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膠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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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響,寒意也忘了,反而額頭一陣冒汗。

     得馬上到樓上去,萬一薛婆子和那男人有個歹意,起碼我還能喊一聲何大他們。

     空氣裡洋溢有一股濃重的酒氣,我盡量放輕腳步,轉到樓梯口去,果然看見薛婆子和那男人摸着樓梯扶手正在往上走,樓梯在他們每走一步,就會發出一下低啞到幾乎難辨的呻吟聲。

     那男人似乎還有所忌憚,走了幾步,就停下,回頭悄聲問薛婆子:“幹娘……你确定她真喝醉了?那幾個跑堂和廚子……” 薛婆子不耐煩擺手:“我的陳大爺啊,那幾個早灌飽黃湯回去睡啦!老身袖子裡帶的十幾塊手帕子都濕透,這麼冷的天,我喝一杯就吐一口,一塊塊手帕子扔到地上都成冰坨啦!别說她……” 那男人厭煩薛婆子的啰唆,也就做手勢讓她閉嘴,自己繼續往上摸去。

     我在底下聽見了這些話,如果說何大他們都喝醉了,那豈不是我叫他們也不會醒來?我想到這,不由得更加害怕,下意識往身周圍看看,恰看見樓梯旁邊的腌菜壇子上有一塊壓蓋的石頭,我就連忙拿在手裡。

     忽然在此時,仿佛就在這幢房子的檐頂上,不知是什麼動物還是别的什麼,發出一聲低沉而震懾的獸吼——什麼東西在叫?比我聽過的老牛或者大馬的聲音還要大,我甚至感到就連腳下的地面,都傳來一陣震顫,我的心就像被猛地提到半空,手裡的石塊一下子滑了出來,掉在地上。

     “呀!什麼聲音?”薛婆子在樓梯中央驚了一踉跄,差點滑了一跤,石塊落地的聲音引來她和那男人回頭,已經看見我了。

     我掉頭就跑,耳後聽見那男人叫:“快抓住她……” 而薛婆子第一反應必定也是要下樓來抓我了,據說這些老婆子把手往小孩子頭上一拍,小孩子就會一聲不吭地暈掉……會被她抓走賣掉的!好可怕! 我慌不擇路,冷不防一頭狠狠地撞在一個人身上,頓時眼冒金星,擡頭一看:“何大!” 何大雖然身上一股酒氣,但仍一如往常闆着臉不說話,目光直盯着前方,我回頭看那追來的薛婆子,她也是駭然一怔站住腳,不過她還是随即咧嘴一笑:“何、何大,出來茅房麼?”她剛說到這,後頭就聽見那男人三步并作兩步,幾乎是摔下樓來,口裡怪叫:“有……有鬼!” “有鬼?”薛婆子趕忙轉身去扶那男人,接着卻看見桃三娘笑吟吟從樓上走下來了,同樣是穿着那一身幹淨整潔的白底紅邊的棉襖子,一絲兒不亂。

     “三、三娘?”薛婆子讪讪地擠出一點笑:“你……” 桃三娘的神情就同她白日裡待客一般的柔和,沒有異樣,看見我就怪道:“都幾更天了?桃月你犯什麼淘氣?快回家去睡覺吧?天氣冷得很。

    ” 我站在那裡,的确手腳都凍得瑟瑟地抖,但是我看看薛婆子和那男人,這時何二和李二也無聲無息的出現在院子角落裡,桃三娘見我不動:“何大,快送她回去。

    ” 我隻記得我整個人被何大一把抱起來,最後看到一眼桃三娘,就昏昏沉沉不知怎麼睡着了…… 第二日,天已大亮才醒來,便是在自己家床上,爹娘已經起身幹活,倒沒有叫我。

     我揉揉眼睛,起來呆坐一會,才逐一想起昨晚的情景,趕忙披衣跑到屋外,朝歡香館方向望去,還是與平時一樣平靜的袅袅炊煙。

    我懷裡還揣着昨晚的驚吓,但不敢聲張,急忙回去做好早飯,伺候爹娘吃完才出門,跑到歡香館門前,那何大在低頭掃着門檻前一塊地,沒有看我。

    我又轉到側門去,竟意外地發現到,馬廄裡居然拴着兩匹驢子! 我傻站在那好一會,兩匹驢子……一匹個頭矮小一些的,是已經皮肉褶皺了的老驢子,這種驢子恐怕也拉不動磨;而另一頭倒是身強體壯,高大結實。

     正好桃三娘抱着一把幹稻草走出來,一看見我就笑道:“桃月兒?這麼早!” 我點點頭,卻說不出話來。

     “你快看看我這兩匹驢子!終于可以不用自個兒推磨了。

    ”桃三娘一邊把稻草均勻放進食槽裡,一邊笑着說道。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鎮上風風雨雨地鬧了一陣,失蹤了個人——自然是薛婆子,官府明察暗訪了多日,也絲毫找不到任何頭緒,漸漸也就淡化了。

     可惜歡香館極少自己磨豆子做豆腐菜,做糕餅的面粉也是菜市買現成的,兩匹驢子養在馬廄裡,時間一長還費不少糧食。

    而且這兩頭驢的脾性還十分不好,一旦有生人走近,它們就會拼命大喊大叫,或者用嘴去咬人的衣服。

    别人越是躲開它們,它們就越是暴躁,不停用蹄子刨地,甚至用力去踹馬廄裡的柱子。

     不多久桃三娘嫌着實累贅,過了除夕年節,就把其中一頭老的送到鎮上的生藥鋪子去了。

     又一次因為幫母親送活計,路過那家生藥鋪時,還看見薛婆子的兒子在店裡。

    他娘不見了,他看來倒也不怎麼在意,聽聞他酗酒和賭錢,有時也曾把藥鋪裡的藥材偷出去變賣,他師傅不止一次趕他走,也未果…… 起初我也茫然不知道桃三娘打的什麼算盤,又過了好些時日,我走過歡香館門口,卻看見挂着一些菜譜的牌子裡,醒目地多了一塊新的菜牌子——阿膠肉! 我走進店裡,正是客人如潮的時間,每個人桌上都有一大碗晶瑩酥香的肉塊。

     我看見有客人點菜,桃三娘都會熱情地推薦他們吃一碗補身益氣血的阿膠炖肉。

    有人說:“桃三娘,那頭驢子殺了怪可惜的,能賣好幾十兩銀子呢,你這賣肉能賺回多少本兒來?” 桃三娘笑道:“我隻希望諸位客官在我這小店都吃飽吃好,這阿膠啊,都是先前那頭老驢子送去藥鋪子,讓他們幫忙找的師傅,以最上乘手法專熬制的阿膠,這是我對諸位客官的好意啊。

    大家隻要心領了,那對我來說,可就不止那幾十兩銀子了!” 我眼盯着那每個人桌上一碗碗驢肉……反想到,她将老驢送到藥鋪,在她自己兒子眼前都不能相認,還生生就剝皮熬膠了;而那男人的肉,則如此讓世人瓜分食之……實在不由得我不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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