢,但氣勢洶湧地越積越厚。

     我趕緊把烏龜抱回屋裡,果然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大雨就“嘩啦嘩啦”地落下來了。

     我原以為這夏日裡平常的雷陣雨一會就過去,卻不曾想它竟一直下到日沒時分,才逐漸停歇下來。

     我家院子裡種的瓜菜,都被風雨打得亂七八糟,薔薇架子的花葉更是七零八落,地上全是一汪一汪的泥水,沒辦法,我隻好把它們一一扶正,重新收拾齊整。

    無意中透過我家的矮牆觑了一眼對面的歡香館,看來那些尊貴的食客并沒有因為暴雨的天氣而改變來行程,四輛馬車已經依次停在那裡。

     今晚來的人好像比前天晚上更多了,不知道三娘會忙成什麼樣。

     我很想要看看她還會做出什麼精美絕倫的菜色,于是迅速把院子裡歸整幾下,趁娘不注意的功夫,便開門溜到歡香館去了。

     原來今天的歡香館已經是被貴客們整個包下來了,正門前或坐或站了好幾個小厮,我不敢從正門進去,隻好繞到側門去後院。

     我在想着,也許桃三娘想着對待那些刁鑽的客人,就得用刁鑽的菜式吧。

     但去到之後,正好看見做好一盤涼菜的何二,是以黃瓜絲、炒芝麻、香油拌煎香的蝦仁,表面還撒一撮姜霜。

    我進來的時候,他正把菜端出去。

     我不作聲就站在一旁,繼續看往後由桃三娘做的熱菜;第一道是用打成細膩白茸的雞肉炖燕窩;第二道是醉鯉魚腦;就是取四個重八兩的大鯉魚腦殼,入酒釀調料中煮熟而成;第三道是煨三鴨;就是把江甯産的肥鴨、野外打的野鴨、普通家養的家鴨三種鴨肉去骨切塊,姜蔥起鍋,然後加以自制的醬油、醪糟、鹽、椒粒煨熟;第四道則是叫鮮筍菌子煨雞皮的小炒菜;但這雞皮卻是事先糟制過的,配上鮮筍菌子旺火油炒出來,色香氣味都特别誘人。

     我在一旁看着桃三娘做好這幾道菜,一一裝盤,整個院子裡都彌漫着香氣,不過這些菜,倒沒我原本想像的,會特别繁瑣和奇特。

     桃三娘一早就已經看見我來了,這時她一個人端這麼多菜有點吃力,便叫我幫着她一塊拿托盤端菜出去。

     我答應一聲趕緊過去。

     我端六個盅子分别盛着的雞茸燕窩跟着三娘出去,原來今天來的客人,除了前晚那四位官老爺模樣的男人以外,還多了一位衣妝鮮豔、風情妩媚的女子,和一個坐在那元老爺身邊,年紀看來比我隻稍大一點的白淨少年。

     李二幫桃三娘擺好三碟熱菜,桃三娘則轉身将我捧的一盅盅燕窩分别奉給每一位食客。

     我在這麼多大人面前,緊張得氣也不敢出,生怕出什麼差錯。

     但那元老爺今天仿佛心情很好,在桃三娘上菜時,他還注意到我:“老闆娘,你這裡還有這麼一個清俊俏麗的小丫頭啊。

    ” 桃三娘笑道:“回大人,這丫頭也是我們這條街上的鄰居罷了。

    ” “噢!”元大人點點頭,問我:“幾歲啦?叫什麼名字?” 我不安地看了看三娘,才學着她的話答道:“回、回大人,我叫桃月,十歲……”我的聲音越到後面就越小,連我自己都要聽不清了。

     “呵,這孩子還很生澀呢。

    ”我聽見那元大人這樣說道,忍不住擡眼看他,他的話是對他身旁那個少年說的。

    “春陽,她比你還小兩歲。

    ” “是的,大人。

    ”那叫春陽的少年儀态恭謹地回答一句。

     我起初以為那少年是元老爺的兒子,但現在離着近看,那元老爺體貌黑瘦,精神幹練目光炯炯,而那叫春陽的少年……有一張冰棱一樣蒼白而俊秀的臉,松鶴綸巾一絲不苟地束着額,神态帶有不可輕易靠近似的冷淡,隻是那雙眼睛,卻隐約閃爍着與年齡全不相稱的一絲妩媚。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少年,他與平素在街頭巷尾都能看見的那些孩子全然不一樣。

     “呀!老闆娘,這一道鴨子的味道,确實不盡相同啊。

    ”忽然一個人的說話打斷了我的思忖,是在座的客人嘗了鴨肉後發出的驚歎。

     元老爺一邊掀開燕窩盅蓋一邊笑道:“你們幾位也是京城裡那麼多年的了,這次卻也算見了世面了吧?” “元大人果然見識不凡,想不到江都這裡一家不甚起眼的小飯館子,竟也會有如此手藝,烹出如此美味佳肴!”那個大人有點誇張地點頭附和道。

     “對了,要說有如此美味佳肴,又怎可沒有美女琴歌呢?金雲兒,你也來唱兩曲助興如何?”那元大人這樣對同席吃飯的那女子說,我站在一旁看得呆了,原來那個女子是妓女,就在我還在發愣的時候,桃三娘牽起我的手,低聲道:“走吧。

    ” 我才醒悟過來,跟了她回到後院去,隻聽見屋裡響起歌聲和陣陣笑語。

     何二已經在處理豬肺的最後工序,隻見在接連一天一夜繁複的拍打、滾泡之後,豬肺終于縮小成巴掌大一點的白片,桃三娘小心翼翼用鍋勺将六塊細膩白嫩的肺塊放入香濃的野雞湯裡,那看起來的确就如一大朵綻放的白花浮出水面。

     然後,她端了進去給那些客人,我扒在門邊朝裡張望,隻聽桃三娘恭謹地向那幾位貴客介紹:“諸位客官,這便是我起先與諸位說的芙蓉肺。

    ” “芙蓉肺?”我吃驚得睜大眼睛。

     桃三娘用六個瓷碗盛了,分給衆人一邊說給大家制作它的功夫,元大人仔細看着碗裡:“這是整個豬肺?灌洗揉搓一天一夜縮至這麼小?” “是的,各位大人請品嘗。

    ”桃三娘笑道。

     我也很想嘗嘗那芙蓉肺是什麼味道,單說那個雞湯,聞着就夠香的了…… 還有幾道菜沒上呢,不過都得等桃三娘來操持,我見何二在那裡默不作聲地做鴿蛋膏,是把去黃的鴿蛋打稠加入冰糖和脂油,然後上鍋炖的,估計是後面才上的甜點。

     我一徑在門外朝裡面偷看,屋裡雖然伺候的小厮不少,但又不能離飯席太近,所以都是四散開的,他們看來都十分倨傲,我生怕他們瞅見我,隻聽見那個叫金雲兒的女子又唱了一支曲子,不過歌詞我一句也聽不懂,我遠遠看着他們一邊大加贊賞地吃着那碗芙蓉肺,一邊高談闊論;一霎間我覺得他們那一張張臉上那種滿意的笑容、相互顧盼說話的模樣,怎就那麼讨厭?那元大人正襟危坐在當中,衣飾華貴,桌面五
0.07018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