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蓮心果

關燈
、小永他……” 譚承把小永放到地上扳過來一看,隻見他牙關咬得死死的,口角流着涎,眼睛翻白半閉着,譚承驚道:“呀!剛才那是拍花子的,小永讓他下了藥了。

    ” 這時已經驚動了好多人,周圍街坊都圍攏了過來,看見小永這副形狀都說:“趕快送他去藥鋪找你家譚大夫。

    ” “噢噢!”譚承答應了趕緊抱起小永就往藥鋪跑,好幾個大叔和嬸娘也跟着一道走了,但我沒跟去,想來那麼多大人都在,我去也必定沒什麼用的,桃三娘走過來拍拍我肩膀:“月兒,回去喝杯茶吧。

    ” 桃三娘倒是氣定神閑的樣子,方才那事她根本沒有看見似的,也不在意,我曉得她向來如此的,也不覺得怪異,坐下來後,她又拿出一塊早上蒸的松糕讓我吃,我一邊吃着一邊問:“三娘,小永不會有事吧?” 桃三娘搖搖頭:“會有什麼事?” “我不知道啊。

    ”我擔憂地說。

     “沒事的。

    ”桃三娘笑道:“小孩子出生到長大,總有一些磨折,但過去了就好了。

    ” “真的?” “三娘何時騙過你?” 五成的稻米舂磨為粉,加四成的糯米粉、一成的茯苓粉,溫水調勻和出軟面,再用擀面杖攤出巴掌大的薄皮;熬好的整顆粉甜蓮子舀出一勺,包入薄皮中,薄皮再紮成一個小肚子口袋形狀,袋口處捏出好看而平整的褶子,就如縮進繩子般模樣,十分可愛,整整做出一籠屜來,約數十個一齊上鍋蒸。

     “三娘這叫什麼?”我流着口水問。

     “點心果子,名字也是随意取的罷了,就叫蓮心果吧?”桃三娘笑着說。

     “蓮心果,好聽!”我點頭,在鍋邊巴巴地等着看蓮心果何時做好。

     還有一道鮮菱雞湯,桃三娘也盛好一蠱放到食盒裡。

    這湯和點心,待會兒都是送去給招寡婦吃的,何二在一旁默不做聲地揉着白面,他是在做晚飯要賣的馄饨,桃三娘跟他交代了幾句,就帶着我出門了。

     招家今天靜悄悄的,進門的時候那位身形魁梧的大娘也是沒精打采的樣子。

    給我們開了門,也不做聲就回去繼續坐到她門房的椅子上。

    我随着桃三娘走進去,修葺地井井有條的院子裡看不見什麼人,也聽不見人聲,那些婆子丫鬟都去午睡了? 江婆婆不知從哪兒突然拐出來,上來招呼我們:“咦,三娘你來了,我正想到大門去迎接你呢。

    ” “來了。

    ”桃三娘笑着簡短答應道。

     “我們奶奶今天難得精神好了點,剛搬了桌椅在院子裡坐着呢,跟我來。

    ”江婆婆邊說邊引着我們到了上次那片有葡萄架的院裡。

    招寡婦還是穿着一身白,頭戴着抹額,但額角卻包着一小塊紗布,端着杯子正在喝茶,我們來了,隻是冷冷地觑了一眼,沒有做聲。

     “奶奶,歡香館的老闆娘把點心送來了。

    ”江婆婆回話道。

     “好,放着吧。

    ”招寡婦懶懶地答。

     我不禁盯着她的額頭看,想是她不小心自己摔跤磕破的? 丫鬟把食盒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打開,然後把一碟形象漂亮的蓮心果端出來放到招寡婦面前。

    招寡婦沒有去看,隻是半閉着眼養神,幽幽道:“給她們錢讓她們走吧。

    ” 一個丫鬟就去屋裡拿銀子,桃三娘笑容可掬地對她謝過,接過丫鬟的錢,便告辭走了。

    臨走時,我還在看招寡婦,她額頭的傷……總讓我覺得有點奇怪,但又說不出來究竟什麼感覺。

     桃三娘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慮,一手提着空食盒一手牽起我往外走。

    就在我們跟着江婆婆後面,要轉出這片院子時,突然聽見葡萄架那邊傳來一聲像是瓷碗類砸碎的響,然後聽到有丫鬟在驚呼:“奶奶!奶奶你怎麼樣了?” 江婆婆頓時一驚,轉身往回跑,口裡說着:“哎呀,奶奶怎麼了?” 桃三娘也帶着我一塊兒折返回去看,遠遠就看見招寡婦面前的地上一地茶水,先前她手中的茶蓋碗也四分五裂散在那裡,她本人則捂着額頭往地上栽倒下去,幸好身邊的丫鬟扶住了她,正吓得大叫。

     江婆婆也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前去攙住她:“奶奶怎麼了?” 招寡婦似乎眩暈得厲害,臉白如紙,一隻手盲無目的地舉起亂擺着:“和、和……” 我吓了一跳,趕緊躲到桃三娘身後。

