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焦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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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奶奶又吩咐小厮道:“這青團子好吃,帶幾個回去給二少爺。

    ” 王葵安自從那次發病卧床好了之後,我再看見他時,他都是一副若有所思,一改過去放蕩行事的德行,反而心事重重的,這會兒王員外不和他說話了,他就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桌子下首,窗戶外還是淅淅瀝瀝下着小雨,煙氣蒙蒙的,他也不知在看什麼。

     吃過了飯,那位姨太太就問桃三娘有沒有花茶,那意思就是要另泡一壺花茶來喝,而不想再喝王葵安做的茶了。

    桃三娘連說有的,從櫃台裡拿出一小包東西來,卻就用王葵安剛才用的風爐子,看那煮茶的铫子裡還有茶葉,桃三娘也不倒出裡面的茶,就直接加上水,打開手裡那包東西,竟然是些幹的白梅花和青竹葉,用筷子夾了撒進去後,她一邊等着水開,一邊還笑說道:“王老爺是最懂茶的人,可曉得我這茶是什麼名堂?” 王員外也覺得稀奇:“不知。

    ” “我這爐子裡面,燒的是松木炭,加上梅花和竹葉,正是齊全的歲寒三友呀。

    ”桃三娘打趣道。

     “哦?是了、是了!”王員外笑着點頭:“想不到老闆娘還是個文雅之人。

    ” “哪裡哪裡,随口胡說着玩兒的。

    ”桃三娘待水慢慢開了,再放幾顆冰糖進茶裡,一時間店裡清香四溢,其他桌的客人也都不住地伸脖子來看。

     王員外連誇桃三娘,想不到她的烹茶手藝也這麼好。

     “其實啊,還多虧了大少爺的茶葉,第一回的湯太濃就苦了,第二回才正好。

    我這點東西算什麼呢?若隻有幹花和竹葉,哪能來這樣的茶色和香氣?”桃三娘一疊聲說着,舀出幾杯捧到衆人面前。

     衆人喝了,也是沒有說不好的,王葵安似乎也不在意,一行人喝完茶歇夠了腳,沒什麼特别的情狀,就走了。

     哪知道,第二天就聽街上的人們議論說,王員外家裡昨夜出大事了。

     天剛擦黑上燈那會兒,先是園子裡鬧蛇,一條比人胳膊還粗的黑蛇突然從花叢裡遊出來,把路過的四姨太和二少爺吓壞了,一幹下人追着打半天,足鬧了一個時辰,卻什麼也打不到。

     王員外和管家則一直在西廂房裡談話,外面鬧蛇時他們也沒在意,後來一個小厮給送進一杯茶,員外喝時說了一句,茶怎麼一股焦味?不香。

     管家正要起身去張羅給他換一杯茶時,就聽“撲通”一聲,員外翻到地上,管家過去扶他起來,卻見他臉都黑了,吓一大跳,連忙把他扶到榻上,再回頭去叫人,正好方才送茶來的小厮還在門外,便過去一腳把他踢了,問他端來的什麼茶,可誰知不曾想這一腳踢下去,那小厮栽在地上也不動了,扒過來一看,額頭太陽穴正好觸在地面一凸出的石尖,“突突”地往外冒血。

    等其他下人拿着燈趕過來時,這人已經斷氣了,管家白白氣得跺腳也沒法子。

     家人隻好遣人報了官府,請來醫生,王員外這時已經隻有出氣的份,沒有進氣的力了,幾位姨娘頓時哭得震天響。

    管家也被鎖了,幸虧大少爺王葵安出來與官府來人周旋幾句,送些銀兩不叫為難管家,才被帶走的;請得離家最近的譚大夫來之後,仔細看過了,也說不清究竟是中了什麼毒,隻好叫人熬些蘆根甘草水來灌下去,都沒見起效,再在内關、外關、足三裡等穴位處施針,半晌人還是不醒,譚大夫急得滿頭大汗也沒辦法,便說出還有一條方子,隻是不敢用。