     江婆婆急忙道:“奶奶的毛病又犯了吧?” 一個丫鬟道:“是啊,奶奶最近頭疼得厲害,自從那天一個不留神自己摔一跤撞傷了,就疼得更不得了。

    ” 招寡婦大呼一聲,一手推開身邊的人,江婆婆沒站穩一個四仰八叉倒地,别的丫鬟還要近身去拉,可招寡婦卻像瘋了一樣拼命去推搡這些人,桌椅都被她“呼啦啦”地推翻了。

     我驚得還沒回過神,身邊的桃三娘卻忽然把空食盒放在地上,朝招寡婦走了過去。

    我不知道她要幹什麼,隻見她慢條斯理地走到那張倒塌的桌子旁,翻在地上的那碟蓮心果恐怕都沾了泥了,她撿起一個托在掌心,她的舉動似乎也讓招寡婦愣住了。

    隻見桃三娘擡頭笑吟吟地望着招寡婦,然後把手掌中的蓮心果遞到招寡婦面前,笑着問道:“招夫人,你怎麼了?是心裡不舒服?” 招寡婦一時間似乎着了魔似的不做聲,也不鬧了,目光定定地看着桃三娘,半晌,目光又移到她手上,最後,更讓人驚訝的是,她突然把桃三娘手中的蓮心果奪過來,狠狠地送進嘴裡,腮幫子頓時漲得鼓鼓的,但仍恍然無知地咀嚼起來。

    吃完之後,她看見地上那碟蓮心果,立刻又瘋了似的撲上去,蹲在地上就拿起一個個點心狼吞虎咽起來。

     周圍的人都看傻了,她們肯定都沒見過招寡婦這般模樣。

    但桃三娘此刻的臉上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唇角卻帶着一絲若有即無的笑。

    然後她還不忘提醒丫鬟:“快給你們奶奶倒水吧,别噎着了……待會兒就扶她上樓去歇息吧,她必定心裡有事不爽快才這樣的……” 看她們七手八腳終于把招寡婦攙上樓去了,桃三娘把江婆婆扶着坐下,寬慰兩句,這時樓上又傳來“嘩啦啦”的東西倒塌摔碎聲,還有招寡婦厲聲的叫喊:“出去!你們都給我出去!” 丫鬟們張皇失措地急急被趕下樓來,個個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隻有桃三娘看着她們的樣子,神情漠然,帶着我轉身退出了招家。

     一路上,我都在問招寡婦究竟怎麼了,桃三娘似乎本不想說,但拗不過我,才道:“你那天不是看見了姓和的那人麼,其實那人怎麼會是她表弟?” “不是表弟?”我仿佛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桃三娘點頭:“守寡的女人,其實真是可憐呢,可是有什麼辦法?她們的欲望又有誰能知道?就算大家心裡都曉得,但也沒人肯承認。

    最基本最小的欲望得不到滿足,就會慢慢變得越來越大,最終無法遏制……不過,”桃三娘又冷冷地笑了笑,“但一邊要幹出格的事,一邊又自己騙自己,矛盾之下,就難免不出意外。

    欲望永遠隻會越來越大,這個心病治好了,但另一個更大的心病又來,如果沉浸在裡面不能自拔,那最終隻會把自己逼瘋。

    ” 我忍不住問:“招寡婦會瘋掉?” 桃三娘搖頭道:“那天,其實我是特意拐到羊巷後面去看的,我聽到店裡不止一次有客人說,在羊巷後面有一條大蛇盤桓出沒。

    本來人多密集的城裡,哪會有蛇能長得這麼大?分明是招寡婦心病衍生而出的怪物……那些人傳的話沒錯,就是女蛇……你盯着她頭上的傷看覺得奇怪吧?那就是被你的傘砸到的。

    是那姓和的把這女人的心變得像蛇一樣。

    ” “那姓和的為什麼要這麼做?” “就像蛇愛吃青蛙、田鼠,你說它為什麼要這麼做?”桃三娘反問,我便答不上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姓和的男子竟是條修煉數百年的黑蛇精,最喜噬人靈氣,且蛇性最淫……招寡婦由心中生出的欲望,再沾染了蛇精的邪氣,便化現成真蛇的模樣,但即使她明知如此,卻仍不能夠改變自己,心中積聚的痛苦可想而知……在這種痛苦讓她不能自己的時候,就會化為女蛇。

     不過,招寡婦吃了桃三娘的蓮心果後,不知是否有所好轉了,後來我見她常派江婆婆來請桃三娘做蓮心果等點心。

    還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得生藥鋪的譚大夫說,蓮子主治心虛不甯、哕逆不止、十二經脈血氣不暢、煩熱等等病症,我疑惑桃三娘難道是因為深知招寡婦的病症,才專門做出這點心為她治病的?但若她真想幫她,就應該不隻做這些,況且她又曉得招寡婦與那和公子的事……又或許,她覺得這樣的事情,除了招寡婦自己以外,是沒有人能夠真正幫她吧。

    
0.07124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