    家人一再追問,他才說員外是喝下了毒茶,所以必須讓他大吐才能活命,有一條古方,三國時候郭汜大将軍就用過的,十分湊效,乃是用糞汁灌飲下去,一吐即好。

    而若得陳年地下貯存的糞液,其性苦、寒涼,效果亦更佳。

     一衆家人聽得大駭,紛紛搖頭絕不贊同。

    惟有王葵安,最後還是認為活命重要,自己親自跑到茅房舀出糞汁去灌他父親,結果王員外還真的吐了一地,體内的毒也發了出來,面色終于由黑轉紅,雖然發起高燒,但還是醒了過來。

     這一折騰足足鬧到天亮,因為一整夜王家的小厮就滿城跑,官府差人也是來回幾遍,早就被好事愛打聽到人知道了,一下子給傳得沸沸揚揚。

     王員外喝茶中毒,當時雖救活過來了,但也從此再沒下過床半步。

     管家誤殺了人命,後來官府徹查,竟都不知道這小厮是哪來的,似乎是個冒名頂替進府行兇的人,官府查訪好幾遍也查不出任何究竟,王家背後使了不少銀子,又幫管家暗中疏通,但官府審理并最終草草結案之後,仍然判了他個流徙罪。

     這王員外家,一時間沒了多年得力的管家,王員外又生了重病,生意立刻一落千丈,不過幸好店裡還有幾個年長的老夥計十分忠心又有份量,這才把幾家分号的局面穩住,沒有太大失損。

     看着王家接連遭逢壞事,江都不少人就背後談論,說這苗頭從大少爺王葵安發瘋卧病起就有了,那時候大街上就有不少人聽見他喊:供桌上有三堆香灰……家裡有條黑蛇雲雲,看來是早有預兆啊,隻可惜無人覺悟到而已。

     時日過着,不知不覺,花落葉茂,立夏時節,天就慢慢熱起來了。

     歡香館的生意照舊是紅紅火火的,桃三娘每日都忙忙碌碌。

     忽然一日晌午間,那帶着書僮的和公子與王葵安二人,竟來了店裡。

     進門之後,坐到他們以往慣常坐的位置,仍然是書僮招呼何大要風爐煮水,但看起來不同的是,王葵安面色淡然,似乎一改以往的神情和做派。

     和公子讓桃三娘做些素齋菜,兩個人便喝着茶,低聲說話。

     我随桃三娘到廚房去,她要做一道青菜梗燒面筋,我便幫她摘菜梗子。

     “三娘,”我想起什麼,忍不住問道:“他們第一回到店裡來時,你就說過王員外家會出壞事的吧?” “說過?”桃三娘将一把幹金針泡進碗裡:“我忘了啊。

    ” “你說過的。

    ”我争辯道。

     “嗯,反正他家是出壞事了。

    ”桃三娘笑道。

     我見桃三娘不想說,也就不再問了。

     姓和的男子和王葵安吃完飯,臨走時,王葵安還送了桃三娘一小簍茶餅,說是答謝她的廚藝和茶藝。

     後來,桃三娘有一次無意間才和我說起,王員外喝的毒茶是王葵安親手烹制的,也是那姓和的教他的。

    先将毒物摻到茶團裡,火焙略焦後,茶氣就能掩蓋住毒物的怪味了,那天白天他們在店裡喝的就是,但因為人多,他也不敢下很毒的,隻是稍微試驗一下,到了晚上才買通人幫他端一杯劇毒的給他爹喝。

     我說,那王葵安怎麼下得了手?姓和的究竟又是什麼人? 桃三娘搖頭笑笑卻不答了。

     再後來,那王員外因長年離不了病榻,王葵安身為長子,便自然就承擔起了家業,卻仍是乖張放蕩,總少不了眠花宿柳的行事作派,花錢無比散漫。

    他爹也已經管不了他了,家裡上下全都隻有讨好他的份兒了。

    他唯一的好處,就是與那位教養高尚的和公子成了至交,也許是因為有他,王家的茶莊生意倒是一直不錯,人們都說,有這一點,他還不算十足的敗家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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